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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二

　　四年多没有回过这个原本就陌生的家了，父亲把我悄悄安顿在母亲当年住的房间里，掩门叹息。
　　我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问：“您……这几年可好吗？”尽管心中有无限言辞，这个时候，却还是怎么要叫不出那声父亲，我不由得叹口气。
　　“孩子，我老了，左右都是捱日子，可你，唉，我放不下心啊！”他摸摸我的头，语声有点颤抖。
　　“是女儿不孝，连累父亲。”我低下头去。
　　“孩子，什么都别说了，不是你的错啊。唉——”他长长的叹口气，“冤孽啊！我原以为，皇上赐你公主名号，或许将来给你指个官宦人家，或者跟蒙古王公联姻，总也不至于亏待了你，后来，我又想，也许四贝勒有办法保你周全，谁想到……”
　　“您……您是说，四贝勒？您已经……”我从未向父亲泄露过只言片语，知道此事的人也不过他们兄弟和皇上而已，父亲从何得知呢？如果此事已经传开，胤禛他以后如何为弟为臣呢？
　　“孩子，你瞒着父亲，我不怪你，此事我原本也是猜测，现在看你的情形，我也就确定了。”他看看我，强笑了一下，“我在朝堂上无意间看到他腰间竟然挂着那半块玉佩，那东西我决计不会认错，你也决计不会随便送人，便有此一猜。”
　　“我……”我垂下头去，“可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慢慢的把皇上的要求和要挟说了一遍，省掉了和父亲有关的部分。
　　父亲静静的听我说完，许久，他的手抚上我的肩头，叹口气，“孩子，你虽不说，我也猜得到，只怕，只怕皇上还提到我了吧？你又何必瞒我……”
　　我一顿，父亲看上去淡泊厌世，可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啊！脱口而出：“我……我是情愿的啊！如果，如果我能用自己换取我最亲爱的人平安，有什么不好呢？更何况，皇上千秋之后，我就是皇贵妃了呢！”越说到后面，我的底气越虚，这个太子，很快就要成为阶下囚徒，我还有什么明天呢？
　　“孩子！”他似乎有些怒气，很快又变得温和起来，“这又何苦……何苦这样委屈你自己……”说到后来，越发凄凉起来。
　　“阿玛！我还有别的路好走吗？”我的泪终于垂下来，只能抓住他的手，缓缓的说一句：“我会照顾自己周全的。”
　　第二天，父亲便在太医的陪伴下宣布，他的女儿，伤寒病重，不治而亡。一个空棺，一场法事，我的名字就这样永远地抹去了。
　　这期间，我被父亲悄悄送出城去，借住在戒台寺旁的小院里。我越来越习惯暮鼓晨钟的日子，但是这样的平静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缓和罢了。一个月后，父亲就来这里上香了，走的时候带走了我，而且带得大张声势，是啊，只有这样才能让人知道，丧女之后的他在上香的时候见到了一个长相酷似女儿的孤身女子素心，便收为义女带回家中。
　　期间应该是发生了很多事情的，但是我实在没有心思去了解，家里的人认识我的原本就不多，我又多年没有回家，所以招来的猜疑并没有那么多，或许纵然有也被严格约束着吧。
　　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回到我的家里了，不久前，这还是我的梦想，可是现在，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永远都不回来。看着高高的院墙，我忍不住想，他一定怎么都想不到，我此刻跟他呼吸着同一个城里的空气，听着同一座山上刮下来的风声吧。我不得不抓紧我的心口，它被揪得紧紧的，疼。
　　不知道是怎样的借口，反正我终于要跟太子成婚了，虽是侧福晋，终究是有封号的，还是会举行仪式。一顶喜帕隔绝了外面的热闹，我像个木偶一样的任人摆布。像众多的女孩子一样，我也曾不止一次的偷偷幻想过我的婚礼，设想过不同的场景，猜测着自己会怎样和那个人执手一生。然而现在，我竟是这样的离开我的父亲，告别我的少女时光。我在轿子里轻轻摇着头，仰起脸，这样眼泪就不会落下来了吧，新娘洒泪，是不吉利的，呵，我还去想吉利不吉利？我的爱情早就被这场婚约埋葬，而我的那个丈夫，终将陷入一个悲剧，我们又有什么幸福可言？又有什么将来可言？
　　一只大手伸过来，拉我进了厅堂，手很大，一刹那间，我恍然当成了是他，可是手心传来的热度却提醒着我，那是胤礽，那才是我从今以后的丈夫，我想抽回手，他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我挣脱不得。
　　蒙着盖头坐在床上，垂下眼，我看到的是一片耀目的红色，我有限的视野里是层层叠叠的红浪，红得刺着我的眼睛。胤礽出去喝酒了，外面还有很多的宾客。我知道，他的兄弟们也都来了，好在喜娘告诉我，因为身份特殊，他们不会过来闹洞房的，我松了口气。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能逃一时就算一时吧。
　　胤礽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喝醉，只是略带着一点酒气。终于等到我们两个人相对的时候，我的心开始怦怦的跳起来，我竟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这样的紧张和恐惧。
　　他走近我，坐在我身边，扳着我的肩膀面向他。我第一次近距离的看他，其实，他并不难看，更不狰狞可怕，应该说，他是好看的，清朗阳刚的五官，透出成熟男人的味道。只是，他的眼睛里，那种陌生的我难以读懂的神情让我畏缩，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从此以后要成为主宰我生命的丈夫，而我，我不愿意要他，没有任何办法接受他。
　　“不高兴吗？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呢。”他审视着我，却带着几分嘲弄的开口。
　　“我不知道太子在说什么。”我站起来，往窗口走去。跟他挨得太近，我有点透不过气来。
　　“你在躲着我吗？我的福晋？”他声音不高，我却生生顿住。
　　“我费了那么大周章才把你弄进宫来，总不会为了看你的背影吧？”他走到我身后，像刚才一样扳着我的肩膀，强迫我面对他。
　　“从你是个幼童我就认识你了，你别不承认，你跟我一样，谁也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他眼神黯淡下来，却继续说着，“我从来不把女人放在心上，你却是个例外，我竟然想让你陪在我身边，我这辈子终于得到了一件我真心想要的东西。”说到后来，竟然有点兴奋，手上的力气也开始加重，我的肩膀被他捏得隐隐作痛。
　　我用力甩开他的双手，冷冷地说：“我是决定不了我的命运，只能任人摆布，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太子您别忘了，我终究不是一件物品，我是个人，您希望得到的我也想得到，您最恨的我也恨。”
　　他愣了一下，像是想不到我这么说，旋即又笑了，“好，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态度，跟那些毕恭毕敬的女人不一样。”他抬手捏着我的下巴，轻轻拂着我的脸：“不过我知道，你不敢太过分，你一向都有分寸不是吗？我已经得到你了，有的是时间来陪伴你，我知道你怕什么，我能等。”转身往门外走去，我脚下一软，赶紧扶墙站住，他却突然停下，并不回头，冷冷吐出一句：“你要是心里装着什么别的人，我劝你最好死了那个心。”再不多话，摔门出去。
　　我瘫坐在地上，再没有一点力气。
　　床头的花烛还在燃着，红泪沿着蜡烛流下，流得憔悴而凄凉，那原本欢腾的火光终于不再跳跃，慢慢减弱，最后湮灭在那汪烛泪里。四下沉入一片黑暗，再也看不见满屋的猩红。我一动不动，靠着墙角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接着我被抱起来，黑暗里待得久了，我看得出来，来的人是太子，索性闭紧了嘴，不说话。
　　他叹口气，把我放在床上，扯了床被子盖在我身上，良久都不发出声响。我想睁开眼睛看他是不是走了，却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没有离开，和衣在我身边躺下，慢慢的发出了微微的鼾声，我松了口气，也不敢睡，一动不动的躺着。
　　这一夜真的很长，终于挨到天光微熹，他忽然动了动，我闭住气，他的手落在我的脸颊上，略显粗糙的手蹭着我的脸，“我知道你醒了，或者你一夜都没睡么？”他的声音沉沉的，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才发现，他的眼睛里散布着一些血丝，难道他也没睡吗？
　　“起来把衣裳换了，该去见见那几个娘娘了。”他淡淡的说，站起身来，突然反手抄起墙上挂着的宝剑，我心一惊，他却向自己的臂上划去。
　　“你干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出声。
　　他并不回答，把手臂在床单上蹭了几下，顿时床单上落下斑斑红印，我恍然，低下头去。他放下袖子，只说了一句，“把这身衣裳脱下来。”便转身出门，我要给他包扎他也没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