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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山只认白云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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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最后一字尚未落笔,透过碧纱窗,远见着一队人牵了马入院。他走在队末,那身影再熟悉不过。只是披上软甲的他,已非那日灞上的清秀意气。一年时间所积淀的,远非磨砺了棱角出落的成熟,举手投足间的稳重,让人肃然。
我见他安顿好马队,已是闲了下来。翻身下榻,却见着另一道身影闪出门内走来。
眉梢抖了抖,停下了动作,安分地坐在榻边。
耳畔萦着脚步声,愈发逼近,敛了气息,余光瞥见玄色歩靴已至门槛前。驻足须臾,我没料及他却转了身。
抬起头来,人已经不见,他只在门外望了一眼。果然,也并不是很重要不是吗。觉心上卸去了些许包袱,也不知是何想法,也无心去理会,匆匆出了门。
【陆】
我靠近他时,他已经注意到了,放下了手中牵系的缰绳,愣了须臾,随即目光黯淡了下来。
他向后退了小步,却缓缓跪下,陌生的语气,道出几字“谢青陵公子知遇之恩。孟某感恩戴德,有生之年必为公子效犬马之力。”
霹雳一般让我僵了手脚,指拢在袖里,脸色已约摸发白。
“何足挂齿。”没有料想中的热切,即使是身份,也疏离了。忽的忆起,遥遥一年,我与他确是有些不同了。非是十余年前赏风弄月,庭台赋雪的懵懂少年,亦非经年灞上同游闲适的二人。如今,他是年少有为的少将,我左不过,勉强算是安将军府上的家臣。说得不好听点,算是豢养的娈童。
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半晌,终于是无话可说了。相较起来,没长大的,是我,不是他。
家奴轻手轻脚地跑来传话,安将军传少将过去。抬头望见了我,迟疑了良久,又退了出去。
他捆束好缰绳,将马牵系至树下。
“霍云孟,你还是你自己吗?”我和他同时止住。他背向我。我也不知此话是何意,只是很想问,很想问当初那个年少意气,慷慨任侠,热血满腔的云孟,是否归来,还是留在了边塞。
我看见他缓缓回转过身来,满是讥诮嘲讽,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青陵吗?你现在是什么,你以前又是如何?”
“与那坊间娈倌有何分别。”他的语调压得很低,我还是听见了,只是后来的话,我却无论如何也再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我静静侧躺在榻上,看着橱外,安将军领他进宫赴宴。
【柒】
“公主下嫁,也真是好意思办得如此冷清”我不知该是喜是忧,往来百官道贺,言我于霍王爷有知遇之恩,前途无量。
一杯清酒下肚,杯掷一旁,扶稳了侍从,笑着望着身着红袍的他。身影已有些朦胧,雾气止不住上涌,充盈了眼眶,如鲠在吼,反复掂量着话语,却始终倒不出一句祝福。
“公子,您醉了。”他的目光是恨是怜惜早已分不清。
那夜下了雪。霍王府的匾额积了厚厚一层。宾客相继登上软轿离开。
我抬头望去,霍王府三个字的荣耀,是他一生所企盼的。
当年老霍王失势,霍王世子流落街头,独入画舫宴间,欲摔琴明志。如今再忆起,画面眼前闪过,恍然如昨。
独入内院,小厮来往收拾着残宴。兀自上了楼,暗夜无光,除莹莹白雪涣散着月勉强辨得清玉除十五阶,伫立高楼,无人看得见,更无人相扰。
纷纷扬扬的雪掩不住视线,红烛映亮的新房,正对着能看见端坐在里的公主。
“还不走。”身后人将手饶过脖颈,系好大氅,循着目光同望去。
“我又不会杀了她,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还真不担心你会杀了她,公主新婚当夜被人杀害,这归咎不到本将身上,倒是小霍已自立门户,可就麻烦了。”
“老狐狸。”暗自咒骂一句,狠狠剜了他一眼。
“不到黄河不死心。”他轻哼一声,“我在府门外等你。你是恨我也好,怎样都好,这公主指给他一事,我是真不知情。倒是你,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作答。只看其走远。
雪已积了很深,我终瞧见了身穿喜袍的他。已是烂醉,被人架着送到了屋内。随后两位小厮退出,带上了门。
雪仍在飘,夹杂着纸页翻飞。
红烛灭。
“君若无心我便休,青山只认白云俦。”
【捌】
时至次年初春,大唐的边境再遭侵扰。
如今的他早已声名赫赫,妻妾盈室。我和他相约客栈。
夜里下过雪,第二日已化成了绵绵细雨。他牵着马到楼下时,衣袂已经沾湿,马蹄过处留着泥印,隐约透着青草香。
“来不及灞上折柳相送,渭城以茶代酒,祝君早归。”
那日别后再未见过他,再见他时竟仍是送别。许是我与他命中缘分疏浅。
“多谢。”他从容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席间无话,食不知味。
我听见楼外窸窣有铁蹄踏过的声响。队列执着长铩勾戟,浩浩荡荡地从门外经过。街上稍热闹些,有母以锦衣相送,有妻泪沾巾以盼君归。
不知道我算他的什么。尴尬的身份,也无甚好相送。该送的,都已送了。
我想他也听见了。他低着头,终是按剑而起。
“三百三十七张采葛,二十六张缘字诀,一张我欲与君绝。”他端视着我惊诧的神色,解下腰间所系之物。“我拾了一夜的纸稿,除那张我欲与君绝被雪沁湿扫却,其他的,我都有好好收藏。”
我竟恍然不知所措,竹筷自指尖滑落仍不知觉,只望着他,仿佛刚才的一言尽是幻听。
一阵玲珑声响,他摊开手,将所系之物递过给我。
“何不送我九连环?”我接过他自腰间解下的华容道,十块玉石拼就华容,颜泽透着玉石的温润。
是怕我成了卓君般的怨妇?
我抚着玉石左上系着的铜铃,将手中的华容道攥紧。
他早已洗尽铅华,已非那日意气强不羁,欲以摔琴换功名的少年。那日他归来时,我见他身着软胄,立于树下,尚还暗自遗憾了许久。如今再看他,银灰盔甲正是和身。命中注定他不该沦为儒士,该策马赴疆,驰骋沙场。也是命中注定,即使现下我明他心意,他还是要随大军北征。
我知此战风险,昨夜安将军与我告别践行,坦诚言道,陛下并不想他凯旋归朝。大唐并非兵寡,而此行所派给他的,却难敌外寇一王之师。
李广难封,非他将老,而是功高震主。
“华容有道,北临梦泽,待我归来,弃浮名虚利,携你隐没山林。”他沉吟了良久,轻轻问道,“可愿?”
原是此意……我垂下目光,凝睇着摇晃的驼铃。
他已骑上马,翩然离去,追上那快隐没雾中的队伍。
我不忍再看他。
“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 ,九连环从中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怀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低头看向手心所握的华容道,系着驼铃,征征声响。“你是知道。纵是此去经年,我亦不会怨你。可若你不复归,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此约永不作休。”
【尾声】
安将军回来了,领着溃兵逃回大唐。陛下将他贬为庶民,他难得没有与之分辩,只微笑着,看着殿上傲视一方的帝王,他往日所崇拜,将之奉为神明的帝王,冷酷无情地抬指,示意侍卫将其拖出。
他没有带回云孟的消息。我宁愿不知道云孟消息,也不愿是看着他扶着云孟的棺椁回京。
天宝十四年的夏天,安禄山,安将军,以清君侧为名,率兵作乱。
天宝十六载,长安的雪下了一遍又一遍。我背着包袱,离开了长安。时战乱已息,天下承平。
身系孤魂,无所依傍。至于将军,已化为黄土白骨。他曾说希望他死时能是我手刃他。最后的两年他失明了,是我陪伴着他。可我终究没做到杀他。
他死后,乱军没了魁首,自是一哄而散。我亦不为人所知,趁乱离开了这纷扰之地。
云孟再无消息。只一纸书,已是前几年寄来,教我遣散了王府家奴。我去了,一排妻妾列着,我攥着拳,已说不出是嫉妒还是可怜。只是当她们都抬起头来时,无一例外的面容,让我也有些失措。
腰间系着华容道。我来到了华容道。阵阵驼铃声响伴着步子在山林间响开。
在山腰建一座小屋子,不见长安,不见云梦,只见华容古道。我等他履约。
我立在山腰,清扬的风自腰间轻盈而过。驼铃声响,即使不在大漠,仍是悦耳。
然而就在刹那,我听见腰际的驼铃声响,亦听见了,古道上,阵阵的驼铃声响。
我情愿相信那驼铃声响是幻听。当我循音找到另一只驼铃时,它是挂在一块已生青苔的碑头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此约永不作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