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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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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月城,东城墙上。
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拉得两个人的身影长长的拖在脑后,尖尖的指着西方。刘圣风和葛上供目送李康平远去的身形消失以后,转身默默无语的下了城墙,随着从东门进城的小贩们一起消失在了心月城古老沉默的街弯巷角中。
心月城是神月国的门户,一座千年古城,古老城墙上已经布满青苔,一眼望去呈沧桑的墨青色,只有早早冒起的炊烟和吆喝声让人感觉这个城市仍然充满活力。心月城不是繁华的城市,在城里生活的人几乎全是清一色的神月人,他们的生活跟这座城市一样,保持着古朴淡静的风格,街舍房屋虽旧,但干净整洁,人来人往的地方也很有秩序。此时心月城西南角的灯笼巷里,阳光还停在屋瓦上,狭窄的巷子里依感觉到早晨的阴凉,家门都朝巷子开着,孩子们成群结队的在巷子里追追打打的玩耍,笑语不断。其中有一扇赭红色的院门仍在虚掩着,不知这家人为何还没有动静。不会还在贪睡吧?几个调皮的男孩子猫着腰悄悄上去推开院门,几个头从门缝里探进去往里瞧,怪声怪气地叫着:“小赖儿!”里面空空荡荡,好像是无人在家,突然不知人堆里有谁故意发出一声“啊”的怪叫,孩子“轰”的一声便都跑了,留下门被推开一条缝没有合上。
刘圣风和葛上供回到灯笼巷里,刘圣风从容的步上门前的石踏,“吱呀”一声推开院门,回过头,看见葛上供在上台阶的时候皱起了眉头,心里暗叹了一声。
葛上供进门之后,刘圣风将门关紧,院子里有石桌石凳,其它各处堆了些各色月亮藤,还有几件未做成的藤器放在石桌附近。东北角落里的桂花开了,满院清香,树下是口水井,彻着石栏台,有些桂花落在了石围上,金黄带着残香。葛上供在凳子上坐下来,疲态毕露。刘圣风也在石登上坐下来,看了看葛上供,又起身进屋去了,再回时将手上的一个坛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道霸烈的酒气直冲入鼻,是一坛极烈的酒。
“你还撑得住嘛——?”仅管是老友,刘圣风的口气更多是揶揄的成份,刘圣风对葛上供这几天的行为很是不满。
葛上供好像没有听出刘圣风话里的讽刺味,笑道:“还可以吧,有你在,我想着总也死不了吧,心情一好定能多撑个一时半会的。你有什么不满的尽可以一吐为快吧,老朋友了不需要客气,再说了,不仅你怨我,我对你也有些微词的。”
“好,就算你叫他出去历练一翻是道理的,难道你告诉他回梦珠的事也是对的吗?非要把那些往事牵扯出来吗!”刘圣风听得葛上供竟先有理一样,气不打一处来。
葛上供咳嗽了一声,收敛笑容,道:“为何不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真的认为掩饰能解决问题吗?十几年前的往事从此不提就是烟消云散了吗?你自己不也还记得清清楚楚吗?很多人都还记着的事忘得了吗?我知道你想说这会令许多人痛苦,也会让他痛苦,而痛苦无益,徒伤人心。你想让他以你为榜样,过这种平静的生活,可能吗?亏你天天和他在一起还能装着若无其事呢!你认为他不想知道吗?为什么他会从小时候的样子变成现在的样子,你会看不出那是周围人看他的眼光改变了他吗?他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活一辈子吗?只要他活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气氛里,他就一定会想要寻找答案的,只要他长大了。话再说过来,你以你为他的榜样,能够清心静气,你真的做到了吗?你扪心自问,你能在清醒的时候左右自己的念头,你还能控制你的梦也跟你白天一样平淡无波吗?你不能吧?你生活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躲开那里的一切。好——,这也罢,就算你这方面教出的徒弟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比你更厉害,能继续生活在这里,也能对周身的氛围熟视无睹,但是神月的命运恐怕由不得你们享这清福了,望月坡以东河以南的那些人你也能让他们对这里熟视无睹吗?你想要的平静别人未必施舍给你呢!”
刘圣风讶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外面又有对神月不利的事情要发生吗?”葛上供道:“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好的嘛!我还知道她的消息呢!你要洗耳恭听不?”刘圣风愤然一挥手,不悦地道:“你别扯远了,一事归一事,我问的是正事。”刘圣风呵呵一笑:“你徒弟不是已经出去了么?反正天还没塌下来,让他回来告诉你好了,免得以后你又抱怨我唆使他白出去了一趟,我更冤呢!”刘圣风道:“不听也罢,能怎么样呢!来来去去终究一场热闹罢了,你别我徒弟我徒弟的,他学得多是你这混蛋的本事,丢脸还不知道丢了谁的脸呢!”刘圣风嘿嘿笑道:“要让我看他替我丢脸,你也先保住我条命再说吧,我死了的话你的愿望就落空了。”
刘圣风哂然道:“这么久,我就看着你撑着,死要面子活受罪,每回都是一沾足就又跑了,这次你能三天五天就跑了不?那我倒省事了。”一边说,一边将酒推给葛上供。
葛上供捧着酒坛子喝了一口,呼了一口酒气,这酒真的很烈,不过对他的伤是很有好处,又喝了一口,喝完笑道:“你就这点倔不好,跟你这随意生活的性子很不合,好好改了吧,你就是因为这点倔才忘不了她。嘿嘿,你别恼!我大老远的奔这里来,就是为了你这玉燃指来的。”
刘圣风站起身,葛上供也起身,在院子中除了上衣后席地而坐,一边嘴里还是不停的说话:“说实话,你这玉燃指打架的时候我见多了,实在不怎么样,就是治伤有些独到的好处还值得一提。可惜我学不来,要不然一路上也能顺便做做悬指济世的神医。像你这样窝在这里将这好功夫埋没了真是太可惜。”刘圣风哼了一声:“什么悬指济世,你倒剁了你的手指悬给我看看。”葛上供笑道:“我的壶都装酒了又没壶来悬,靠指上功夫治病,不悬指的话悬别的东西那不是挂羊头卖狗肉了吗?”
刘圣风用酒擦了手,在葛上供侧边坐下,不再接他的话茬。左手并指成掌抵在膻中上,右手单竖食中二指至百会穴沿督脉一路缓缓轻旋着滑向长强穴。葛上供也不再说话,正襟端坐,双手自然落在双膝上,闭眼凝神,将身体彻底放松让刘圣风探查他的经络状况。这时候的葛上供在行家看来,全身犹如婴儿一般处在一种无意识地松驰状态里,已近步入龟息的状态,一个羸弱的小孩现在也能伤了他的性命,只有对最信任的人才可能如此毫无顾忌。
片刻之后,刘圣风收手,葛上供也睁开眼睛来,恢复一惯的嘻笑神色,问道:“如何?”刘圣风眼低眉锁,思虑片刻之后才道:“你外表虽像常人,我看出你伤重,但如此棘手却在意料之外,寒怨相结,互相牵拌,丝丝入扣。你又惹了什么事,竟让术道高手一起围攻你?恐怕玉燃指也是力有不逮,你还得另找高明呢!”葛上供大眼一瞪,笑道:“你可不能推卸责任,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起来还不是拜你所赐,你可得好好用功,把我治回原原本本的才是大道理,别只想着说丧气话。”刘圣风一笑:“你真是至死都有歪理。”葛上供剑眉一挑,目注晴天,悠悠忆道:“这算歪理吗?天下没有比这更正的理了。想当年,年纪轻轻的刀剑双雄初出江湖,人称就以流星行般的速度挤进了当时的武道十大青年高手之列,况且我们焦不离孟,那时何等风光,谁见着咱俩不是要让让道。谁知竟不幸被言中了,‘流星般’说得多好,流星般来了,随后又流星般去了,嚣张没几年,你竟丧气的躲到这个狗窝里做起世外高人来了,可怜我这个倒眉鬼竟替你背了不知多少冤枉债。这些年别的本事没长进,那望风而逃,闻声而跑的无影神功硬是练到大成了。如今倒好,我都咽了七分气了,你不思自责把我治得生龙活虎的,还说出‘另找高明’这样的混帐话来,当真是所托非人啊!”
刘圣风道:“你还望风而逃?别人请神烧香能把你送走就不错了。这寒丝锁脉是昆山派的上乘功夫,能伤你也定是江湖中叫得响名号的高手,不惜毁誉与术道高手联手夹击你,我看大概你是瞧上昆山玉晶宫里的什么稀罕玩意儿,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把小命玩丢了算你运气。我倒道奇怪,你刚刚还自诩无影神功大成了,竟会让他与术道高手联手收拾你,你这些年一帆风顺地当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么?还吹什么当年十大高手!那是上面那些老人家没把我们当回事,要不然出来一个把我们都收拾回老家了。”
葛上供笑道:“我虽然老了,不比当年勇了,那家伙他就好受不?他拼了命把我逼进秘域里,一时不察竟着了他的道。那个见不得人的家伙也当真不要脸,竟先设下这秘器情域,又是这那般诡异的怨念之域,为了跑出来,我可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呢。”
刘圣风不语,再端酒给葛上供喝了一气,径直挪坐到他的背后,盘腿坐好,左手虚托在胸腹之间,右手置于胸前食指单竖,余指曲屈。右手食指渐渐变得粗大起来,颜色慢慢由浅红到深红,仿佛血都涌到手指头上去了,最竟变得殷红如血玉一般,尤其是指端的地方,红色仿佛要透体而出,红得仿佛鲜血就要冲破薄薄的一层皮喷涌出来了。葛上供也重新正坐好,片刻之后,背上忽然如同中了烙铁划过一样,但觉一阵钻心的刺痛,心神竟把持不住,有摇摇欲坠之感,越忙紧守灵台,强制忍耐。
刘圣风缓缓出指按在葛上供背上,或圆或直的画了起来,凡手指过处便现出一道道暗红如瘀的醒目痕迹,待刘圣风收指之后,葛上供的背上出现一个轮状的图样,两圈内外轮,最内是两道平行的竖痕,外面是十二道放射状的针芒,整个圆轮都呈瘀红色,如凹嵌在背上一样,看起来怪异吓人,带着恐怖的血气。刘圣风画完之后,没有停顿。右手五指齐伸,由拳化掌悬于胸前与左掌遥遥相应成一报球状。在双手交替轮动的瞬间之后,刘圣风仿佛变化了另一个人一般,气宇昴翔,睥视苍生,生出一幅怒目金刚像来。双手之间放出一片金光,令人无法直视,待金光散去之后,一只金色的跟葛上供背上一模一样的金轮出现在双掌之间,宛如太阳一般让人生出欲跪倒叩拜的想法。双掌向前轻送,金轮慢慢贴上血色的凹轮,最后丝毫不差地合二为一。双轮慢慢的相融在一起,慢慢的变小直至隐沉不见。葛上供的神色也是几经变化,刚刚忍耐了刘圣风烙铁一样的指劲,刚刚松开一口气,那只金轮便印了上来,仿佛全身经脉气血都被它吸引了,要脱离自已的控制,飞附到它那里去,真气在伤处与那丝丝冰寒的真气剧增冲撞起来,真真是痛入骨髓,脸色瞬时苍白如纸,再不复先前那样能将伤情隐满无事一般。更要命的真气相撞还牵动涛涛怨念,阵阵不忿怨恨潮水一般升起,只觉天地不仁,生无所恋,世间一切全都可恨该死。两相争夺一时闭目忍耐,一时张目欲狂,葛上供的表情非富的无以形容。
刘圣风无视葛上供的表情如何,两轮重叠之后,左掌保持原来的姿势虚托在身前,右掌四指握拳,单竖拇指,金光闪耀间猛得捺在葛上供背后命门穴上,额头汗水津津而下,似比先前更耗功力。
当葛上供忍耐已到极限就要放弃一切的大喊出来时,刘圣风突然撤回了拇指,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有些气馁,见葛上供正自运功,也在一旁静静地坐下调息。
此时的葛上供全身一阵红一阵白的交替着,好像体内一会儿冒火,一会儿又下起了冰霜。发红时便出一阵细密的汗珠,发白时又结一片极细白的霜冻来,表情一时欢喜一时痛苦,一时又忿恨不已,稍为内行的人都知道他肯定是在极力摆脱某种禁制,但却欲罢不能,双方各自在激烈交战,身体在两方夹击之下肯定是非常痛苦难受。
刘圣风坐在边上一直专注的盯着葛上供一切变化,见到葛上供身体出现剧烈的颤抖,身上却仍然还是阵红阵白的情况,没有好转的迹象,便攸得双手十指齐出,或点或弹,以无法看清的速度手法落在葛上供全身各处要穴上。等刘圣风十指止住的时候,葛上供所有的动静也停了下来,一会儿便睁开双目,长长的叹了口气。刘圣风将葛上供扶到石凳上坐好,葛上供捧烈酒喝了一口,一抹嘴,没事似的笑道:“真的就是死不了,这下可以好好在这里休养休养了。”
刘圣风叹了一口气,不再跟葛上供计较,拍了拍葛上供把他拉起来,说道:“寒丝锁脉和怨念单受哪一种伤都好治,可是这两个加在一起就像干柴烈火凑在一起一样。寒以怨结,怨因寒凝,千丝万缕,两两相扣,玉燃指虽好,也无可奈何它们联手之力。情念方面的伤本就不适合用内力治疗,绐得好也是事倍功半,你本身的坤元功虽好但偏于阴柔又很不利。”
葛上供听完,也正了神色,问道:“办法呢?老哥。”
刘圣风道:“第一是想办法把两者分开,各个击破。第二就是同时对付两者,不过我的玉燃指是没有办法的。”说完,看了葛上供一眼,又道:“听说四叶阴阳草治疗这种复合伤有奇效,能够疏通内力与情念的纠缠,若能得药草的相助,玉燃指就可以从容个个击破了。第二就是找一个善治情念之伤的人来合力治伤,一举将两者同时驱逐出去。”
葛上供苦笑道:“四叶阴阳草产自百越的边远之地,那是鬼都不愿意去的地方,我宝贝虽多,却没有这样东西。再找一个和你治伤一样厉害的人来,这样人哪里找,要容易我还巴巴的跑到心月来找你吗?”
刘圣风大笑,说道:“哪里就没有了,亏你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啊,你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葛上供一愣,低头想了想,马上也笑了:“哈哈,这点小伤还真难不倒我了啊,看来君子报仇有一月就够了,哈哈!”
刘圣风马上打断他,骂道:“你省省吧,八字还没一撇呢。”葛上供笑道:“辛辛苦苦教了这么多年的徒弟,总算是有点回报了。”刘圣风笑道:“你除了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你还教了什么!今天看不是行了,你的身体经不起了,你今天好好养养精神,明天早点去一趟吧,紫月又出城去了就麻烦了。”
沉吟了一会儿,刘圣风问道:“你刚才说得像是天下大乱似的,外面有什么消息?”葛上供冷笑道:“虽还没乱,离着也不远了,这一次恐怕天下没有谁能好过了。就是神月恐怕也难逃身事外。”刘圣风奇道:“你凭什么说得这么肯定?”葛上供道:“你看看大唐为皇位争得你死我活,昔日如此强大的一个国家,在一个小小的嘉州接连丢城失地,早已颜面无存。南鲁国就差公开四分五裂了,昔日的万商盟约完全成了一纸空文,这个以商立国的国家,商人们彻底撕破了脸皮,为了利益已经是流血不断了。金韩国灾荒严重,民生疾苦。楚燕国已经是朽木一块,贪官恶霸横行,内乱频繁。现在就在北元、西汉都不平静。最可虑的是百越西奈,听说那里发生了一些奇异的事情,那里跟以往已经大不相同了。”刘圣风听到有百越的说法一愣,说道:“那里能有什么事?你说的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也很平常啊,天下哪一天真正安静过。”葛上供笑道:“真是对牛弹琴啊,天下都像你这样当然无事。天下虽然乱却从未像现这样同时乱过,天下大乱必将大治,到时神月外面出现一个强大的国家,神月还能安然不?再说百越,恐怕那里有一天突然跑出一支大军你不要奇怪才好。”刘圣风不太相信的道:“有这么严重吗?”葛上供道:“等着看吧,慢慢就知道了,如今的天下形势是多么诡异!各种势力交错,简直云里雾里一般。”
刘圣风道:“这就是你告诉他回梦珠的理由吗?”葛上供道:“这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就是好?神月固守国土的传统虽好,却也形成了自欺欺人的毛病,以为一切为了大局是至高无上的,这种毛病没有什么后果倒也罢了,一旦生了恶果,恐怕后悔都不及呢?你忘了张子山的事了吗?掩盖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再说如果永远这样待在神月坐井观天的话,千年神月恐怕就真要成历史了。”
刘圣风叹道:“也许你说的对吧,事情终要水落石出的。可是知道未必就比不知道的好过,这件事太复杂了,牵扯出来整个神月恐怕都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