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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梁王看到这 ...

  •   梁王看到这些不由心下惊疑不定,只不知这一阙无题之词是谁写的?看来字字行行都是悔恨和怨,今日千秋节,三个愿望都是希望皇帝圣躬康健,又看下面的字字,倒象是那一位失宠宫妃所写。希望借着河水流往宫中奢望皇帝瞧见吗?

      但是我朝内廷清严,何况皇帝还年轻,女眷并不多,虽说有冷宫,但是实则并无妃嫔居住,那就并无失宠之说。转念一想,一贬更衣遗荒殿——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被贬的还真有一位虞采女。

      但是她不是病重,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兀自疑惑间,他突然听得河那处传来女子歌声,轻柔婉转,穿竹度水而来——曲调特殊,“采莲田田,菱歌涟涟——”伴着筚篥声袅袅歌声传来,梁王大怔大惊,刹那震动,只听了这么一句,几难自持,一刹那自以为是梦境——“奴家双阙婢,六岁能诗书,十二琅琅诵,十六来采莲,塘边遍初菡,笑歌动莲开,西亭日暮含,侍儿急欲唤,归路却不阑——”

      前尘往事,排山倒海,呼啸而至,这一曲小调并不是哪一位琴师曲家而出,而是出自霍家七小姐天阙,她的小名双阙婢,儿时一时兴起梳双髻扮作采莲人在池塘中穿梭,一时玩闹,兴起忘了归路。回去后才做此曲,除了她之外,还有谁知道?

      他恍惚沿着河边走去,彼时正自黄昏,暮色四起,霞光散在砌下草丛中,走过竹桥,声音还上苑,于是一路行去,转过一角矮墙,沿着木桥上走去,俯首就看见盈盈一宛碧水边的木舟里走来一娉婷身影,绿销如萍,双髻姗姗,步子轻盈,那曲子正是她唱来。隔溪相望,梁王心头一震,心底最深处涌起慢慢恍惚,只是怔怔的看着那身影上来。
      只见她慢慢走上溪畔青石来,暮色下绿销单衫,双鬓鸦雏色——几乎和当年的天阙一模一样身影——

      一时风过,满林竹叶萧萧像是下了一阵雨,吹起她素袖青丝,这才见她手上那串九连玲珑的如意镯,梁王一时悸动,再不能自持,终于喊出:“天阙——”

      她却并没回答,也没转身,而是姗姗就往对面的小院走去,她手中本擎着绡伞,伞上的绣的荷叶田田,口中亦是一曲重唱:“采莲田田,菱歌涟涟。奴家双阙婢——”

      他禁不住上前,跟上去。可在他踏上第一颗踏石的瞬间,她已迈步跳上了上面的踏石。绿色薄裙及叫上一双软缎素鞋在踏石间时隐时现,如同一只黄鹂鸟在天空翩跹掠过,投影澄澈烟波。

      他终于追上她:“天阙——”

      盈盈一转身,那绡伞伸出,便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儿——姿态宛妙,犹如撒下无数绮梦幻花。碧色的伞盖如同潭中田田一莲菡萏,仿佛带着水气,待得他恍惚看清时,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庞,素颜青鬓,唯有一双眸子仿佛那一句碧水澄澈的影子,又似映着溪光流银,摇幻不定。

      他怔怔:“你是谁?”

      暮色苍茫里,他立于青石阶上,丰神俊颜,面冠如玉。她放下伞,裣衽施礼:“给六爷请安。”

      豫恪在圣宗诸皇子中行六,唯独只有宗室亲近之人方可称呼一声:“六爷。”

      他不由大为诧异,却又问了一声:“你是谁?”

      她垂首:“采女虞氏。”

      原来真的是虞采女,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她?竟然会是她!他心下越发惊疑,明明是重病奄奄一息那位宫女才会来央求他让他安排太医去瞧一瞧,却原来是假的——

      暮色清风中,挥起几颗枫叶,隐约捎来水气的清凉,扑在面上,微有冷意,红叶落,她依旧低低垂头,一头青丝也随散去的叶沉了下去。他转瞬恍惚,反应过来才知道他虽为亲宗,但是也是外臣,而她虽然被贬,到底是后宫嫔妃,是万不可相见。但是这样遂不及防,他不得不问:“请问采女引我来此,是为何意?”

      她本垂首,闻得此言却突然抬起头来,一刹那的姿容胜雪,展演一笑间又恍若白雪破梅,直晃得人睁不开眼来:“殿下通透,怎不知并不是妾引殿下来,而是这筚篥声这歌声这镯子声引得殿下而来。”

      她静静盈立,绿衫盈盈,身姿楚楚,静若秋水无波,但是那一双眸子却流动着光与影,在暮色暗淡里仿佛两树火炬,点燃人的视线。

      他恍若在梦中,只是喃喃出口:“你不是虞太傅的女儿——你到底——你到底是谁?”

      她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没有答话。却静静声音温婉:“世间行行不去,住住不得。无来无处,生我育我不知我是谁?不过不来不去,无喜无悲。这世上变幻瞬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说不准的,道不明的,就如君恩薄如纸,转眼便逝。殿下又何必知道我到底是谁?”她抬起头来是一双眸子咫尺澄寒:“殿下,天上双阙,彼时小姐惨死,她赤诚之心昭日月,你难道忘得一干二净?”

      皇帝回銮已经是五日后了,皇帝因为事必躬亲,每日早起视朝后亦有内阁奏对,午后还有大学士讲进,一直到讲进结束,皇帝才奇怪道:“梁王今日怎么没来听讲进?”

      贴身近侍林源德道:“回陛下的话,方才梁王身边的融安来回禀,说是王爷上午在巡视渝州河一带时,因为路上湿滑,不当心将脚扭了,说是实在厉害,动弹不得,于是只能在渝州河边一处空闲的郁孤台先安排下,让太医来瞧了,下午却因脚上肿得厉害发起了烧昏迷起来,这个时候只能现在那郁孤台里先暂住下,所以没来听讲进。”

      皇帝素来待这位只长半岁的六哥很是亲厚,想了一想,于是道:“那朕去瞧一瞧。”

      御驾在宫中等闲数十人,但是皇帝因是去离宫,又是探望梁王之病,不想惊动其中宫人,所以只有近侍几人,去了那郁孤台。但是梁王发了烧,烧得昏迷不醒,不能接驾。皇帝很是关心,传了太医来细细问,又让人拨了几位御前宫人来这里侍候,又关照熟语,眼瞅着夕阳西下暮色渐起,这才回宫准备侍候太后晚膳。

      因为是离宫,虽也在禁中,但是到底偏僻些,一路无人,又因辽宗皇帝自那悼皇后崩后曾下令不许人修葺春容宫,所以多出已经落地摧毁,又加之暮色黯淡,一路走去越发显得岑岑寂寥,沿着漫石甬路一直向南,方转过一带竹林,远远望见一座院落,影绰在竹影里,掩映着几簇如火殷红——却是两株槭树,叶子倒似红得快要燃起来一般。

      皇帝亦不由看去,正在这时,突听院落边的河溪处传来‘呜哇’一声,似笛而非笛,似箫亦非箫,似埙非埙,似筚非筚,呜呜哇哇声音幽暗悲戚,他素善吹泥哇呜,可是此时听了良久才听出是泥哇呜,只是未曾想到在这宫中竟然有人会吹泥哇呜。这泥哇呜本是出自北方蒙古一带又或是南夷游牧,牧民牧童所吹奏。多为西长京汉人所不削不耻,并不愿意学,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听到,不由心下诧异。

      而曲声断续,吹奏一遍之后,又从头吹起——“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今神人,使我不得祭于天——”这首出自匈奴的曲子,哀武帝霍去病征匈奴灭族,句句悲戚,吹到最后呜呜咽咽,竟仿佛是哽咽难语。

      皇帝却是愣在那里,问:“这里是何人居住?”

      林源德心下诧异:“回陛下的话,这里并无人居住。”

      竹海漱然如涛,晚秋天凉,伴着溪边水声潺潺,倒是几分凉意,皇帝不由循声走去,林源德和近侍几人自然连忙跟上去,一路到那院落之前,却并没有人,可是曲声不断,皇帝负手立在那里静听,林源德不由去觊觎他的神色,但见霞光下皇帝的神色一瞬间倒似是十分触动,他素知这位主子心思深致,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震动是极少有的,不由心下揣揣不安。

      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皇帝却突然身子似是微微一震,然后抬步就顺着溪边走去,没走几步,就突然看见那远远已经望见溪畔山石之侧有一个人,正弯腰在浣衣,林源德见分明是宫女模样,素衣乌鬓,一边浣衣一边口中所吹泥哇呜,原来是她吹的曲子。

      正在浣衣,谁知不及防她自己襟上的手绢落在了水中,被河水冲着往外面去了,只听得‘哎呀’一声,那宫女已经一脚已经踏在河里,追着湍急的水流去捡手绢,一直到最后跑出好远的路方才终于捡到,于是拧跟了帕子放在石阶上,方在阶上坐了下来歇脚,最后双手托捧起泥哇呜,拇指,中指夹持着在嘴边吹奏起来——

      霞光下溪边涟涟如金,碎光万点,微微有芦苇轻响,不过一会儿溪面便倒影出立在苇丛中的一个身影,长身玉立,仿佛翩然如玉。

      皇帝只看见那一位宫女看到身影后悚然抬起头来,满天满地一切都黯淡下去了,唯有那睁大的一双乌沉沉的眸子,那样薄而淡的某种光晕,仿若那轻而薄脆的琉璃,刹那倾碎,万劫不复。又仿佛是雪光,隐隐澄寒——

      “飞琼,因我出生那一日正值冬日,天上万片飞琼纷飞而下,而我终于呱呱落地,阿娘抱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儿,给我取了这个乳名。”

      近在咫尺的容颜,就着月色他看得清晰,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他突然的恍惚心跳,这眸光这面庞隔着前尘往昔而来,直教人不敢正视,

      他恍惚里像是梦魇,脱口:“飞琼——”

      她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妾采女虞氏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虞采女?她一时间想不起来怎么会有一个虞采女,过了许久才终于忆起,琼章宫的虞修仪被贬为采女至悼苑。她是虞太傅的女儿,贵妃那一日还劝道到底是碍着太傅面子不要太过。怎么会是她呢?他心下只是在想,怎么可能是她?分明是飞琼?分明是飞琼!

      他终于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道:“回陛下的话,谧然。”

      这样好的意头,虞氏这一辈的字辈是谧,虞太傅丹心昭日月——四海谧然,宇内晏清。
      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能不是她?他心中百转千回,到了最后最后才问:“你的啊欧子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她屈一屈膝,这才踏水而来,双手奉上替给皇帝,在看到泥哇呜的一刹那,轰然一切震动,这娃娃头形的泥哇呜因为时间久了,微微有些磨损,三个音孔,两侧细密小孔,拴系不同颜色的丝穗所结成的络子,如意结的纹样。
      皇帝只觉得胸中似涌动惊涛骇浪,他本来极能镇定,但是此时却只觉得思潮起伏,再难平复,而如今千钧一发,手中紧紧攥着那泥哇呜,竟不知该如何自处。真的恍若梦呓:“你不是什么谧然,你是飞琼,你是飞琼!”

      说到最后一个琼字,几乎已经有微微嘶喊,但是飞琼却眸光如水一样,雾沉沉一双眸子,似是疑惑,似是诧异,似是不解,又恍惚什么也没有:“飞琼是谁?”

      说着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却并不行礼,只是怯然一笑,皇帝见她笑意恬恬,眉目宛然静怡,仿佛五月里的栀子花,很是可怜可爱。分明不是先前那副对婉婕妤那样狗仗人势,桀骜欺人的模样,一时间心下是惊是异是骇是疑,千回百转,紧紧攥住,手上攥的出了汗,可是心中却恍如海中潮汐,起起落落地呼唤,临到末了,汹涌喷至。然后只觉心下像是空了什么,空落落只是一阵失落,只是不愿去想这背后的痛恸决裂。

      原来不是她?怎么可能不是她?是啊,怎么可能是她?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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