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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不过一月, ...

  •   不过一月,人人皆知这一位虞修仪狗仗人势,狐假虎威,蛮愚蠢笨,又心思阴险,妄图陷害宠妃,谋害皇嗣,碍着虞太傅身份,这才没有处以极刑。时称:恪宗少使虞氏,愚钝,嗜奢侈,又妒,积与上忤,阴毒害人。降末采女贬悼苑。同,少使周氏,晋婕妤。

      飞琼被贬去悼苑,那悼苑其实就在东西十二宫东侧,本是一座内廷宫室名‘春容’后因一位辽宗悼皇后而得名,那辽宗的悼皇后本出自历代煊赫的冒氏,我朝自太祖仁宗定国开基以来,襄淮侯大司马冒将军成一统之业,厥功最著,历经九朝每朝冒氏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功高盖主。我九朝中宫皇后皆出自冒氏。

      到了辽宗的时候,大婚时亦是娶冒家女儿,只不过过了四年,冒氏发动未遂政变,翰皇帝以三十一项大不敬罪名灭冒氏阖族,八月,翰皇帝以阴谋毒害太子为由,降皇后为贵妃,令其迁往春容宫,后冒贵妃自杀,春容宫大火烧了三日三夜也灭不了,后来景皇帝御极,替冒家平反,追封皇考贵妃冒氏为皇后,谥号‘悼’。所以这悼苑就是如此而来。

      后来这悼苑就逐渐成为一座离宫,成为最末杂役宫女或是关押犯了过错的宫女和内廷女眷之地。飞琼望着残阳孤影这寂寂一座离宫,心下想起幼时看史书,因定辽宗皇帝对于这位悼后深恶痛绝,所以《史书,定帝传》阖宫诸位嫔妃却并无这位悼后,而《史书,外戚传》里对于这悼皇后的记载也只有一段:“孝定悼后,大司马大将军澈女,六年春正入中宫,十年降贵妃。无子,秋九,冒氏废,秋十,薨。”

      寥寥余字就记述了这位悼皇后的一生,自是君恩薄如纸——可是历来不就是如此么?权臣持国,里来只有两种下场——一是先封王,受九锡,加黄钺,然后皇帝‘禅让’,成为一朝开国之君。二是忠于王室,又恋于权力,或生时被害,或死后宗族覆灭,鲜有善终。无论如何,子孙都难逃辱死。
      尤其是在君皇圣明的年代,君主集权,哪里容得了外戚前朝煊赫冠世,几十年一个轮回,盛极则辱,明明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却还是有那样的良将功臣前仆后继,说到底君上亦或臣子,不过为一个权字。

      历代皇帝如是,而如今皇帝又何尝不是,不,他以弱冠之龄盛之诸兄,诸兄陷害大难不死,沉浮历经,更嗜权。

      长孙氏名存实亡,霍氏,然后一步一步,就是穆氏,蔡氏,如今抬举蔡氏逐渐威逼穆氏,而宠婉淑媛周氏呢?真的是喜爱吗?是有的吧,可是难道是全是吗?并不见的,毕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婉修仪如美玉无瑕,阖宫人称赞。
      但是这后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完美之人。现在他的父亲翰林学士周浦昶被晋文渊阁大学士,实则已经入内阁了。逐渐提拔,让人以为婉淑媛宠冠后宫,所谓人间香火十万,不及君王枕畔言。历代宫妃得宠,导致满门荣升自然是有。然后周氏擢升封侯,然后还有其他人,逐渐削弱内阁三公,穆氏,蔡氏——等到集权皇帝,然后或许就是这些刚刚升上去人——因果轮换,不过短短几十年,所谓的现世报,逃不过的。

      纵使帝王驾驭臣工之术,可是霍氏何辜?没有专权更没兵权,不过是因为大司马靖国公穆阊赫和虞暇蒲弹劾的一句话,皇帝还忌惮着这一位大司马和虞暇蒲,就灭了阖族千百。难道不是百姓么?百姓何辜?又或是初年的那一场文字狱,阿娘母家被灭族,不过寥寥几个字,又是千百性命?这漫天大血,深深孤灵,皑皑白骨,不过换成了她的血海深仇。

      这悼苑里头皆是最为下等奴隶,宫中女眷若犯了轻罪,全都关在这里,一边劳作,一边反省。

      飞琼被贬浣衣,‘啪!’黄色八团彩云金龙妆花纱袷袍被扔在她盆里,水花溅起来,溅到眼里,那样的凉,她也没有只觉,只是眼睁睁看着上面的捻金线绣蟒龙,手上的衣株不由钻得紧了,边上的嬷嬷却看见了她,以为她是偷懒,一巴掌就下来,脸上火辣辣的疼,嬷嬷冷笑:“你以为你还是主子娘娘呢!在这儿哪来的主子?还不快洗?”

      没有人劝,旁边的人全都幸灾乐祸看着,她只能默默令人踢打,不,这没什么,她并不是从小娇生惯养,她虽是虞暇蒲生的女儿,但是早在她四岁的时候就不是了,其实四岁之前也不是,阿娘是南夷蛮子,连侍妾也算不上,人人厌弃。
      挨打饿饭罚跪是常事,后来被抛入河中,她命大,谁知竟没有死,辗转流离,终于被霍家七小姐救得。她本来就不是尊贵身份,这些都没什么,再苦再难都没什么——可是,手上却硬生生攥的青筋突突直跳,因为这一件衣裳,这样的补子纹样,普天之下,无人可以再用得。

      什么样的苦难都不要紧,唯独这一件事——徐颍——不——他是皇帝——皇帝,皇帝——她孤身一人,她到底是渺弱的女子,被贬至此,她一定要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杀了他!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她攥的衣裳直欲要迸出血来,而心下只是在想,她一定要杀了他!

      她这样想着,神思便有了一丝怔忪,只是不愿去想哪一种万箭攒心,不愿去想,他是徐颍,不,他不是徐颍,徐颍早就死了,他死在六年前,他六年前就死了,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的他原来早就死了。煎心且衔泪——一夜一心死——六年前就当是她做的一场梦吧,她身上的伤口牵扯,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而眼角却终于有细微一滴泪水溢出,滑下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有轻轻的叩门,飞琼愣了一下,才知道去开门,原来是一同浣衣的一位宫女鹇声,悄悄掩了门,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低声地道:“快些擦在伤口上吧,这参膏我家乡带来的,不然你的伤口怎么办?”

      飞琼记起来了,因为初到悼苑的那一日,她正好被翠娘在打骂,最后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没有上去扶她。最后是飞琼上去扶了她。因为她现在还是采女身份,所以一人居一室,于是带她回来清洗。所以她很是感激。

      飞琼于是道谢拿了过去,鹇声先前听闻这一位虞采女是因为妒恶阴险仗势才被贬至此,可是此时只觉并不尽实,只觉为人纯善。她轻声地道:“方才有一位采女你以前的侍女向来探望,碍着规矩被止了,我跟说她说了明日午后我要路过双井桥跟姑姑去送衣裳到掖庭宫,你有什么话想说写下来吧,我将纸笺丢在桥梁上,她会去捡的。”

      飞琼知道是玫娘,想了一想,拿过自己那仅剩的手绢,此处无笔墨,于是咬破自己的手指,方写了一手书。

      第二日鹇声将手绢丢在桥梁上,小吉儿捡来到玫娘那边去,玫娘掩门才打开来瞧,只见上面血书疏疏:“一时落错遗荒殿,悼苑西风卷蓬打人面。病中不见梁上燕,日日将心念。眉颦恹,褚子思连连。叹起伏无度,悔当初云心怒。屈指倒数,无望前尘路,莫妒,莫妒,来日重悟。”

      如果寻常看来分明是一阕那虞修仪,不,虞采女的悔过诗,字字真切,句句难掩后悔之意,又难免潦倒落寞,思忆往昔美景,叹如今艰难。若是旁人看了,恐怕也是要唏嘘一声,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但是玫娘却细细看,梁上燕——褚——起——云——,梁王——褚云起——

      因是千秋节,皇帝前往望悲寺祈愿祭祀,内廷只有几位得宠嫔御随扈。内大臣蔡德江领关防驻跸,因为禁中太后皇帝皆前往,所以留了梁王这神兵营统领十二宫警戒,梁王本在神兵营当着闲差,这样一来,倒是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了。

      于是早早带着羽林军入慎成门巡视,本内廷七岁以上男子使不得单独入内的,但是如今他统领禁中事宜,又持出入腰牌,也只是能进慎成门至太液池一带罢了,刚进太液池,一路无人,谁知道不过一会儿斜刺里便突然跑出一位宫女来,几人来不及警戒,这位宫女已经悚然跪下去,未语簌簌落泪,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方道:“求王爷救救我家主子。”

      梁王不明就里,来不多想这里为什么会单独出现一位宫女,因为内廷治宫清严,宫女是万不能单独行动的,但是此时却问:“你家主子?你家是谁?”反应过来才知道这样的话是极为失仪的,因为既然称作‘主子’料定必是后宫嫔御,外臣宗亲这样问,很是不合规矩。

      小吉儿道:“奴婢现在在司衣局当差,奴婢先前的主子是琼章宫虞修仪,现被贬为采女在悼苑浣衣,前日悼苑里传出消息来,说采女现在病得厉害,奄奄一息。更衣总是万有不是,但是她到底是太傅幼女,不过是小女儿心性触犯了规矩,皇上并没有下令死罪,现在病成这个样子,奴婢冒死斗胆恳请王爷让太医院一直替采女瞧病的褚太医去瞧一瞧。”

      梁王并不知十二宫诸事,但是也有所听闻,虞太傅幼女修仪因为善妒谋害皇嗣被贬入悼苑,据说虞太傅因此在朝堂上大失颜面,曾痛心疾首:“生此孽障,是为我虞门之过,老夫教女不利,此次被贬,我无半分异言,我虞暇蒲一生清正,再没此等恶毒女儿。”

      话虽说的这样决裂,但是梁王想,到底是自己女儿,若是真就这样死了,虞太傅哪有不生嫌隙之礼?

      何况她虽入悼苑,但是还是有着妃嫔身份,若是在皇帝祭祀后突然死了,这样的事情那里说得清?何况他统领禁中事,自己也会说不清。想着此事,应该遣人禀告贵妃,但是贵妃也已随扈御驾,禁中并无掌事之人。他想了一想,最后到底是觉得应该让太医去看一看。于是到了黄昏交班的时候让人去传了太医院褚云起一起去离宫。

      悼苑虽是凡事宫人押居之处,但是到底都是女眷,所以梁王只在悼苑前面的郁孤台前停下,让内监陪着褚太医进去。

      这一代宫室僻远,本就十分幽寂,这郁孤台本建在渝州河边,清澈舒缓的河流绵延向北,一直通往中庭十二宫。此时只见这里河里水草丰茂,河岸芳草萋萋,黄昏暮色里高槐影动,影绰里是远处的一处破落小院,依稀看见枯井荒祠、断碑残碣,落寞凄凉中,他仰首一望,却突然看见从那座小院外的河水里飘出数张红枫叶,在一片碧水盈盈中央分外显眼,不由就是一怔,过了一会儿,那几枚枫叶便飘到了他身边,他俯首才看到上面有字,不由心下诧异,于是不由伸手将这几枚枫叶一一捋起。

      那枫叶因沾了水,上面的字更为清晰,他一一看过去——

      千秋节,今日宴,忆往前,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深深妾三愿:一愿君万岁,二愿皇躬健,三愿君皇持岁延。见此夜,离中虚,红尘堆里怨满念,真假未容辩,富贵在天。妾一贬采女遗荒殿,好风良月,无处见。回思余载,青鬓朱颜,诗不成悔写红叶,和恨寄天阙。呀,殊不知娘阿娘,绿鬓能载多少言,似断弦,今年老去年。鶗鴂枝边,花还谢,恩浅,莫怨,莫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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