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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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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难民棚今日难得热闹,又是义诊又是布施,芝兰医馆的李大夫领着一干医童忙碌着。
“老伯手足麻木可是有些时日?”李大夫帮排着队的难民探着病,老伯点点头,李大夫对点点头,捋着美须微笑安慰老伯,对身边医童道:“小活络丹。” 医童小宋连忙领着老伯去抓药。
抓药处春晖刚递完药,就见小宋过来说道“小活络丹。”春晖立刻转身,嘴里念念有词:“小活络丹用二乌,地龙乳没胆星俱。中风手足皆麻木,痰湿流连一服驱。大活络丹多味益,恶风大症此方需。”利索的抓好药,麻利的包好,笑着递给老伯。老伯走了,小宋斜靠着药架,嘟囔道:“可累死小爷了,这都转了一晌了,都没个歇。这越郏书院和卫家真是越发美名远扬,人人都说他们行善,又是请大夫又是布施,好话都是他们的,咱们累死累活。” 朝着前头奴奴嘴,“看,前头可是人书院院长家小姐,听说母亲家可是莲昌府数一数二的富商,都来这乌烟瘴气的地儿帮着教习幼童认字。你说这是做给老百姓看呢还是真的大仁大义?”春晖停下手中的活搭话,“舒城一路水灾,难民都涌来京,越郏书院这么做倒也比等官府开仓振济快得多,他们给钱咱们医病救人,都是行善,他们得名咱们可劲用他们给的好药,也不亏损。再说这药不是卫家出吗?卫家财大气粗,不过九牛一毛。”“春晖啊,咱们去看看那传说中的大家闺秀?听说那模样,嘿,可美了!”春晖白他一眼,瞪他,用手拍他脑袋“你可真懂偷懒。先生看到可不得教训!”小宋揉脑袋,一边说道:“哥们,你瞪我?还揍我?你能再爷们点?姜师姐,姜姑娘你还记得自个儿应该是个温柔似水的姑娘吗?”姜春晖瞪他,绑好头上绣有芝兰标识头巾,气道:“俗!俗不可耐!你懂什么叫医者不分男女吗?”小宋眼睛戏谑打量,皮皮说道:“懂,面对姜师姐我真的懂不分男女。”春晖拿几根甘草扔他,小宋躲着跑走。春晖摇摇头,低头自语:“换身衣裳我还是能看的呀。”春晖又看看自己穿的医馆的医童服,朝小宋离去方向吐吐舌,嘀咕着:“穿这身你还没我俊呢!”转而继续抓药。
午间,病人陆续少了。医馆众人也得休息了,春晖拿吃食经过教学地方,停住脚,手勾在后头看看。
许砚华前几日才从莲昌舅父家回到离开两年的故土,回来知道难民事后,立刻鼓动她爹爹接济难民,她要全京城人知道她回来了,尤其是那个人。她笑眯眯地揽着几个孩童,心里依旧想着该怎么和那人再见,该怎样让那人悔恨。砚华起身,笑着继续教习。春晖看着笑下,砚华穿着淡紫色纱质小衣,暗紫色绸质儒裙,显得雍容高挑而又不落俗,笑得得体大方又透着温和,应该是真善吧,她想。砚华习惯性摸上腰间的坠子,东西不在了。砚华急切起身唤人来找,寻了半天没找到,美目瞪着家仆,冷声道:“继续找。”砚华想起刚刚几个稚童,想了会,大悟,抬头露出嘲讽的表情,哼了口气,走到小孩跟前,蹲下,摊出手,“拿来,是你们拿了吧。”小孩低着头愣是没反应,许砚华有些气了,起身,家仆问她搜不搜,她想了会儿,点点头。春晖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声说:“果然是伪善。”许家家仆果然搜到坠子,恶狠狠推开小孩,小孩开始大哭起来,许砚华用绢小心翼翼地抹了遍坠子,紧握在掌心,又蹲下,冷冷问孩子:“这么小,谁教你们偷东西的?爹?娘?还是没教就会?经常如此?”孩子依旧大哭。春晖上前搂住孩子,看着砚华道:“你这样太伤他们了。”砚华皱眉看春晖,看到头巾上芝兰标识,说:“这些孩子有错不该说吗?”春晖看她一眼,对她不屑说句:“有钱人都这样伪善吗?”转头,擦干净孩子脸上眼泪,柔声问:“爹娘呢?”砚华惊讶她的无礼,翻眼呵了下,起身要走,她认为有错要及时教导,而眼前这人只是纵容,纵容就纵容吧,与她无关不是吗?刚动一步就听后面童音啜泣:“爹娘……没有啦……”砚华一怔,停住脚步,侍女大声说道:“那也不能偷东西啊!”砚华止住侍女,只回头看一眼,还是离开了,走到不远心虚自问,“他们是有些……可怜吧?”登上马车后撩起帘子看去,从小屉中取一木牌,对侍女说:“拿着牌子,告诉小娃,让他们拿着牌子到越陜书院就学,吃住就当许家养士吧(古代的富豪投资人才吗?欧,是的,就是这个意思!),不用他们给,若然功课不行品行不端,便按书院规律逐出书院。”
春晖摸摸孩子头,“以后别在这样了,会让人看不起的。嗯?”春晖刚要走就见侍女过来,春晖连忙护住小孩,皱眉看那侍女,侍女没理会她,只交给小孩木牌交代小姐原话便匆匆离去。春晖起身,手指点着嘴唇,想着,这算什么?真善?伪善?摇摇头,撇撇嘴,道:“真搞不懂这些有钱人。”
忙完一天的事儿,春晖换下医馆的衣服,换上自己的灰葛儒裙回家,快到街口了,看着自家破旧的房子叹口气,父亲死后她和明月就搬来,住这儿了。父亲那一把大火让春晖失去了她唯一的亲人,她想着,眼前似乎还能看见那天漫天的火光,红彤彤的,看久了都会止不住熏出来的眼泪,火热火热的,那时她都分不清是哭的还是火龙熏的。她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深黑的天,爹爹在上头吧?她知道那时父亲为救治一位疫疾病人,衣不解带,病人好了,爹却染上疫病,医者却难自救,爹爹知道那病会传人,于是为了大义而凛然了结一生。那时,当春晖从明月那拿到父亲留的医书,翻出一张纸片,“吾女乃春晖无尽,冬去春又来,生往不息,明月亦要夜夜朗照,相与为依。”看完后她和明月抱作一团大哭了一天。明月和她一般大小,是父亲太医院共事好友之女,她父亲也是为仁义而死,托孤与春晖之父。“爹爹一定坚信女儿有够坚强吧?”春晖对着天笑着,拽紧肩上背着的木箧。她轻轻叹道:“是啊,春晖无尽。”她以爹爹为豪,即使无人知晓他的事迹,即使他人只是简单的婉叹,但春晖从小便决定走爹走过的路,走到他甘付一生的行业,穿上大夫白袍,走到他待过的太医院,穿上那锦绣官袍。她记得爹爹进太医院的日子是爹爹最畅快的日子,就像举人中举一般,即使俸禄微薄,他还是举起春晖笑道:“总算不至于像个小叫花。”那时爹爹还只是游医,她陪着爹爹真像个小叫花。爹爹进了太医院,她也感受到了欢畅,比如她吃上了馋了许久的小点心,可叹美梦终究不长。
春晖到家门口,推开破旧院门,进到房里。明月打着呵欠织着绢等着她,明月的梦和春晖不一样,春晖没娘,便随爹爹的梦,明月呢,她希望能像已故的娘一样心灵手巧,进到官营织室,成为六职里的巧妇。明月看她回来了,停下手中活,凑过去,“春晖啊,今日又晚了哦!”春晖放下竹箧,亲昵推开明月脑袋,“走吧,睡觉去。”明月收拾好,用清水洗着脸,对着镜子卸发,春晖躺在床上,枕着手臂甜甜看她,“明月啊,你又美了,快到小爷怀中来吧!”明月放下梳子,笑闹着躺倒,“郎君越是俊俏了!奴家想得紧哩!”两人就这样闹着去睡了。
赖明月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小声和春晖说:“春晖啊,我被卫家织坊选中了,到了卫家织坊干活,技艺精湛的织女可以选进官营织室呢!”春晖迷糊中听到这话,惊喜地瞪开眼,抓着明月直问,“真的吗?真的吗?”明月闭着眼笑着猛点头,春晖和明月一起兴奋地笑着。
明月又憧憬:“听说卫家郎君偶会出现在织坊呢?”春晖白她一眼。明月眨着眼悄悄和春晖说:“你不是最喜欢卫家大郎君卫原祖行亭公子吗?那次他题字的一方帕子不是还藏在枕头底下吗?”春晖拍开她,“当然了,京城谁人不喜欢行亭公子,就连其他府路的人都仰慕他,他风流却不下流,儒雅又幽默,每每出行马车里都能装满女子投掷的香帕。”春晖闭着眼想着她亲身接触过的卫原祖,她记得自那次见过他之后,招花楼的问诊她都争着去。春晖之所以像其他女子一样疯迷原祖并不只是因为他俊朗的外表和风姿,更有他的诗,当年她家罹难,也正是原祖低落失意的时候,而他鼓励自己的诗文流传时春晖看到动容很大。春晖还知道原祖最失落的还是因为一个女人,他诗中一直出现的一位佳人,可后来,原祖诗中还是有佳人,可不是那个了,有时是哪家闺秀,有时又是哪位花娘,但却没了那份情深,春晖想着笑了下,从枕下拿出那方帕子,展开看着,对帕子说道:“公子啊,佳人还没回来吗?”
明月嘻嘻地笑着,“好了好了,不打扰你梦会佳郎。”似乎又想起什么,低头小心翼翼地说,“对了,春晖啊,还是一直做些那个梦?”春晖宽慰她,笑着说:“没事儿,可能那场大火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可惜始终看不清那个在我旁边抱着我啜泣的少年是谁。”大火时春晖坐在院子地下大哭,哭的累得迷迷糊糊,身边有一位白衣少年把她抱在怀里啜泣,大火灼地她眼睛火辣辣疼,她看不清是谁,自那以后她总是梦到那一幕……
京郊一里庄,卫家二公子的外宅,弱冠后他就从卫府大院中搬离,住到这里,这里一草一木都是他精心布置,不亚皇家大院。
一里庄内,卫原宗又从噩梦中醒来,还是那个梦,漫天的火光,少女的失声痛哭,可他记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少年时的大病后他便一直做着这个梦。每次醒来他都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件重要的事,可到底是什么?他木木地坐起身,靠在床头,右手转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红玉扳指,扳指很陈旧甚至不和手,他忘了这扳指从哪来,只隐约觉得它对于他很重要,不能丢弃。他默默转着扳指,细长的双眼始终注视着扳指,很久,手抚上脸,盖住眼睛,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