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顾版】 BY 南诏 ...
-
天朗气清的时候,最适合钓鱼。
风儿阵阵吹,雪花翩跹舞,来到静谧湖面选一块结实地儿。凿子下去三起三落,能打出一眼冰井。底下是脉脉流水,因天寒而流缓凝滞。支起随身带着的马扎,稳稳守在冰窟窿外面,垂线,待鱼。
天气好得很,是个容易唤起人回忆的日子。顾惜朝垂了眼,视线穿透冰层,虚虚看着,那实际存在于数尺之下的水面。
那水面该同夏日的有些不一样,泛着幽蓝幽深的光,比起为炎热季节带来清爽的青绿浅翡,更揣着一点儿捉摸不透的幽静。那些夏日,冗长酷热的午后,他们去拜访植物繁茂又荫郁的青山。蜀中的天永远氤氲雾气,山间林子里结满了翠绿色的水,高大树木交缠挨蹭,遮住向上望去本应碧蓝的天际。
那时候他的身体有些不顶事,竹杖在手,足下踏的却非登山屐。草鞋带子断掉之后,那人俯身下去满地寻找,拣到柔韧材料便叼到嘴里,手下不停,一股一股编起简易绳子。绿色的带着浆汁的气味被绞成一丝一缕,麻花一样的青色穿过脚面。顾惜朝觉得有微微的痒。他靠在潮湿青暗的古树上,林间吹来微不可察的风,蹭过颈边似真还幻,如低喃的耳语。
于是他低下头去看那个人,就像无数次在百无聊赖中观察一棵草、一条鱼。戚少商的手在男人里算是很巧,灵活柔韧的绳结慢慢布满自己的脚面。男人的嘴里咬着一根青葱一样鲜绿、韭叶宽肥的长草,牙齿白得发亮。他哼哼着小调,打好最后一个结子,抬头望进顾惜朝的眼睛。
那时候那人的眼神直白干净,直白到没有内容,还是此地无银?顾惜朝静静想着,然后湖畔松树枝被雪压塌,惊醒了他的回忆。
手中钓竿还没什么动静。直一直后背,将视线投向远方连绵不绝的山脉。一重一重又一重,比皇宫的金銮殿还要气派、复杂、雄浑。他曾匆匆进宫一次,都没来得及好好观赏,沿途的花鸟假山、殿阁廊庑,真是对极了胃口。在完全复原后的某一日,戚少商冒了大不韪,牵着袍子蹑手蹑脚把他带进当值的院子。
那是个傍晚,变得昏暗的空旷庭院里挂起柔红宫灯,四围里吹来的风并带了清凉与阴恻。他想着,到底有多少冤魂怨鬼在这庞然如怪物的皇宫里,一边手指抚上殿堂窗沿绿色的琉璃。戚少商突然按了他的手,问想不想去看正殿的傍晚?红彤彤的灯笼火照在眼里,眼睛是圆的笑容很软。
他们穿着一样的侍卫装扮,跨刀在腰里,沉重的皮革带子教人觉得不适。手捧银盘烛火的宫人匆匆擦身而去,他们站在空荡荡的皇城一隅,从锋利的角度仰望着高耸巍峨的重檐屋顶。他在晚风的摇曳里眯紧了眼睛,四处飘浮的薄雾让视线一忽儿模糊,一忽儿弯曲。忽然手又被重重攥住,方才遇见的宫人转头走了回来,手中的银盘与红烛变得恶意一般明亮又通透。戚少商严实地扣住他的腕子,将人向背后拖了两把。
戚护卫,这位小兄弟怎么看着有点眼生。
薛公公,这是最近才来的同袍,刚刚从城备军里借调。
哦。
拿烛火的人安然离去,脚步清浅,惟闻到锦袍摩擦声音。
在说“同袍”二字时候,顾惜朝感到自始至终没放开自己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紧。他转头望向对方,看到等待着他的眼睛。没法微笑,不能够试着做出温柔的痕迹,但并没有放手。
顾惜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什么昔年岁月的痕迹可以回顾。钓竿在他手里打滑,坐久了身上发硬,手指也跟着僵直。他叹一口气,看呼出的水变成冰。
六扇门的房檐底下,到冬天最冷时候,偶尔会出现冰凌。追命大笑着冲过来,询问冰糖山里红的做法,顺便八卦一句,顾惜朝你还会多住几日?他一直弄不清真相,究竟是六扇门客房太少,还是有人刻意安排,每次下榻地方,总要挨着戚少商隔壁。每当他房间琴音歇止,杀伐鸣金,隔壁房间都要传来三刻鼓点。戚少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西域腰鼓,蓬擦擦蓬,演技全凭即兴,夜夜满门人怄得要命。
鼓是亲善使节送的,说要年关与贵国武者同奏,所以没法推却,没法抱怨,没法投诉。
戚少商来找他,说,北方的使节大人邀我去草原,上司的想法是劝我戍边,你说,这北上是不是挺有意思?
顾惜朝沉吟,然后认真为对方分析利弊,迁升美酒胡食佳人,最后两人开始讨论蒙古包的保暖问题。
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顾惜朝将头一摆,不要,我怕冷。
噢。戚少商把头低一低,懒得再想方才话题。
那夜顾惜朝拎着被子下地,把褥子垫几垫打了地铺。半夜他呼啦把棉被掀开,心想,草原的冬天应该比这个更冻些,于是干晾着自己挺完了后半夜。
第二天起来,自己都稀奇自己身体,连喷嚏都没打一个。迎面见着戚少商端盆清水,擦身而过竟然不闻不问。实验成功的好心情打了对折,饭桌上又听追命哼哼:戚少商你要调任南方总捕啊,那可是我位子。顾惜朝噼里啪啦把筷子摔进巨大汤盆,牙筷打着转漂浮涉险。
顾惜朝抬起头,望望天上日轮,本能地不想回忆当日心事。然而惆怅曲折的情绪,很难控制。前一晚还在认真地讨论长久在一起游历的打算,另一方面就早已排定转职计划,那个要不要,与我同去北上的问题,很有点开玩笑的意思。没心没肺、又绝情的玩笑。试探,揣测,逼近,扯退。有一种距离,一直存在,即便如空气,也是不可抽干的空气。他们一直是那么安详、和谐地共处。安详和谐到所有人都无法直言这种极度的暧昧关系之外,包裹着浓厚腥臭阴影,那是由血和陈账垒摞的无数故事。
长夏消暑,秋季观湖,丽春景致多变,他们绕着山梁走,隆冬烈雪飞腾,阖门靠着暖炉。如此小儿女气息事情做下一轮再一轮,二人竟也没嫌又没烦。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后的无数个相看两不厌,真是稀奇又难得。然而顾惜朝不愿意埋没本性,他觉得自己来六扇门看戚少商的次数太多,游山玩水悠闲得太过安逸。借着摔筷子甩手出门的气势,他结束了在六扇门的借住,很久没有再回头上京。戚少商的表情被他甩在脑后,谁愿意搭理谁搭理。
他去了北方,了解到自己终究还是个要对烈风隆冬服软的人,并且围观了边疆战地几场小规模战事,指手画脚纸上谈兵一番觉得无趣,打马又去了西面。黄沙滚滚来,千里白云追,记忆力好的时候大漠不能待,在一家破草庐喝了三天三夜的劣酒,顾惜朝决定再次转战。这回,终于江南。
然而并没遇见戚少商,追命挠挠脑袋说,师叔早已撤回任命。顾惜朝悻然。他一边想,上天大约是不想让他们在此时此地见面。一边却不甘信命。明明是戚少商自己不来,他思索着,我要是去汴梁找他未免拖泥带水更添暧昧不清,更说不定,这么多年不见,再见会做出不合礼法的事情。
于是他们的再见又拖了很久。
再见时候,顾惜朝正在青水缓流的溪边插鱼,竹枝做的利器穿透鳞肉的瞬间很残忍,鲜烤鱼的味道真、正、醇。他赤着脚,裤管卷起一高一低,泥泞贴上额发,走村串巷办案的戚少商见了很是惊奇。没见过么。顾惜朝不动声色。见到你真是高兴。戚少商又惊又喜。
谁还去管那扔筷子进汤盆的陈芝麻烂谷子事,秉烛夜谈才是正题。第二天爬起来两个人纷纷眼圈黑黑、精神萎靡。戚少商继续办案,顾惜朝继续插鱼。当晚,顾惜朝自动消失。他太知道自己要躲什么,因此没起一点儿反抗世俗、忘却前尘的心思。他能做的只有躲。好几年,没事时候会想起来戚少商的笑,还有秉烛夜谈第二天早上,他说的那句:
“小顾你疼不疼?”
顾惜朝捏了捏钓竿,没把握好分寸,竹子做的钓竿挺脆,直接断了脖子。他仰天眯了眯眼,晶亮粉屑从空中掉下来,西北风吹过来扫干净眼前小片空地。
他心道,原来又是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