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飞鸟与芦苇

30、又见平安夜

　　29、又见平安夜

　　如果是世界上有哪一条河流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断流或者改变流向和流速，那就是历史长河。陆川祐青像他的同事们一样每天过着与前一天基本雷同的生活，不知不觉中便溜走了两个多月。

　　这期间，日军攻占了武汉，并且继续攻城略地；这期间，和中诗画社也又起了两社。

　　两次活动中的第一次是在七月中旬，内容是首社便拟定好的关于樱花和牡丹的主题。孟翰文、魏仕钊、孟爱和以及魏肃璋都展示了自己的诗作，看起来他们都精心准备了很久，借用的前人诗句都换了又换，才达到了了既不算太离题、又恰好押上韵的程度。

　　至于另一次，则是采纳了魏肃璋热情洋溢的提议，专门起了一社探讨日本俳句。魏公子当然掉了不少书袋，两位老人家倒是不太插得上嘴，于是就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别处。魏仕钊致力于创造机会强调魏肃璋曾在日本留学这件可谓光耀门楣的事，而孟翰文则满意地欣赏孟爱和八面玲珑地周旋于白井、陆川和魏肃璋三个年轻人之间。

　　不过陆川对此都完全不感兴趣。无论是诗社还是孟小姐或魏公子做东的沙龙，他的大多数时间都用于走神和扮演背景板。不过对于他的这种状态，松井倒是相当欣赏，认为这正是最适合皇军搞平衡和收割信息的姿态。

　　无论如何，1938年终于临近尾声了。

　　陆川祐青已渐渐习惯与白井大佐一起出门逛街。白井大概注意到陆川如果不穿日军军装的话，就没有那么抗拒出门，因此每次都会体贴地陪他一起换上便装。不仅如此，他甚至陪着陆川一同说起中国人的语言，混迹于南京城大街小巷的人流之中。

　　这样一来，走在南京街头的陆川和白井，从外表上看，除了衣服更加整齐之外，与南京城的市民似乎没有太明显的区别了。

　　而这期间，他们又曾不止一次走到了刚刚进入南京城时曾经无意间去过的教堂。教堂的门口已经没有金发碧眼的西方人阻拦他们了。然而陆川每次想起由这里传出的、长江边枪声血色之后的晚祷钟声时，他却始终没能再次听到那钟声。

　　白井似乎察觉到陆川对这座教堂有些特殊的情绪。他曾经建议陆川走进去，然而陆川祐青却自觉地停在了教堂门口。他感到教堂里仿佛有种什么力量令他敬畏而却步。白井和辉也并不坚持往里走，只是陪他一起静静地站在教堂的门口。

　　这一次，陆川祐青意识到，他们似乎无意间又是走向教堂的方向。他突然又想起曾经在那里听到过的、似乎能够让灵魂平静下来的圣乐。陆川一直都期待再一次听到圣歌，然而却每次都会失望。

　　走在熟悉的路上，陆川有些走神。只要忽略掉那些从眼前一闪而过的膏药旗，以及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日本话，他就可以忘记自己现在令人憎恶的身份。这种幻觉令他感到仿佛自己依然是一名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炎黄子孙、仿佛日寇的铁蹄从未踏上过这片富饶美丽的华夏沃土。

　　正当陆川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小男孩尖锐嘶哑的童音。

　　“卖报！卖报！看最新的《南京新报》！看和平在即，看近卫首相善意提出三原则！快来买好看的报！”

　　那报童又瘦又小，看上去还不到十岁，裹在一堆破破烂烂的脏衣服里，瑟缩着身子在深冬的寒风中奔走叫喊。然而，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根本就连余光都吝于施舍，陆川祐青也是一样。

　　在陆川看来，这种维新政府的机关报，无非都是一些竭力宣传“中日亲善提携”、“建立东亚新秩序”一类的内容。除此之外，就是针对西洋人的污蔑攻击，实在不值得一读。倒是白井和辉见这孩子卖力地吆喝了半天却徒劳无功，面露怜悯之色，和蔼地招呼道：“来！小孩，过来，我买两份报。”

　　报童一听，立刻兴奋地跑了过去，递给他两张报纸。

　　陆川祐青看到白井接过报纸正要掏钱，又想起这段时间每次和他出来吃饭都是对方请的客，不禁有些不自在。他赶快摸出一块银元，抢在白井的前面交给小男孩：“不用找了。”

　　欢天喜地地接过钱，报童千恩万谢地蹦跳着走了。白井见状微微一笑，欣慰地默默收起自己手里的那块银元，将其中一份报递给陆川。

　　又散了一会儿步，陆川祐青觉得有点累，便随意拐进一家临街的糕点铺子，准备坐一坐歇歇脚。白井和辉也就跟着踱了进去。两人刚落座，跑堂的伙计就迎上前来，热情地问他们要吃什么。

　　陆川和白井其实都不饿。但既然进来了，总不能就这样干坐着。于是，白井便随意地点了一盘菊叶鲜虾饼、两杯绿茶。因为时局动荡、物价不稳，茶馆、糕点铺这种地方都形成了茶钱先付的规矩，于是陆川又抢着付了钱。而白井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没有阻止。

　　虽然对维新政府的报纸毫无兴趣，不过吃点心的时候毕竟闲得无聊。因此，陆川祐青还是顺手打开了那份《南京新报》，泛泛地翻阅着。

　　所谓的近卫三原则，就是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发表的第三次对华声明，要求中国停止抗日，承认“满洲国”，并订立日华防共协定，允许日军在华北及内蒙驻兵。

　　看到这里，陆川不由得暗暗握紧了拳头，日本鬼子猖狂的梦总有一天会做到头。不过，他的心中的义愤填膺却被突如其来的谈话声打断了。

　　“你听说了吗？姓汪的逃到越南去了，说是治病，我看根本就是临阵脱逃！说不定还是想着要投降了！亏他以前还慷慨激昂地说什么‘决非威武所能屈，决不以尺土寸地授人’，现在却跑得比兔子还快，真不是个东西！”

　　“嘘！莫谈国事，小心城里有日本人的耳目。”

　　“含（忄青）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啊……唉，不提也罢……”

　　旁边一张桌子上，两名窃窃私语的中国人引起了陆川的注意。不过，当陆川悄悄竖起耳朵想要听个仔细时，二人却已不再开口，只顾埋头品茶。

　　而与此同时，白井大佐似乎也对他们刚刚谈论过的话题发生了兴趣。

　　“南京现今看起来如此稳定繁荣，还会怕有耳目吗？”他带着颇具感染力的笑容凑到两人的桌边，也放低了声音，问道。

　　其中一位中国人端着茶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另一个急忙拽拽他的衣袖。这人看看白井，又看看自己的同伴，一副想说却不敢说的样子。白井见状，沉思片刻便又指了指自己桌上的报纸，换了个新话题：“不知二位怎么看待近卫首相的三原则呢？”

　　“不……不知道！不知道！”

　　二人顿时变了脸色，连连冲白井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紧接着，他们突然猛地站起来，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出铺子的时候还险些在门槛上绊一跤，仿佛后面有鬼在追他们一样。

　　目送两名中国人失魂落魄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远处，白井和辉坐回到陆川祐青的身旁。他认真观察了一下陆川的神情，然后咬着他的耳朵用小得几乎不可辨的声音劝道：“你……就别为难他们了吧。虽然他们有牢骚，但其实……也没做什么……什么破坏秩序的事情，其实也都是顺民。”

　　陆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真是莫名其妙！我能为难谁？而且我为什么要为难他们？你就不觉得你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我认为白井阁下不会荒唐到以为我会将欺凌平民当作荣耀。”陆川在心里无奈地翻了翻白眼，用和白井的分贝差不多的音量没好气地回应道。

　　听了这番话，白井和辉脸上若隐若现的担忧之色立刻一扫而光。他整个人瞬间就轻松了起来，也没有在意陆川言语中那些硌人的棱角：“哦，那就好，那就好。”

　　走出糕点铺子的时候，黄昏已至。陆川祐青准备就这样打道回府，白井却提议再去那座曾传出圣乐和钟声的教堂看看。很快就是晚祷的时间了，想起这段时间一直都没能听到的圣歌，陆川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教堂大概是整个南京城最后一块净土。陆川想起曾经手执星条旗守护金陵女校的魏特琳小姐，决定就去这上帝的住所享受一下难得的宁静。明知那只能是虚幻的精神寄托，毕竟聊胜于无。至少那里不会有肆意妄为的鬼子兵。

　　然而事实证明，他还是太想当然了。到了教堂，陆川才发现坐在里面寥寥无几的十多个人中间，竟有一半都是日本兵。他感到自己的眼睛被熟悉的军装刺痛了一下。

　　陆川站在门口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些日本兵的背影看了几眼，便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白井和辉不明就里地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进去？”

　　“里面太吵，我要回去休息。”陆川祐青头也不回地答，故作平淡的语气难掩心里的失望和愤怒。

　　“平安夜，圣善夜，万籁中，光华生，罩着圣母也罩着圣婴。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尽享天赐安眠，尽享天赐安眠……”

　　舒缓悠扬的旋律在二人的身后安静地回荡，陆川这才意识到，原来明天就是圣诞节。

　　但是，这和他还有他昔日的祖国，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梦想中的世外桃源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连仅剩的一片圣地都被污染，平安夜下的南京也注定没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