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飞鸟与芦苇

13、南京小吃

　　13、南京小吃

　　对于陆川近乎于小孩子吵架一样的挑衅，花谷健太郎虽然心中不爽，可是目前还是腿伤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因此，他只是转头瞪了陆川一眼，并没有打算说话。

　　可花谷健太郎的退让反而让陆川更加上前一步，似乎想要乘胜追击。于是花谷咬了咬牙，抢在陆川再开口之前反唇相讥：“陆川君今日能够站在这里对我出语讽刺，还不是因为陆川君比我甚至更早几日来医院报到？”

　　听了这话，陆川站住不动了。他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便又继续语言的战斗：“卑职是在战场上光荣地流血，”他特地咬住“卑职”这个词的重音，突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而不知是什么样的伟大战术会让花谷大佐阁下被平民袭击到医院中来呢？”

　　如同陆川祐青所料，有意强调的“平民”戳中了对方的痛处。花谷的脸突然一下涨红了，顿时哑口无言。而陆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谷的病房，随手带上门，将花谷健太郎愤怒的吼叫关在了病房里面。

　　当然，花谷大佐不可能幼稚到为了这种程度的矛盾而对乳臭未干的陆川祐青进行认真的打击报复，而陆川祐青也只是逞逞口舌之快，改善一下烦躁了许久的心情而已。心情舒坦了许多的陆川没再去对花谷进行重复骚扰，而花谷自然也不会“回访”。

　　第二天，南京城终于基本恢复了供电。而到了傍晚，陆川的病房又出现了一位熟悉的访客——白井和辉大佐。而这一次，白井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盒子。

　　白井和辉将盒子放在桌上的时候，也没忘记撤掉除糖果之外还堆了很多糖纸的果盘。陆川祐青有些疑惑地看着白井微笑着打开盒子，顿时一股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

　　看着面前的盒子和忙着将几个小一些的食盒拿出来摆在桌上的白井和辉，陆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白井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惊异表情，仍然带着温柔的笑容道：“陆川君最近没有胃口吧，这些都是南京的小吃，可以换换口味。”

　　陆川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愣了几秒，才下意识地问：“这是……”

　　“这是鸡汤干丝。”白井说着，将一个盒子打开。似乎有些好笑地看看陆川那一脸的茫然，又笑了笑打开剩下的两个：“这是桂花糯米藕，还有酒酿圆子。”一边说着，白井一边将一双竹筷塞在陆川手中，“南京城的秩序还没有恢复，好在日本大使馆还能找到不少好东西。陆川君不要只吃糖了，那样对身体真的不好。”

　　从小学的时候，陆川祐青就记得雷锋叔叔曾经说过，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然而面对着这来自敌人的春天般的温暖，陆川觉得自己似乎完全不知应当怎样做。

　　病房一时间寂静下来。

　　这鬼子……葫芦里卖的到底什么药？明明非亲非故，为什么突然上演这样一出？陆川无论如何也猜不透白井的意图，思绪一时有些混乱。

　　不管怎么说，小日本的东西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鬼子向来变态，所以还是拒绝比较好。陆川祐青的第一想法似乎十分顺理成章。

　　可毕竟陆川已经饿了许多天。没等他开口，空虚的肚子倒先叫了起来。陆川祐青不免有些尴尬，但依然硬着头皮表示：“我……没胃口，请白井君拿回去吧。”

　　“多少吃一点啊，陆川君。你总不吃饭，身体会垮的。”见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白井和辉忍俊不禁。

　　“我说过了，我不饿，不想吃。”面对白井的劝说，陆川仍不为所动，然而腹中不断发出的抗议声大大削弱了他的话语中的可信度。

　　白井忍着笑，好心地提出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折衷的方案：“至少尝尝看吧，如果实在吃不下，我再带走也不迟。”

　　真没办法，陆川觉得很是不耐烦。可看着笑盈盈望着自己的白井大佐，又不便发作，只得默默叹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就象征性地吃几口敷衍一下吧。陆川祐青心里想着，无奈地点点头。
　　随后他低下头，几乎是闭着眼睛随便夹了一些不知道也懒得看清楚是什么的小吃，胡乱塞进了嘴里。结果不尝则以，一尝之下，陆川祐青便不由得眼睛一亮，手中的筷子几乎不假思索地再次伸了出去。

　　不得不说白井的手艺的确可圈可点。陆川吃得可口，几乎将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酒酿圆子的甜润、鸡汤干丝的鲜美、桂花糯米藕的绵软，一时间全都在唇齿间弥散开来，抚慰了连日来因为糟糕的胃口而饥饿难（而寸）的胃。

　　不知为何，陆川祐青恍惚间突然想起前世，在自己因为各种事情压力太大，失去胃口不想吃东西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做了美味的食物，心平气和地劝自己尝尝，然后笑着看自己在美食的诱惑下全部吃光。

　　从心底翻涌而上的记忆令陆川祐青的眼圈有些发烫，鼻腔有些发酸，他赶紧擦擦鼻子、揉揉眼睛，定了定神，以免自己被一阵又一阵排山倒海的情绪淹没。然后，他才发现几个食盒都已经见了底。

　　“怎么样，合胃口吗？”白井和辉眨眨眼睛，笑着问。

　　陆川尴尬地捏着两根筷子，用也不是，放也不是。迟疑半天，他才挤出了一个音：“……嗯。”他心里有些疑惑，不错的小吃，只是不知白井和辉是从哪里搞来的？

　　似乎看出陆川内心的疑问，白井的笑容显得更灿烂，两边脸颊上的酒窝也更深了：“我做的。我会做一些简单的中华料理。正好这几天有时间，你说你吃不下鱼和肉食，我想这几道南京的小吃应该会合你的胃口，就做好了给你带过来。陆川君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陆川顿时又吃了一惊。这个白井实在是有些奇怪！明明是个小日本，汉语说得和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一样标准也就罢了，竟然还能做出那么好吃的中国菜，的确不可思议。

　　想象起白井和辉大佐为自己脱下军装系上围裙在锅碗瓢盆之间忙碌的情景，陆川祐青的心中竟不自觉地生出一股细小的暖流。不过，没等这股暖流沁入五脏六腑，陆川突然觉察出苗头不对，连忙泼了自己一通冷水——当心，别中了敌人的糖衣炮弹！

　　只是下一秒钟，他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荒唐。他陆川和白井一样，都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至少表面上是。自己不是被俘虏的八路军战士，也不是什么卧底的中（gòng）地下党员。况且他一贯独来独往，上至高级军官，下至普通士兵，跟他都没有任何恩怨纠葛。鬼子们又不是神仙，更不可能看出在他日本人的躯壳内还藏着一个从六十多年后穿越来的中国灵魂。所以，拉拢腐蚀之类的推测，显然不靠谱。

　　那样的话又是为什么？陆川祐青冥思苦想半天仍无头绪，索性丢在一边不管。反正，至少不是屠城的时候抢来的，已经很不错了。陆川在心中宽慰自己。

　　“多……多谢白井君的关照。”最终，他带着几分不情愿干巴巴地说。

　　白井和辉愈发开心，一双狭长的眼睛笑得像两弯新月：“陆川君不必客气，既然你喜欢，我下次再做一些带来吧。”

　　“不用了，这样太麻烦白井君，真是不好意思。”陆川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

　　不过，陆川祐青不得不承认，白井的手艺确实不错。而他穿越成为日本军官后竟然还能有机会吃上如此正宗、可口的中国菜，实在是出乎意料。

　　昭和十二年12月21日，也就是南京恢复供电之后的第二天，又一支日本人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南京城里。

　　不同于17日入城仪式上步伐整齐耀武扬威的日本兵，也不同于入城仪式当中带着炫耀的意味大跳日本传统舞蹈的舞蹈队。特地梳起了发髻的日本军妓穿着五颜六色的艳丽和服，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路上说说笑笑，显得格外人声鼎沸。

　　为了展现“日中亲善”，显示皇军对□□百姓的“爱护”，日本军方别出心裁地安排了日本军妓到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参观妇女收容所。花花绿绿的日本女人在日本兵的簇拥下，一边嬉笑着相互推推搡搡，一边将大把大把的糖果随意地抛向挤在收容所的难民中间。

　　糖果落在人群当中的时候，已经被恐惧与饥饿折磨了许多天的难民一开始还有些呆滞。但不久之后，不知是谁带的头，突然便开始了哄抢。日本兵欣赏着中国人的丑态，放肆地开怀捧腹，而鬼子吵嚷的喧哗声中，又夹杂着女人尖细的浪笑。

　　整个妇女收容所内外，只有两个人的表情显得格格不入。一个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教务主任魏特琳——中文名华群——小姐，另一个则是负责带队“护卫”军妓参观团的日军大佐白井和辉。

　　华小姐站在人群后面的角落里，痛心而失望地盯着为了几块糖便甘愿像猴子一样演马戏给日本人看的难民；白井和辉则皱着眉头，目光几乎完全锁定在了一个穿着淡粉色和服的身影上。他觉得那个身影远远看上去十分眼熟，然而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宁愿自己是因为距离太远而看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