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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敏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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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三年一届的科举。
且行书院的学生们虽不是一颗丹心奋发向官场的,但读书人总是要有个功名才说得过去,这样的大考,怎样也不会错过。
谢氏宗亲里有个天才小子叫谢敏言的,谢之妍不是很看好他——这孩子虽然聪明,腹中文采也不差,可受她影响太大,做的文章不是考官所喜的那类。
可偏偏谢敏言就杀进了殿试。
保和殿比紫宸殿大上许多,容纳了来自大燕各地的进士们。一个时辰的作答时间,不管是殿内的臣工与考生,还是上头端坐的司马洵,都有些乏了。司马洵略略看过手中卷子,突然从中抽出一份来:“谁是谢敏言?”
“学生谢敏言,陈郡人士,拜见皇上。”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从进士们中站出来,比起其他人,他要小上许多,连声音都还未变。
“谢敏言,你在这卷子里写的,为臣首要的乃是为民而非为君,是何意?”声音听不出喜怒。
殿中不管是进士还是官员,都为这小少年暗暗捏了一把汗。
那少年仿佛丝毫不怵,“回皇上,书上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焉而不至矣。”少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君权虽说是天命定,可暴乱每每打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旗号,说英雄出草莽,有安邦定国除暴之能,不过是等他坐稳位置的说法,真正让他坐稳位置的,还是拥护他的百姓。”
“大胆!黄口小儿岂可胡言乱语!我主岂可由你大胆污蔑?”
“我说的是史书上的昏君和犯上作乱的贼子,你为什么要往皇上身上套?”谢敏言皱眉,这酸儒真是让人看不上眼。
“好大的胆子”,司马洵缓缓开口,让殿内的人都不禁抽了一口冷气,“你敢写这样的答卷,不怕到时候被驳了功名,一无所有?”
“不怕,我考试之前,院长夫子就说过,我的卷子能撑过乡试就不错了,没想到能进殿试,我不亏啦!”
“噢?若朕夺了你的功名,永不录用呢?”
“那……那也无所谓啊”,谢敏言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那我就回书院找潘安夫子,跟他学在豆腐上雕花,到时候去陆二姑的好食堂里当个大厨!”
司马洵被这少年的天真烂漫堵得没话说:“你那是什么书院,什么乱七八糟的夫子,把你教成这样……”
“才没有呢,我们且行书院的院长谢夫子是一等一的好!她虽然是个女子,眼光却很大,从来都不求我们功名,说读书是为了明理,红尘万丈,千人千面,没必要各个都去跳进科举,除了做官,世上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像她娶的相公潘安夫子就很有才华,手也很巧……”
“陈郡?且行书院?谢之妍?”大臣中一个人问道。
“你怎么知道?”谢敏言循着声音望去,见了那人,立马凑上前去:“你是长安殿的柳公子?”
柳卿书愕然,却立马回复了之前的样子:“是,谢进士如何得知?”
“院长夫子说过,京都长安殿有个柳公子,他额间的一粒朱砂,抵得过大燕半壁的江山如画。”
朝臣们唏嘘不已,心下了然,这院长夫子就是督察院项阎王的前妻,平遥郡主谢之妍呐……
司马洵爱才,到底是钦定了谢敏言做状元,但见他性子率真,暂时不适合为官,便将他留给柳卿书当徒弟,好好调教。以民为本的赤子心他需要,但他不想要一个成天想着不做官去做厨子的臣子!
“师父,我来交作业了。”谢敏言蔫蔫地拖着脚步进门来。
柳卿书看着这个少年就想笑,他明明占了极大的荣宠,却不自知,还以为皇上将他关进了鸟笼子。
“为什么要我学写这些东西啊?”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赋他向来觉得累赘,“把意思表达清楚就好了嘛,按着格式套也太假大空了……”
柳卿书翻了翻他的作业,“相如变体?你很聪明,学写东西很快就能有模有样……”
谢敏言挠挠头,“赋里头,我也只记得子虚乌有无是公这些了,啊,还有一句话!”
“是什么?”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柳卿书笑了:“你这小儿,也懂得这句?”
“以前学的时候不是很懂,可那日见潘安夫子往豆腐上雕花,雕的是院长夫子的模样儿。那时院长夫子在望着棚外的小雨出神,潘安夫子专注地雕着豆腐,不时偷看院长夫子几眼……”谢敏言有些出神:“我突然懂了,院长夫子是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而潘安夫子就是那色授魂与,心愉一侧了。”
柳卿书眼角扫过屏风后,感叹一句:“他们感情很好啊……”
“嗯,看上去不太好,但是又感觉很好,虽然说院长夫子叫潘安夫子混蛋,潘安夫子唤院长夫子猪头,可我看他们每天都是笑笑的,是那种笑,眼角弯弯的那种笑。”
谢敏言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且行书院的事,柳卿书听着,且行书院真的是个很快乐的地方,院长夫妇在学生们眼里是家长与朋友一般的存在。
“你们书院真好……”
“那是!师父你若是喜欢,以后也可以来我们书院做夫子啊!”
谢敏言只是交个作业,却磨磨蹭蹭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等他离开,项婴才从屏风里出来。
想分别那日,谢之妍说的,她值得有那么一个人,同她默契无双、举案齐眉。她找到那个人了,只是不是自己……
与其去迷恋那些抓不住的,不如多想想身边让自己感到温暖之人……越小乙已经回到自己身边了不是么,谢之妍说自己的眼里心里从来只有越小乙一个,可等越小乙回来了,他才发现自己两个都想要,谁都舍不得。
他心中恋着天边月,又舍不得那盏小灯的温暖。人就是这样不知足的动物啊……
若是别的女子倒还罢了,他可以三妻四妾,可那两人,一个是北疆的雄鹰,一个是陈郡的凤凰。
既然是两难全,不如守好身边人,那个人是他从少年时期燃烧至今的热望,且现在二人的牵绊越来越深,又有了追追和项逐……他为她在揭园种满飞燕草,带她去苍山上祭拜自己的娘,当着娘的面,将镯子戴回她手上。
像谢之妍在和离书上写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听说谢之妍的女儿,取名叫无忌。
谢家的女儿,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