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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漫长的婚约 18、 ...

  •   18、
      我是堂本刚,或者你叫我诚。
      他是堂本光一,或者你叫他留加。

      东京,晨。
      睁开眼,青色的光芒。
      微微的颠簸,视野里略有些不清晰的人影攒动。
      高得过分的楼遮挡住太阳,我坐在车里,很用力的仰头,也看不见零星金黄。于是开始不满的咕哝。

      “醒了。”身边开着车的男人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脸。
      明明是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我只是微微笑着任他,然后低下头看自己抱在怀里的狗。
      昨天夜里在路上,健三郎在车上还好一阵扑腾,这会儿倒睡得跟死了一样。毫无顾忌的仰着头张大嘴昏睡,抱在怀里可以感觉到它的心跳,咚咚咚的声响。
      我笑着把头埋进它颈间,一下一下的蹭。
      死狗自顾自打着呼噜,一丁点儿也不被影响。

      “光一,这就是东京么?”
      我整张脸埋在健三郎的厚毛之中,自己听着自己有些奶声奶气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不乐意的意味,真明显。
      “嗯。”
      红绿灯。
      车子停在巨大的十字路口。
      那么那么多的人,互相的擦身而过。
      寂静的只剩下匆匆脚步的声响。
      没有心跳。

      繁华?绚烂?
      我扒在车窗边,鼻头贴在玻璃上,看自己呼出的气在透明的窗上糊成一片片的雾气,外面那些听不见心跳的人的面目愈发模糊起来。
      先是鼻子皱了起来,眼睛也弯弯的曲了起来,我自得其乐的展开笑颜。
      “真是荒芜的城市呢。”

      那是那年东京的第一场雪。
      清冷的街道,我以为自己捡到的是一只迷途的猫儿。
      我一贯喜欢小动物,尤其是眼神清澈容貌漂亮的那种,眼前的这个,无一不满足自己的要求。
      黑夜里都微微闪光的白皙面庞,近似透明,这个男孩子眼瞳漆黑如墨,定定的看着自己,很安静很安静。

      所以我开始展露自己童叟无欺天真无敌的笑容,甜腻腻带点奶气的嗓音更是无害到了极点:“小孩,要不要跟我回家?”
      白色的雪片落得很慢,但是大片大片的落下来,男孩子很快就满头满脸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伸出舌头,轻轻的舔着嘴唇,落在那里白色的雪被他小心的舔进嘴里,红润润的唇鲜艳得像伤口般模样。
      “好。”
      刀尖般的少年嗓音,可是弯起眼笑的样子真的很柔软。
      让人很想抱抱他的柔软。
      光一,我们已经独自旅行太久,久到忘记,除了彼此之外的体温。

      新搬的家,四壁空空,两层的小楼,屋顶还有小小的阁楼,不知道光一如何找到的房子,两栋小楼格外安静,庭院中央有巨大的银杏树,我记得奈良的公园也有这样的树,秋天时叶清薄金黄,满枝的闪亮,好似阳光。
      捡到的“小猫”叫和也,我拿了光一少年时的衣来给他穿,出奇的合适,光一很多年不穿这些拖沓的东西,但是一件件都漂亮得不得了,我舍不得丢,流离了这样多地方,长久的带着。隔一段时间就全数拿出来挂在院中晒,倚在一旁的树昏昏欲睡的时候,仿佛看到那人年少时笑着的艳丽模样,很容易就红起来的脸,还有清清亮亮的眼。

      认识他有多少年了呢?
      长久到让我开始觉得,在一起是习惯,溶入骨血,一边恐惧一边幸福的习惯。我害怕他的反复无常和缺乏温情,但是只要他对我笑一笑,然后走过来抱住我,又立刻觉得怎么样都可以。
      还记得小时候准一就说过他阴沉到可怕,是从小就让人不敢接近的小孩子,但是我知道那只是他心口上巨大的空洞,与生俱来无法填补。他不喜欢亲吻,拥抱也是很少的,的的确确是个拥有无数怪癖的家伙。
      但是那么害怕寂寞的我,还是和他生活了那么久。
      只有我们两个人。

      和也就穿着这样拖拉的和服,陪我钉柜子刷墙壁,我说这些衣裳即便沾上了颜料也是极好看的,固执的不让他脱下来。这孩子性子也极温顺,纵然生了一副凌厉桀骜的模样。他睡着的时候喜欢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就算有再温暖的东西也只是固执的抱着自己。
      非常孤寂的习性。
      他说喜欢听我唱歌,我便说那好,我们一起来做乐队好了。
      光一是键盘,和也是鼓,我来唱歌。
      我指着大家这般说,仍然空荡的屋子,钉了一半的柜子倒在一边,紫色的窗帘还只挂了一半,光一支了几个纸箱子当作桌子,三个人围在一起坐在地上吃火锅。光一脸上有被我恶作剧抹上去的紫色油漆,但他只是埋头吃,淡淡的应了一声。

      喂喂…认真点嘛。
      嘟起嘴想要引起一下他注意。
      那人仍然是埋头吃啊吃啊吃…
      再不看我就生气了哦!
      “好啊,想要让更多人跟我一起听刚唱歌呐。”纯真的和也看我嘟嘴的样子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脸。

      又被人当小孩子看待了呐。
      不甘心…
      但是转过头看到那孩子脸上灿烂到不行的笑容。
      突然觉得——
      大约,唱歌真的并不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幸福。

      让我们开始MIYUKI之旅的,只是这样轻率单纯的理由。

      寂寞之于我,是不是永远无法摆脱的东西?

      新的屋子,买了很多巨大的水槽回来,摆在各个边角,这些年一直在流离,停不下来的旅途已经让我快要遗忘安宁的心情。
      和也住在二楼,替他买了各色的颜料和大叠大叠的画纸,再买了他喜欢的格子布做窗帘,于是他每日只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晒太阳、睡觉或者画画,大冬天的仍然光着脚走路,没有声响的来回,比我养在水槽里的那些鱼儿们还要安静。

      每天早上我带着健三郎去散步的时候,总会看见他半拉着窗帘趴在台子上对我笑,露出细得不象话的手腕朝我招手。
      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睡觉呢?
      光一很快的找了工作,仍然是做一些我永远看不懂的程序设计,然后晚上的时候去高级的俱乐部里弹琴。一个人住在离这里大约两条街的高层公寓,就如我们来东京之前说好的那样。
      慢慢的,开始各自的生活。

      只是每天晚上睡着睡着突然醒来觉得寒冷无比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可以拥抱着取暖的人。
      然后一个人爬起来坐在厅里用额头抵住水槽的玻璃,冰冷冷的温度,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吐泡泡的声音,楼上有和也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明明并不孤单的自己,还是觉得寂寞得不得了。
      但是当初说了要一个人住的,是自己。

      为了不一样的生活,乐队的事情我也难得的积极起来,某一次和应征的人见面的时候,神奇的发现约好见面的地方居然是由美开的酒吧。最终的结果自然是顾着和由美说话,而把应征的人完全晾在了一边。
      其实记不太清楚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认识,只记得似乎是一见面就好像认识很久的两人,这样的相遇对于不容易和别人做成朋友的自己来说真的是奇迹一般。上一次分别的时候走得匆忙非常,等到了下一个地方安顿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和对方完全失去了联系。
      所以能再遇见,自己的想法是,太幸运了。

      那一年深冬,天气已经非常冷,我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包了厚实的围巾,而且每天都戴上像假发一样的巨大帽子出行。
      原谅我诡异的装扮,我只是担心感冒。
      莫名的背负了一个名叫MIYUKI的责任,第一次有一种自己不仅仅是自己的,嘛…也不仅仅是光一的…这样的感觉。
      新鲜得让自己紧张起来。

      由美的酒吧很温暖,站在台上拿起话筒的时候,突然这么觉得。
      我害怕的东西有很多,但是很神奇,光一这个人本身就能让我觉得无所畏惧,比如现在,他仅仅是站在我的身边,低着头不看我地弹琴,只是这样而已,我就可以无比安心的闭上眼开始唱歌。
      不再看任何人。
      你以外的视野,已经不需要了。

      相遇那年,我们只有十三岁,懵懂的少年不够资格谈爱,但是缘分奇妙,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彼此是命中注定。
      相识相伴然后误会分开,现在想来三言两语就可以带过的事情,不知那时怎么会就觉得似乎天都要塌下来一般。
      我那时的名,还是诚。

      我十七岁从昏迷中醒来,时过三年。
      从楼上摔下来不死不残废,仅仅是睡过去三年,这样的事情其实再幸运不过。但是家人离散,认识自己的人也都不在,突然之间自己成了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最终脑子里面只剩下,害自己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留加。
      …留加,你在哪里?

      护士小姐们说,这两年从没人来探我。

      你不是喜欢我么?

      我偷偷去找留加。
      他回了老家,深居简出,只有每星期去钢琴老师那里上课。接近他的破绽在此,而我的千方百计靠近,现下想起,已经全然模糊。

      我只是想见他,怨恨与否,是不需要质疑的问题。

      那日午后,我慢慢走近琴房。
      偏僻的后院里只有这么一个房间有人,他的老师似乎习惯了不管他,我听那琴声,自由流淌,没个章法。
      他悠悠的弹,我站在门外,久久不能推门。乐声里纯净一片,比这午后的阳光还要安宁,就好像,他已忘记全部忧伤。

      “谁,谁在外面?”
      声音已慢慢有了成人的味道,留有一点点年少时青涩,介于两者之间,很陌生的熟悉感。
      我不由得略慌的低头打量自己。
      我呢,我呢,变化了哪些?

      带着这样的忐忑我小力的推门,怨恨不满被期待已久的见面冲淡,我想我的脸上大约还有紧张的笑容。
      他坐在黑白键盘之后,侧脸抬头看我,一双眼是再干净不过的澄明。
      他说,你是谁?

      我曾经骗过你——我说儿时的我们有婚约。
      有一部名叫漫长的婚约的电影,战争中失去记忆的男子微笑着在花团锦簇中回头来看她,神态祥和的微笑,他远离了那些恐惧愤怒,甚至连刻骨铭心的爱情都忘记。但是她找到了他,万千艰辛在那样微微一笑中悄然散去。
      我终于寻到你,来实现我们的婚约。

      我以为这是童话的结局,它没有写完,所以完美看不到缺陷。
      从睡梦中醒来,时光荏苒,少年的我们人影淡去,三年时光,他比最后天台上那一面美丽了何止几分,就算差点就因他失去生命就算现在醒来什么都不剩下,还是想要拉住他的手。
      他问我是谁。
      原来他忘记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是刚,堂本刚啊。”
      他看着我笑,迷迷茫茫。
      “你不是留加,你是光一。”
      连自己的名字他都不做任何反驳,眯起眼来认真想的样子让我突然有了,可以随意耍弄这个笨蛋的念头,我嘻嘻的笑,睁大了眼看他,露出些假意悲伤情绪。
      “不记得了么,小时候你答应要嫁给我的呐。”

      欺骗没有记忆的人是可恶的行为,但我只感觉到恶作剧的快乐。眼前这个人比谁都要聪明比谁都要懂得算计,当年他欺负了我那样多,我随便说说谎话骗骗他总可以吧。
      “以前的记忆我丢掉了,但是这三年我从未见过你。”
      “因为我病了,他们不让我们见面不让你嫁给我,所以我病了。你看现在我病好了,立刻就来找你了呀。”
      “真的么?”
      “真的。”

      他始终没有站起身,保持着微微侧仰头的姿势看我,不是刻意矜持,他在考虑我的话中真假。
      想得通么,留加?还是打算干脆找个人来对质好作确定?如果连这么笨拙的谎话都会相信的话,你怎么可能是那个我喜欢得不得了的留加。
      无论结果如何,相信我都会觉得快意。
      刚开始,我真的真的只想戏弄他一番,这个把我害惨了却毫无记忆比天使还要纯洁的少年。

      “那,刚你是来接我走的吧。”他站起来,向我走来。
      我听着他这句话,呆住。他长高了许多,站在面前我已经需要稍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我看见他发亮的眼中有我,期盼喜悦,如洁白花朵绽放开来。于是我微笑,脸不红心不跳:“是啊,我来接你走,我们私奔吧!”

      我是坏心眼的骗子,拐走纯洁的王子,所以恶魔一定会惩罚我的。

      “刚你说我是谁?”
      “光一,你是堂本光一。”
      “堂本…光一…”
      “是啊,你跟我私奔了,自然随我姓。”
      “那好,你是刚,我是光一。”

      其实从头到尾,只有我在骗自己。
      经年的流转四处,我叫着他光一,就真的以为他是光一我是刚,曾经的留加和诚是前世。
      自欺欺人。

      每次搬家都是光一提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会找到理由离开,好像每一个地方都不能是归属,我对这样的生活并无不甘,但我知道他应是不喜变化的人,却为何总急着流浪?
      直到我发现有人来找他,那人叫他——
      留加少爷。

      打回原形,那些我以为是前世的往事全部回笼,记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开始无数次的做梦。
      你是留加我是诚。
      我一次次失重跌离天台,不愿抓住的手,青涩的少年面孔成为最后的视野。
      然后大汗淋漓的醒过来。

      这样的自己不可能骗过光一。某日我在黑暗中猛然睁开眼,他在一边静静看着我,眼中全无睡意。
      谁也不愿先开口。
      梦中那张少年的面孔极其容易就和眼前这人的脸重合在一起。我想起冬日有寒风的桥上,他穿着青白相间的校服,拉住了我的手。
      我开口的时候仿佛在做梦。
      “光一…留加,你何时知道的?”

      □□的呼吸,被人捏住嗓子似的不能放松。
      “第一眼。”他慢慢闭上眼。
      不能呼吸了。
      我睁大眼睛直到天明,旁边持续沉重的呼吸声让我知道,这个人,虽然闭着眼一动也不动,但也同我一样,不能入眠。
      一点点回忆,一点点绝望。

      “光一既然你什么都记得,那我们分开吧。”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能不能不要分开?”他背转身不再看我,外面清晨的光亮十分美丽,环绕他周围,咫尺距离却让我觉得遥远得再不能碰到。
      “不是啊,我从幼稚园开始就想好要在27岁的时候结婚,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怎么样也是要分开的嘛。”
      他沉默了一会,突然用闷气的声音指责我:“堂本刚你真的很过分。”但是一眨眼又转过身来拉我的衣角,巴巴望我的眼神居然有点可怜兮兮的味道,“那我们就等到那时候再说好不好,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再怎样,我们也敌不过分离。

      “…好。”
      他过来抱我,比以往抱得都要紧些,让我觉得悲伤疼痛起来。
      “那光一,我们两年为期。”

      当天下午,我们出发,去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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