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弥红三七

17、原来你曾见我桃花 5、 仁

　　5、
　　仁拉着我在人群中穿行，不看任何人不顾任何阻挡。义无反顾得好像一个勇士。我有点跟不上那么快的速度，脚步细碎而凌乱。
　　天知道这般窘迫的情况我怎么还有闲心来细细打量他，心怀喜悦，小女生一般的怀揣几头乱撞小鹿。
　　长而密的睫毛挡住我窥清他眼神的视线，只有眼角那枚泪痔，清清楚楚的熟悉，漂亮的微翘着的鼻尖昭显他从不掩藏的骄傲，我看见他嘴角怀着怒气用力的抿着，削尖的下巴紧绷出锐利的形状。
　　如此阴沉，如此英俊。
　　令我心醉神往。

　　此时此刻此下的我们，这个俊美如神祗的男人拉着我坚定前行，拉得极紧极紧。
　　——这般举动就犹如逃婚，我不合时宜的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然后一个人笑了起来。所经之处或有人注意到我神色，他们惊讶的看我嘴角那丝神秘而自由的微笑，不明所以的睁大眼或者皱起眉。

　　我只是突觉幸福。

　　狼狈的浪漫。
　　我自懂事开始，所有关于恋人的想象，全部归于仁。
　　恋人，就应是霸道又稚气，喜欢强硬的规定我应如何如何，却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像小孩子一样撒起娇来。
　　恋人，就应是粗暴又温柔，喜欢用力抱住我然后用力亲吻，却也会在电车上我昏昏欲睡时，伸出手掌小心翼翼托住我的脸颊。
　　恋人，就应是放肆又腼腆，喜欢在满是人的地方大吼大叫着喜欢，却也会在我主动亲吻时瞬间红了脸颊。
　　恋人，…
　　就应是仁的样子。

　　我曾经以为，就算有一天世界向你微笑招手，你也应毫不犹豫的转过身来，以背向它，只因我在此，
　　现在，你带我逃离所有，姿态决然，就好似要同我私奔了一般。
　　拥有此刻幻觉，足矣。

　　仁上高中的时候，我跟了新的美术老师学画，每日仁仍同我一起出门，骑着车先将我送到老师家里，然后再去上学。难为他嗜睡如命，还是每天一定将我送到，自己是不是迟到旷课，倒不是那么准了。
　　这般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上二年级的时候，那个爱笑的美术老师突然告诉我他打算在春天接受仁他们学校的邀请，去当那里的美术老师，笑着问了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说那里有别处风景。

　　自小不曾上学，小时候仁的父亲长年在外，生意做得很大，根本无心家庭，而等到我长大些，他终于累了想要回家的时候又匆匆病倒，很快去世。美雪从来是放任别人自由的人，自己的小孩也不例外，我说了不要上学，她便允许我不去。
　　说我如草一般长大，也并不过分。
　　所以学校这个词对我而言，仅仅是仁口中的另一世界，虚幻的概念。我也不过是意识到此般做法之后会看到崭新的一个世界，最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人，于是极自然的微微雀然答应。
　　自那之后，短短一年同校。

　　突然，有什么即将苏醒，满目青绿之下，我扭转头，阳光之下我仰着头看的那张脸，背着光温和微笑，脸上柔和的轮廓有细微的绒毛，染成金黄，灿烂极了。
　　谁，那是谁的脸？

　　“仁，你有工作是不是？”我拉住挂掉电话正要为我开车门的仁。
　　“先送你回家。”他企图把我塞进车里。
　　我推开他的手，关上车门：“好了，你去吧，我自己坐电车回去。”
　　“不行，要先送你回家。”
　　强势得要死的家伙。
　　我撇一眼他叫个没完的手机，他注意到我眼神，只干脆的关掉，看我：“送你回个家花不了多长时间。”
　　我笑。
　　“我又不是小孩子，让我自己回去就是。”
　　我低下头，用心的掰开他攥住我的手指，一根一根，紧得疼痛。一边用力掰，一边一直对自己说，好痛好痛。
　　好了，梦已做完。

　　我难得坚决，仁扶住我脑袋，让我仰起头来与他对视，试图看出点端倪。他习惯了如此，十几岁刚认识那时我不多话，有时一整天一句话也无，他就一直一直看着我，看我渴了，看我饿了，看我困了…
　　目光缠绕，密得发疼。
　　于是我笑着弯起眼，藏起漠然绝望。
　　“真的真的，你不好好工作被辞退了，如何养我？仁我是在关心自身生计。”
　　他果然被我逗笑。

　　我好久不同他说这般玩笑，互相之间精神紧张太久太久，我看见他的脸上瞬间闪过些无措，那是对我的笑脸倍感陌生的表情，然后很快同我一起笑起来。
　　终于他轻轻放开我的手，我才觉他的手有微微汗湿，突然不忍，又反手极快的握了一下，马上放开。
　　他又笑了，揉揉我的头。
　　“路上小心些。”
　　呼，放手了。

　　工作日的午后，公车上空荡荡寥寥几人，我占据最后排的位置，闭上眼感觉车辆规律的摇晃，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那张逆着光看不清面目的脸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究竟是谁呢？
　　在自己不明了的记忆角落里，是谁在那里，留下暧昧痕迹。

　　公车很意外的经过仁高中时候的学校，听见站名，我恍恍惚惚睁开眼，等自己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路边。
　　摇头对自己笑笑。
　　抬起头看看空荡荡的校门口，正是上课时间，哪里谁也没有，今天天气不如何好，阴的天，有风。
　　入冬了呐。
　　裹紧了大衣沿着街道慢慢的走，周围的店铺树木都有了变化，不再是那么熟悉的形状，但模糊的轮廓仍在，不致陌生。仁三年级辍学之后我就再没来过。

　　卖关东煮的大叔换人了啊…放学后在路边摆地摊卖小东西的阿姨们也全部换了面孔，笑，倒是商品还是以前那些种类，沿着这些走…
　　呐，还有河堤。
　　第一次坐在这里画画的时候，正是春天开学的时候，水嫩的一片青，点缀指甲盖那般大的野花，洒洒洋洋的飘。
　　陷入记忆，耳边有刚的声音在轻轻唱，乱七八糟的英文，根本无法听懂，他总笑着抵赖说奈良人的英文，也就这个水平。胡说，明明是他不愿让我听清。
　　明明没有同他一起走过这里。
　　这里的记忆里，只有仁，只有我笔下的色彩。

　　在不再青绿的草上坐下，深深呼吸，冷洌的空气，还有浑浊的枯草味道，明媚不再。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什么，呼之欲出。
　　草被轻微碾压过，发出细细哀鸣，伴随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在背后越来越近。
　　我转过身。
　　原应是灿烂的阳光下逆着光亮看不清面目的面孔，温和的轮廓围绕金黄。
　　此刻突然清晰的就在眼前。
　　“对不起呐，中丸。”
　　一直一直没能想起。

　　我见过他的，就在我第一次在这里写生的那天。
　　晴朗午后，樱花开放的季节，路上零星的有逃课的学生打打闹闹的走过，老师早早上完课让我随处写写生或者回家，然后自己跑去买菜准备回家吃饭。我便寻了河堤这边的安静地方，支起画架，这里是仁回家的必经之路，过来的时候很容易就能瞧见我。
　　河对岸有株桃花，水粉中揉着嫣红，没有樱花湮灭繁华的满目，极瘦的一棵树，层层的红堆叠，艳得非凡。
　　于是提笔来画。

　　长大后已不太像小时候那般喜欢用些荒唐色彩，许是慢慢看见更多风景，对这个世界印象既定。以往色彩诡异时被美雪笑话异想天开，现在规规矩矩照原物来绘又招她叹气，说是我长大后想象力减退如何可惜可惜。
　　今日突然又升起戏弄风景的心思。淡紫色的天空阳光镂空，流水金黄衬着草儿灰白，只有那桃是原色的艳，随我所愿的涂画，无需谁来认为它美丽。
　　画好的时候还未到下课时间，我将画摆到一边，仰头倒下。
　　难得天气好心情好，索性睡一觉再说。
　　啦啦啦啦啦…

　　许是老天见不得我如此惬意，刚刚快要被柔风吹得入眠的时候，突然听得周围一片嘈杂——
　　“啧，这不是植木那老头的徒弟嘛。”
　　植木是我那顾家婆妈的美术老师。
　　“皮肤白成这个样子，你真的是男人啊？！”
　　我睁开眼瞪了那人一眼，长年不见阳光而已，大惊小怪些什么？？
　　“喂，你是聋子么？!”已有人伸出脚来作势要踢我。
　　我疑惑的看了看眼前的几人，邋遢的穿着校服，头发的颜色比我笔下的色彩还要夸张，斜着眼睛对我呲牙咧嘴。
　　迟钝的想…莫非，这就是仁口中的不良少年？然后…我是被欺负上的那个？
　　见鬼了。

　　“喂，说话啊！”
　　避开少年俯下来冲我吼的脸，我暗自掂量掂量自己拳头，虽然看上去这样，但是自小练鼓的臂力还是不容人小觑的呐。若是认真的话，就算是仁那样满身蛮力的家伙也不一定打我得过。
　　但是…好麻烦。
　　“咦，看这小子的画！”少年突然被转移注意，用旁边拎起我的画。
　　这个举动终于成功的让我皱起眉头，嘻嘻哈哈的众人在我眼前开始大肆嘲笑画上的颜色，丝毫不顾忌画者的心情。
　　“呐，你们，不要欺负小孩子啊。”
　　偏偏有人在我发怒之前出声制止了这帮人无聊的行径，懒散的音调，柔和得感觉不出敌意的声音。
　　于是我回过头，仰头看那人。

　　对着阳光的方向翘起、微笑的嘴角突然清晰，是漫长岁月里停留在那里不变的弧度，满溢的温柔，不知对谁。

　　记得那日最终还是因仁早退经过，才真正解了我的围，陌生的人为我出头，实在十分奇怪，我不习惯。
　　还记得那日仁攥着我的手，扬着鼻子冲所有人亮出拳头，威风得不可一世——
　　“我赤西的人，你们也敢动？！”
　　仁你果然是我的英雄…
　　只可惜众目睽睽之下我太过陶醉，以至于忘记将我得意的画作夺回，就此被仁拉回家去，等到想起跑回去寻的时候，已经空荡荡一片。
　　画没有，人也没有。
　　究竟，被谁拿走了呢…

　　呐，中丸，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让我们来重新相遇，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