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弥红三七

16、飞鸟，你看那展翅疲倦的飞鸟 4、 疼

　　4、
　　疼…
　　好像睡梦中也一直没有停止过，细细碎碎难以言明。
　　醒来时茫然一片，适应了室内的昏暗后，先是感觉到甜美的呼吸近在咫尺，睁开眼，才看见仁的脸，即使睡着了还是皱着眉，想伸手抚平，又怕惊醒他。
　　时间还很早，微微困惑我怎会在这个时间醒来。
　　静下心重新合眼，希望能在仁醒来之前再次睡去，却听见客厅中轻微的声响。
　　谁，谁在那里。
　　谁会在半夜来访？

　　我随手披起仁的衬衣，慢慢打开门。
　　客厅的窗帘被拉开，露出灰白的天，昏的光。
　　有男子坐在落地窗户前扒拉着袋子，忙忙碌碌，不知在整些什么。黑色的头发很长了，凌乱的披着不加打理，身上是穿得旧了的黑色夹克，背影熟悉。
　　他整理得十分专心，直到我站在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走得近了，听见他轻轻哼着歌，软软的声音，粘乎乎的特别。
　　“呐…”我唤他。
　　他猛然回头。

　　记忆回笼。
　　我曾经以为天使才有可能拥有的面容，此时沧桑微笑，浅浅酒窝仍有娇气，圆圆的脸瘦出下巴，大眼睛下是浓重的阴影，满脸的倦。
　　“我回来了，和也，仁。”
　　我回头，仁不知何时已斜斜靠在门口，正在点烟，闻言才抬起眼皮淡淡的看一眼。
　　“你这个人，不要随便半夜就闯进别人家啊。”
　　“嘿嘿…”只听他没心没肺的讪笑，他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拉拉又扯扯我身上仁的衬衣。
　　我低头看他，他斜着眼桃花乱飞、轻佻非常。
　　“仁你总是比我勇敢呐。”
　　我从他手中抽出衣角，看他养尊处优惯了的手开裂泛红，心中叹气，面上还是笑容粲然：“欢迎回来，山下。”

　　我转身时山下在身后嚷嚷：“和也你去哪里，礼物还未给你。”
　　“给你拿护手霜，笨蛋。”
　　后背突然一紧，温暖的胸膛靠了上来，柔软的头发挠着耳朵，怕痒的想要闪躲，也不知这家伙在何处练了一身蛮力，粗壮不少的胳膊环住我肩膀，挣脱不开，被抱住了…
　　一个黑影送到眼前，我直觉的伸手接，手下触觉冰凉，定睛看，润润的棱角点着各种色彩，是飞鸟的形状，每一片羽翼都有微妙不同，光影层层变化竟有飞翔错觉。
　　绚丽的让我忘记继续挣扎。

　　“和也真好抱呢…”
　　烟味袭来，反应过来时仁已就着夹烟的手指敲了山下一个爆栗。
　　山下嘻嘻哈哈的放手：“仁怎么不问我为何回来？”
　　仁不言语，低头默默吸烟。
　　我回头看山下，他脸上淡淡的笑，削弱倦意，眼神里有无奈，他们在说什么？似乎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那，为什么回来。”
　　山下闻言看我，突然忧伤起来似的捂住自己眼睛：“和也，我妹妹要嫁人啦。”
　　看着他垂下的嘴角，困惑着应不应说句恭喜。
　　只听他喃喃：“或许这样会比较幸福…”
　　“对不起，山下。”
　　我惊愕的回头看仁，他走至桌前正弯腰捻熄手中的烟，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僵硬着动作半晌不愿回头。

　　印象中，仁从不说抱歉。

　　在婚礼上见到新娘的那一瞬间，一切明了。
　　是那个人，公园里见过自称是仁的女友，告诉我，我终将遭天遣，最后流着泪离去的女人。
　　我记得她没有美丽容貌但有一双极漂亮知道如何爱人的眼。
　　和山下完全不同。
　　我从未想过，她会是山下的妹妹。

　　婚礼在男方家举行，巨大漂亮的花园，华服艳容，人影憧憧。
　　那男人没有仁好看，我只这般想。
　　山下说他妹妹说过要仁携我一同参加，他们都不知我们曾经见面，似乎全不以为意。当然，在来之前，我也同他们一般作想。

　　婚礼很无聊，我肆无忌惮的用力打着呵欠。
　　仁笑着拍我的脸，试图制止我如此没礼貌的行为，却一边宠溺的拭去我眼角因呵欠溢出的眼泪，我偷偷观察他的神情。
　　新娘新郎交换戒指并接吻的时候，他仍然神色自然，没有丝毫苦楚。
　　还好还好，仁其实不是那么喜欢这个女人吧——至少那些喜欢还不足以发生诸如抢婚私奔之类怪事。
　　安慰的摁自己胸口，却引来仁古怪的眼神：“和也你今天忒多小动作。”
　　我立刻挺直腰背起手微笑佯装无事。

　　傻瓜，我是在担心你呐。

　　那女子的眼神总时不时的飘过来，没有停止关注。而仁在这样一场宴会中十分吃香，完全没有时间与她眼神交流，不时有年轻的女孩过来，面含桃花绯红一片，要求握手甚至拥抱，索要签名甚至电话。
　　我的仁真受欢迎…
　　也有人目光探究的看我，仁侧侧身挡住，于是我心安理得的不予理会。

　　坐在长桌上，我打最后一个呵欠的时候，仁拉着我低声答应，一会儿等新娘新郎敬完酒我们就走。
　　我捂住呵欠中的嘴，突然觉得刺芒在背。
　　转身望去，新娘已在不远处，我只顾与仁玩笑，并未注意到彼此的距离，只见她抬了酒对客人矜持微笑，与我并无丝毫目光交汇。
　　是我多想了罢…

　　几个人的距离转眼便到，今天这半日下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这女子，淡妆之下并无刻意的妩媚，极其本色的平凡面容，但眼神清亮。山下陪在旁边，端着酒小口的抿，懒懒的笑着，容色有旅途未褪的倦，反而使过于艳丽的脸稍稍柔和一些，五官浅浅的。
　　我陪着仁站起，看着这般截然不同的兄妹，垂下眼，不禁莞尔。

　　山下总有迷茫眼神，空洞的一个美丽躯壳，万分的不真实，他的妹妹没有他的惊人容貌，但眼神明亮，绝少迷茫。
　　谁比较幸福一点？
　　“和也君。”
　　“嗯？”
　　谁在叫我？
　　抬起眼，女子盈盈笑着望我。
　　“听说和也君的画非常漂亮，今天可否赏脸为我作一副？”

　　画？

　　我小力的捏捏自己的手指，困惑的稍稍歪头看她。
　　清亮的眼里并无恶意。
　　那么…
　　求助的看向身边的仁，我承认自己懦弱，遇见不愿面对的东西从来只知躲藏。仁一直望着那女子，却不得一丝回应，女子直直盯住我，笑，包含无数意味。
　　“和也他…”
　　“只是一副画而已，我并无要求更多，这样也不行么？我只是想拿个纪念而已，今日，我在和也君的笔下究竟是如何…如此而已！”
　　女子打断仁的话，专注看我。

　　原来…不过想让我心怀不安。
　　这样的方法，还真是…不怎么高明。
　　我已听见周围人们开始窃语，纷纷猜测我和眼前这位新娘，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概接下来我就会被定位为抛弃情人的恶人了吧…新郎脸上也有了些许无措难堪的模样，想阻止又犹豫的样子，装足矜持。
　　笑…

　　“和也君笑什么？”新娘也疑惑起来，这个反应倒和众人并无二致。
　　我笑着冲她伸出双手，摊平开来很放松很坦然，玩味的看她愈发迷惑的脸。其实到底是善良的女子，我毁了她的幸福，即便如此，她原本也只不过想不痛不痒的反击，让我难受一下子难堪一下子而已。
　　原本…而已。
　　“我这双手已残废，再无作画可能。”
　　呐，我就说，这就是你所说我应遭的天遣。
　　它早就来了啊。

　　一片静默。
　　仁突然伸过手来将我交到那女子面前的手抢了回来，用力一扯，便把我扯离这片叫人窒息的静默中心，他的手很用力，抓得我生疼。
　　“山下，我们先走了，失礼。”
　　仁的眼神冰冷，看也未看他人，只对着山下丢下这么句话，扯着我匆匆便要走。

　　我看见山下听见我那话的瞬间手一震，纯白的衣便被红酒污了一片，脸上也再无那云淡风轻的神色，惶惶然看住我，仁说要走的时候，他几乎要伸出手来拉住我。好在最后一刻，他终于想起这是他妹妹的婚礼，而我，却是不速之客。
　　从相遇开始，因斗真的缘故，我与他，似乎总处在对立的姿态。
　　其实不过是因我先入为主，一直以为斗真那般的落寞，全部因他，全部因他未曾守住年少时候共同的梦想，然，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命。

　　当自己遭遇了这样多波折无奈，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守住了再放开，不甘心了再回来，无力抓住时又想逃跑。终于疲惫得开始以为，如果真的有放弃的勇气该有多好。
　　我们也不过普通人而已，哪里来那么多勇气。
　　所以，谁也没有错，我早已谁都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