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弥红三七

14、记忆中再多美好也是伤 2、

　　2、

　　“kazu你来大阪作甚么？”这个总带着老好人式笑容的男人问我。他没有追问我上次离开去了哪里，离开又是为何，用他惯有的平和来温柔待我。
　　但我却不能不心怀愧疚。
　　“找朋友。”低下头不想他看见我的狼狈。
　　…
　　“没找到么？”
　　“嗯。”愈发羞愧。
　　“地址？”
　　我迟疑的伸出手去。
　　他小心的接了，一点都没碰到我。
　　“啊，这里，我知道的。”
　　“真的么？”我猛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笑，宠溺非常。

　　内和亮的住处其实就在我刚才徘徊的街的另一头，走进巷子，很容易就能看见。
　　站在门口我跟他相对无言。
　　人不在，似乎真的出门排练去了的样子。
　　还不知道怎么同中丸说的时候，他已经先我一步在楼梯上坐下：“我陪你在这里等好了。”
　　张张嘴，想拒绝，他却已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还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依旧沉默。

　　天渐渐确实的暗下来，我望望路口，没有人影，开始有点小小的担心——今日是不是见不着了呢，仁嘱我今天一定要回去。
　　“没关系，都已经晚上了，应该马上会回来。”中丸看出我的担心，出声安慰我。
　　我对他笑笑，安分的点点头，只好没话找话：“中丸现在在做什么？”
　　“接了父亲的生意来做。”
　　我胡乱点头，其实我根本不知他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看出我的无知，又柔声道：“与你在一起那段时间我正极力逃避接手父亲的生意，所以不肯回京都，也从未跟你提起过。”
　　我心下稍稍安慰，还好不是他曾经说过而我又将它忘记。

　　“kazu现在在做些什么？”
　　“我？夏天生了场病，现下差不多好了，还未想要做什么。”
　　“你总这样。”他依然微笑着瞅我。
　　“怎样？”
　　我一追问他又摇摇头不答了，两人俱是不明的神色，又僵下，好久他才伸出手来如往常一样摸摸我脑袋：“无妨，反正总有人照看着你，这样也很好。”
　　我自顾自的笑。
　　他的手让我不安，虽然如此温暖，但我自知自己亏欠他许多许多，这一生还从未这般的亏欠他人。而他全无责怪，还对我如从前一般，让我更添难过。
　　于是我低下头喃喃：“中丸你若骂我两句我会更开心一些。”却只听他轻轻的叹气，把手拿开，不再言语。

　　再次沉默间，我突然听见身后有猫细声细气的叫，不禁抬起头来。
　　眼前便是那张狐狸一般妖媚的面孔，那粉红色的少年，脸上是稍稍疑惑的神情，见我抬头，瞪起眼来看清了我面孔，只见他眼睛一亮，大叫着扑了过来。
　　“和也和也和也和也…”他不断叫着我名字，声音里满是惊喜。
　　我笑着反手拥住他。
　　“小内小内小内小内…”学着他一般迭声叫他的名，积攒了那么久的想念只希望用这样幼稚的方式表达，然后无比直白的被对方感知。
　　身后的猫一直跟着我们一声声叫着，中丸从我身边站起来，站到我身侧，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靠着栏杆笑。

　　“和也你怎么来了？！”我冷静下来慢慢松开手，内还不甘心，抱住我怎么也不放，就着这般古怪的姿势开问。
　　我不禁又笑：“小内我都把自己送到你家门口了，又不会跑掉。”
　　他还是抱着我摇啊摇的，像个小孩子。
　　“小亮看到会吃醋的哦。”
　　他继续摇。
　　“生气不理你怎么办？”
　　…
　　这才犹犹豫豫的松开手。

　　果然还是小亮最重要啊。
　　“早上去了京都，想着顺道过来看你。”
　　内拉着我的手，还是摇啊摇的，盯着我看个不停。
　　“和也瘦了，比夏天分开的时候。”
　　我低下头不看他的脸，微微笑着说：“因为病好不容易才好了呀。”

　　骗人的，我的病再好不了了。

　　内与从前无异，笑起来一派天真模样，不论我说些什么全然相信。
　　他拉着我说近日乐队正有演出，排练得很紧，这段时间全部是从早到晚的在排练室待着，有时候晚上干脆在那边打个地铺就睡，今天也是巧，内的弦断了，想着回来取新的，正好碰上我来寻他。
　　这般说着就要拉我去排练室见见他那帮朋友。
　　我回头看中丸，他始终不发一言。现下也只是笑笑，冲我点点头，嘱我若是回到家要给他打个电话。
　　我点点头应下，他手插口袋极潇洒的挥手便要走。

　　“那个…”我却有叫住他。
　　他回过头看我神色尴尬，便笑着用眼神示意我说。
　　“…电话。”
　　看他愣了一愣，会意过来立刻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来，拉过我的手絮絮叨叨的念：“让我稍微做下潇洒模样都不行么？”
　　手臂上微微刺痒，低头看他已写下一串数字，复又抬起头来对我笑，全无责怪。他对我从来亲近得极自然，就像此刻，明明应是做了大家族的接班人，也不愿正正经经的拿出张名片来。
　　引得我不由得嗫嚅着辩道：“原先的手机丢了许久。”
　　他摸摸我的头，只说：“回家时候小心些。”
　　我眼角一热，再不敢抬头看他。

　　生病的时候我总害怕睁眼。
　　一睁开眼，便是纯净无阴影的白，乏善可陈，自觉十分苍凉。然后就会有人拿来大把的药，盯住我一一服下，若是刚在身边我就会伸手到他口袋去掏，糖果巧克力等等混和着苦涩咽下。
　　导致整个夏天我看见甜食只能想到白色的药丸。
　　了无生趣。

　　但是那日我在街头的烈日下昏倒，醒来时，看到的是十分普通温暖的房间。
　　主人有心，床靠着窗，窗口敞开，外面便是树，窗台上摆了似锦一般开着的繁花，金黄色的大朵菊花，细长弯曲的花瓣密密麻麻重叠，颇有热闹意味。
　　“醒了？”鼻子稍大的温和男子探过头来看我，正是我今天下午的客人。他目光与我对上，笑一笑，回转身倒了开水递过来。
　　我低头喝水。
　　“本来想送你去医院，但是似乎你不太愿意，翻了下你的钱包，也并无找到住址。这里是我家。”
　　定是我神智不清的时候又胡言乱语着不愿去医院。
　　似乎以前就常常这样，刚每次总当作没听到强硬的把我带去准一那里。看来这次捡到我的这人，脾气相当的好。
　　我递还杯子，冲他笑。
　　他看着我的笑脸愣了一下，露出些些腼腆的神色来，本来就不太看得出年纪的脸，突然十分稚气。

　　突然心存戏谑之意。
　　“我好像失忆，这段时间一直在街上帮人画画，自己什么也不记得。”
　　“名字呢？”
　　“也不记得。”
　　我在心中低低笑，这般说并无恶意，只是对过去疲倦，即便只是提起名字也觉得累。既然现在是避人，便彻底些。更何况这样无根无据又十分荒谬的谎言，任谁，也不会轻易相信吧。
　　哪知我似乎正巧碰上怪人。

　　“那我叫你kazu好不好。”
　　我猛抬头看他，却见他眼神清澈，直视我笑容坦荡。
　　巧合吧，巧合而已。

　　然，天底下哪有那样多巧合。

　　小内带我去见他的朋友。
　　他说他不再弹BASS，硬生生和小亮换了过来，回到原先的乐队，他吉他，小亮BASS，排练了很久演出了许多场，才慢慢习惯。
　　唱歌的subaru有把好嗓子，嘹亮清透。
　　我蹲在角落看他们排练，听到他们快乐的唱春天、唱樱花、唱大阪、关于爱。小内站在他们其中，又是那个快乐张扬的漂亮孩子。

　　内又拿了大仓的鼓捶给我玩，我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鼓，还在MIYUKI的时候我曾经日日与它相伴，精神好的话可以一天十个小时的练习，一直练到手臂浮肿、如铅一般重，仍然快乐不能自已。
　　但是此刻，比这轻巧十分的棒子我都不能握紧。
　　原来我们已经互相抛弃。
　　突然想起龙也曾跟我说过有个乐队解散时向外界宣称的理由正是鼓手失忆，于是我还回鼓捶，微笑着说忘记。

　　我总想抛却前尘，哪知，是前尘抛弃了我。

　　回到东京夜已经深了。
　　下午分手的时候，仁再三吩咐让我要当天回去，而小内他们也忙着排练，不便留我。说要走的时候，内闹着不让，费了许多力气说服他，他只好撅着嘴满脸不愿的要送我，三人走在路上，他又突然想起什么往回跑，让我们慢慢走一边等他，真是小孩子一样，
　　而小亮与我并无太多话，相对许久也不过是问了句仁现在可好。
　　“你与内打算如何？”
　　“你与仁打算如何？”
　　然后眉头深锁的两人又一起笑了起来。
　　继续缄默。
　　都知道彼此问出的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车快开的时候小内才急匆匆的跑回来，塞了巨大的彩色盒子给我。比手划脚的对着窗内的我说：“知道你喜欢，每次见到漂亮的都捡回来攒着，前两天已经把这个箱子塞满，本来想要这次演出完就给你寄过去。”
　　我抱住箱子，笑着看这个比我高将近一个头的大孩子，他一边说一边笑，白皙的脸因为奔跑而显出十分艳丽的粉色，海棠花一般。
　　他兴高采烈的同我一直说，只是直到车开走，他都没有说明这么大的箱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我安心享受他这般惯有的迷糊，笑着并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