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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实只恋长安某 ...


  •   柳卿书想到了长安殿宫墙边的那些梅花。他们虽然无人问津,却安安静静地在一隅盛放,丝毫不为有无人赞咏而改变。有人夸赞又如何,依旧是缩在这个冷僻的角落,无人夸赞又如何,梅花只依自己的意愿而开。
      闲来无事,柳卿书总让小厮推他去长安殿,长安虽然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至少长安殿的美景还是能带来一些抚慰的。冬去春来,柳卿书陪着太子长大了。太子寡言,伴读除了自己,还有活泼的云风眠和心思缜密的项婴。这些年,他其实并不孤独,一起读书的四个人,性格各有不同,却在彼此面前,以真心相待。陪着不受宠爱的太子避过宫里的明枪暗箭,为他出谋划策,帮助他登上帝位,深宫之中,这样生死与共、相互扶持的情谊,实属难得。
      其实自己除了会咏几句诗,还是有点用的,柳卿书自嘲。满腹学识为他争取来了官位和皇上的青睐,放眼柳家,只有他一个人有辅助皇上的治世之才。只可惜他在书中找到了黄金屋,却没有找到颜如玉。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却不够暖。寒风萧瑟,但明媚的阳光一扫几个月的阴霾。柳卿书望着盛开的梅花,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么多年过去,表姐嫁了,太子登基当了皇上,王祝谢的宝贝还没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帮助皇上一统天下的梦想呢……
      正在发呆,一只梅花出现在他眼前。柳卿书顺着梅花望过去,一双冻得发红的手正执着一枝梅,那双手的主人的脸也像她的手一样,冻得微微有些发红。“这梅花很衬你。”那人说道,语气不卑不亢,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做作。“谢谢。”柳卿书想开口问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淡淡道谢。“公子,走吧,待会皇上等急了。”小厮催促。如此,柳卿书只得礼貌告辞“姑娘,回见。”
      因为见过一次有些印象,柳卿书在宫里也碰到过那宫女几次,虽然没有打照面,但看她平时跟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从不因为宫人的品阶高低分出亲疏远近来。倒是个实在的姑娘,柳卿书想。平日里接近他的贵女虽然面上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骨子里总透着一股势力劲,一个庶出的少爷,还有腿疾,若不是看在自己得皇上青眼,恐怕她们连看一眼都嫌多。宫里巴结自己的宫女,一半是看上自己风雅,一半是想要摆脱宫女的命运。所有人看上的都是自己的皮相或是地位罢了,能有谁,对自己是真心相待呢?
      “姑娘。”柳卿书看见那个折梅宫女出现在长安殿,一时好奇。
      “啊,是柳公子,奴婢现在在长安殿当差。”
      柳卿书听她说自己叫阿夏,微微一笑,其实她本名是叫谢之妍吧,先太尉谢公权的遗孤。“谢姑娘好。”
      自从谢之妍到长安殿当差后,柳卿书经常见得到她。柳卿书在某些程度上对谢之妍很佩服,千金小姐一夜之间变成奴婢,在宫墙的夹缝中求生存,非但没有自怨自艾,反而出落成一个大方热情的姑娘。谢姑娘虽然只是个宫婢,诗文上的见地却不差。她说自己曾经每晚从狗洞爬进天机阁看书。只是后来遇上了云将军和项提司,得到警告之后就不能再去了。柳卿书想,自己的境遇虽然不堪,却比她好很多,至少给太子做伴读,读书不用偷偷摸摸。她在天机阁偷学都能有如此进境,若是好好栽培,该到何种地步?不愧是谢公权的女儿,真不简单。
      柳卿书的小厮摔伤了,不能陪伴左右,柳卿书正想找一两个宫人陪他去猎场,谢之妍自告奋勇地要随着去,为了避人瞩目,还换了一件太监服。看着谢之妍在自己面前得意地笑着,柳卿书也被她的快乐所感染,莞尔一笑。谢之妍在猎场同皇上表明了立场,代表谢家支持皇上,找出谢家宝贝送上。柳卿书松了一口气,看着云风眠和项婴还有皇上在马上驰骋,自己只能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他们。虽然从他受伤以后一直都是这样,他们只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是把他一个人放在一边的意思,但柳卿书还是有一点被遗弃的失落。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皇上如此,风眠如此,项婴如此,表姐……也如此……不知道她在夫家过得好不好?
      发现谢之妍一直扶着自己的轮椅,柳卿书问她:“你怎么不过去一起玩?”她摇摇头:“我穿太监服来的,到时候不小心穿帮了,我还是陪着柳公子吧,那边风景挺好的,我推你过去。”知道她是怕自己一个人落单找的拙劣借口,柳卿书没有拆穿,任由她推着,心里生出一丝丝暖意来。和谢之妍慢慢相熟,柳卿书让谢之妍不必见外,叫卿书便好,自己也唤她阿妍。阿妍是个活泼的姑娘,整个长安殿的宫人和她都处的很好。
      长安殿的活儿不重,阿妍有时候闲来无事会陪自己看书抚琴,柳卿书也乐于去天机阁帮她借两本书。她在诗文上的造诣,比京中的贵女们丝毫不差,甚至不似只识闺怨的小姐们,吟咏的诗句多有豪迈之句。阿妍很活泼,爱笑,每次他沉默的时候,她总会说些什么来引开他的注意,仿佛怕自己陷进什么可怕的回忆之中。阿妍说卿书像梅,就算当下遇到什么不安和危险,也能够冲破风雪、凌寒盛开。她还同他说长安殿的故事、唱长安殿的曲子,虽然自己听过不止一次,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有新的意思一般。她的歌声很好听,只是,一个不知情为何物的懵懂少女,又怎能唱出长安殿的忧思呢?柳卿书当天乐思泉涌,按长安殿的故事谱了一首新曲,还赠了阿妍一支萧。

      柳卿书喝醉了。
      皇帝的阖宫饮宴,他被人频频劝酒,风眠和项婴虽然帮他挡了不少,不胜酒力的他还是有些晕。为了避开喧闹,他让宫人推他到长安殿醒酒。酒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它能给人勇气,也能让人生出许多悲伤的情绪来。长安殿的梅花早已落尽,梅树因为疏于打理,长出的叶子也不是很茂盛。“梅花落尽了,梅树自然也就被人忘却了……”就像自己一样么?世人都看到自己的才,就像梅花一样,看不到的自己就像这梅树,花落尽了,树也就慢慢被人遗忘忽略了?
      “卿书?你喝醉了?”谢之妍从不远处走过来。
      “本只想薄饮几杯,没想到还是贪杯了。”柳卿书苦涩地笑笑。
      “你有心事?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啦?”
      “我本是柳家不受宠庶出少爷,又摔断了腿,得太子庇佑在他身边做个伴读……我知道,其实我只有自己,我总是独坐着看梅,希望自己能像梅一般……不知不觉,我独自赏梅已成了习惯……直到有一日,一双纤纤玉手递给我一支梅……”柳卿书因为醉酒,语无伦次地说着,不自觉地拉住了谢之妍的手。他见谢之妍不说话也不挣扎,一副惊慌的表情看着自己,自嘲地笑了笑,松了手。谢之妍红着脸跑远了,柳卿书的酒也醒了大半,她对自己,果然只是怜悯而已么?
      连着很多天在长安殿都没有见到谢之妍,就算见到了,也是远远地看见她在忙,长安殿能有什么活计呢,估计是在躲着自己吧?柳卿书在紫宸殿跟皇上、项婴、云风眠议事,张公公把谢之妍领进来了。无非是为了谢家宝物的事情,谢之妍还需要在太后一党面前做些姿态。事情交代完毕,皇上带着人出去,谢之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灰溜溜地跟着。
      “柳公子。”谢之妍低着头,规规矩矩跟柳卿书打招呼。
      “不叫卿书了么?”柳卿书苦笑一声,没想到那次酒后失态让她这么介意。
      一行人沉默着走到莲花台,看到明妃在莲花台跳舞,皇上的表情才稍微松解。一旁走出的陆美人战战巍巍地跟皇上行礼。谢之妍忍不住叫了一声:“小寒。”那一声小寒里有紧张、有抱歉、有不舍。“小言子……”陆美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看柳卿书,又看看谢之妍。
      柳卿书心下明白了七八成。
      “阿妍,你是否是因为陆美人……”项婴抓走了风眠,给了柳卿书和谢之妍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谢之妍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睛点点头。柳卿书心下放松了些许,但想到陆美人,心里的担忧又提起不少。阿妍重情义,陆美人的感情自己是无以为报了,可是阿妍……
      两人正沉默之时,长公主突然跑过来拉谢之妍出去玩。柳卿书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也只能作罢了。只是长公主的打趣让柳卿书心里患得患失,长公主要去找皇上给自己和阿妍赐婚,阿妍没表态,只是看着自己……她到底,怎么想的呢?

      想当时谢之妍跟着大哥来柳家闹事,破坏自己的婚事,没想到今日,那不死心的薛家小姐竟然带人来把自己这个新郎截走了。柳卿书心里一丝着急也无,他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救自己回去的。只是不知道,他那新娘子,这是心里是什么滋味?想到这里,柳卿书笑了。
      她一直都很紧张自己,只是自己一直未曾发觉。若不是那次她在长安殿失控地跟自己说希望自己接手柳家事物,子欲养而亲不待,不要日后后悔。柳卿书觉得他们之间还有很大的圈子要兜。自己从小习惯了隐忍,不善于表态,由于自卑,更不善于察言观色,只是先入为主地觉得他人是在怜悯自己、轻视自己。可阿妍又怎是这样的人呢?她自小失去亲人,自是更懂得亲人的可贵。自己为了试探她,更是轻佻地抛出一句“这与你又有何关系呢”。她虽然咬了钩,承认自己的在乎,可那悲伤的眼神却刺伤了柳卿书。柳卿书觉得自己做错了,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柳卿书只恨自己的双腿不争气,没有办法追上去。阿妍于他,真的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和煦,被她照耀着,却不刺眼,只是他那时只注意倒春寒里的冷风。
      抢亲那次,大哥背着自己跑到了河边,把谢之妍推到卿书怀里便知趣地消失了,那次是他第一次抱阿妍。她怎么那么瘦、那么轻,她……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再次拉起她的手已是新婚。柳卿书被督察院的人救回柳家,一进门就看见穿着新娘服向外冲的阿妍。“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安心。”柳卿书拉住她的手。
      婚后的生活倒是安稳,只是,表姐在他们成亲之前以帮忙的理由住进来了。柳卿书当时也没有多想,阿妍只身嫁进来,稳住地位是首要的,家里多一个人帮手也好。父亲对皇上赐婚没有表示,大哥和四妹对阿妍是极照顾,三弟看阿妍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怕阿妍被柳家的人刁难忍住不说,柳卿书还请了督察院的人暗中照抚一二。
      表姐怎么变成了一个如此喜爱挑拨的妇人?看过督察院的奏报,柳卿书心里对阿妍是又担心又心疼。他不能忍,表姐竟然拿小寒的事情来“点拨”阿妍。陆小寒是阿妍心中永远的愧疚,阿妍当初愧疚于陆小寒才一直不接受自己的心意,陆小寒死后更是带着她的骨灰远去洛阳。三年的刻骨相思只能靠督察院的奏报聊以打发。柳卿书不愿意妻子再为往事伤心,表姐,这次是你做的过分了。
      望着被督察院探子带走的表姐的背影,柳卿书坐在门内,没有去送她。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当初是她先选择放手,如今自己早已完全放下过去,她却不依不饶地要来伤害他的妻。如果真要做一个了断,那就让他来做这个坏人吧。阿妍太善良,太重感情,一个无辜的陆小寒已经掀起了这么大的波浪,更何况是有心计有手段的裴宛若?
      送走裴宛若,柳卿书拉着谢之妍的手,让她安心,不要多想,只需要好好照顾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就好。男孩像你,女孩像我。看着阿妍略带惊讶的眼神,柳卿书笑着补充道:男孩像你,比较活泼。
      长安是他少年时期的一个幻梦,而今,他也分不清自己当初执着的是道听途说的长安城风物,还是长安殿里的美景?长安城里有裴宛若,长安殿里的人是谢之妍。表姐曾经给他筑造了一个美好的梦境,却亲手打碎它;阿妍一直守在长安殿里,陪他读书弹琴,为他折梅,给他真实的温暖。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此心安处是吾乡。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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