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某》亚酸

1、再见长安

　　柳卿书抵达了洛阳。
　　一晃三年过去了啊。他心里感叹着，不知道她过得如何，虽然每日都有督察院的奏报送来，她的饮食起居无一落下，但很多东西，还是眼见才能让自己安心。
　　古人都说“近乡情怯”，却没说过对于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要出现在面前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好想见她，好想问她过得好不好，好想……好怕见到她，怕她心里依旧有着负担。这里是洛阳啊，是她好友陆小寒的故乡，她们小时候约定要一起去的地方，所以三年前，她背着陆小寒的骨灰，带着陆家戏班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京都，只为让陆小寒芳魂归故里。
　　他曾坐在戏楼上的雅座里，远远地看着她莲步轻挪，甩动水袖，双目潋滟流光。谢幕时她也只是轻轻躬身致谢，台下观众雷动的掌声不曾打动她半分。都说戏子是唱着别人的故事留着自己的泪，她也曾为自己流泪过，只是现在那双眼睛似波澜不惊的深潭。他和她只隔一道墙，二人的距离却还是像京都到洛阳的距离那么远。
　　墙内传来悠扬的萧声，那是他曾经为她谱的曲子。那时她同他讲长安殿的传说，还唱了一支曲子。那传说、那曲子他并不是第一次听，但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觉得很新鲜，故作专心的样子听了。柳卿书自嘲，自己还真是“多情却被无情恼”了。当时她还小，并不懂情，只有懵懂。回家之后自己辗转反侧，连夜谱出了这一首长安曲给她，赠她一支萧。听到箫声，一连几日的按捺全盘崩溃，忙让玉枕推他进园子。他听得出来，她的箫声里有无限的依恋，她对他并非真的放下。他本想来洛阳看她一眼就走，此时全然作废，他要留下她，不能再像三年前一般放她走！

　　我亦好歌亦好酒，唱与佳人饮与友。歌宜关西铜绰板，酒当直进十八斗。
　　摇摆长街笑流云，我本长安羁旅人。丛楼参差迷归路，行者匆匆谁与群。
　　幸有作文与谈诗，寥落情怀有君知。负气登楼狂步韵，每被游人笑双痴。
　　幸有浩然共蹴鞠，轻拨慢扣自欢娱。七月流火无眠夜，同向荧屏做唏嘘。
　　幸有彩云喜香山，兰裳桂冠共游仙，说来红尘多趣事，笑声惊动九重天。
　　幸有晓艳能操琴，玉葱手指石榴裙。止如高山流如水，流水溯洄桃花林。
　　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柳卿书唱着她当年唱给他的那首曲子出现在谢之妍身后，她深潭一般的眸子仿佛投进一块大石，水面的波纹由眼底荡漾进心底。此时已是春天，却未回暖，梅花在春光中开得尚好。柳卿书坐在梅树之下，看她，也在看梅。
　　仿佛回到了初识呢，谢之妍想。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季节，自己在宫中的梅树下遇见了卿书。他坐在梅树下对着梅花出神，春光勾勒出他温文的轮廓，可他嘴角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怎么就像吹拂花落的风一样无奈呢？
　　看着如此相似的景象，谢之妍叹了口气，上前几步，随手折了一枝梅，递给柳卿书。那时的他对自己仅是淡淡一笑以表谢意。现在呢？他微笑像阳光一样和煦。三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却没有改变他，反而把他变得更加美好。“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就是他吧？三年不见，他脱去当初偶尔流露的失落与自卑，变得更沉稳。静静地坐在梅树下，恍若天人。
　　“阿妍，我们回家吧。”柳卿书握住谢之妍的手，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她像当初在长安殿那时一般，挣脱逃走；更不愿意重演紫宸殿的那一幕，看见她含着眼泪，跪在皇上面前请求带着陆小寒的骨灰远走高飞。柳卿书本想挽留，还未开口，只听得谢之妍一句：“小寒去前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当日我遇上了柳公子，她却遇到了皇上……”
　　陆小寒是谢之妍心头的一个坎，但她已经死了三年，时间的流逝尽管没法让谢之妍完全忘记，却能抚平她的伤口，让她没有那么疼，是不是？

　　“小寒……”听见谢之妍的梦呓，柳卿书惊醒，看着她紧皱的眉头，连忙唤醒她。身边的人儿悠悠醒转，睁开眼睛，却掉下两滴泪来。“卿书，我梦见小寒了。”听见她这么说，柳卿书只是温柔地抱着她，安慰她说没事了。看着她慢慢入睡，自己却睁着眼睛到天明。
　　陆小寒是谢之妍一起长大的好友，是她将近十年宫女生涯中唯一的温暖。陆小寒爱慕柳卿书，总趁着有空去长安殿帮柳卿书擦琴或是整理书册什么的。她是这么卑微地爱着他，知道自己胸无点墨无法得自己青眼，却还是侍奉在他身侧，只为多看他一眼。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是陆小寒生前最爱唱的《鹊桥仙》。柳卿书听她唱过两次，第一次是在长安殿，她侍奉在他身侧，陆小寒很热心地要给自己唱曲解闷，一首《鹊桥仙》下来，她羞怯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柳卿书又怎不知道她的意思？可惜神女有梦，襄王无心，既然不能给她回应，就连希望也不要留下罢。第二次是在莲花台，那时陆小寒已经成为皇上的新宠陆美人，被善于跳舞的明妃拉着伴唱。同样的曲子，唱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她的眼光一直在柳卿书和谢之妍身上摇摆，曲子里也生出几分无奈和绝望……听说她也是靠这首《鹊桥仙》被皇上看中纳入后宫的呢，不知道那时候的《鹊桥仙》，是怎样一番味道？
　　陆小寒死的那天，柳卿书遇到了失魂落魄的谢之妍。她一个劲地自责，说不应该折梅送他，不然小寒也不会伤心地跑去荷花池边心碎不已的唱《鹊桥仙》、不会遇见皇上；更不应该在明知陆小寒变成一个落落寡欢的宫妃之后，不陪伴在她身边，反而跑到长安殿当差。她说自己每向柳卿书走进一步，就是向陆小寒心上捅一刀……
　　表姐，你怎能如此心狠，明知道陆小寒是阿妍心口那道最脆弱的秘伤，还能拿出来，做离间我夫妻二人的武器……

　　裴宛若是柳卿书的表姐，她的母亲柳氏是柳卿书父亲的亲姐姐，送嫁到长安裴氏。裴宛若的父亲病逝之后，母亲也一病不起，便遣下人送裴宛若上京都，去舅舅家求个庇护。柳夫人岂是好相与的？一个没有家庭庇护的女孩，在柳家的屋檐下只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求一个安身之所。
　　裴宛若遇上了柳卿书。
　　他虽然是柳家的二少爷，境遇却没比自己这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好到哪里去。他诗文才华比其他兄弟好太多，庶出的身份却让他一身的学问都变成了错误。夫人不喜欢二少爷，连奴仆们都看得出来，裴宛若这个表小姐也没法白吃白喝，被婆子支使去了柳卿书身边，希望他们姐弟“相互照应”。
　　很长一段时间里，柳卿书都觉得裴宛若同自己一样，都是蜷缩在柳家的小猫，没有人会管他们死活，他们只能相互依偎取暖。裴宛若会经常跟自己将一些长安的风物，柳卿书看得出来，她很想家。柳卿书读书写字的时候，裴宛若就在旁边研磨，虽然书中的道理她不懂，不能和自己交流，有些遗憾，但她立在身侧，注视着自己的温柔目光，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温暖和安慰。
　　“小书，我们去长安吧。”裴宛若不止一次地跟柳卿书说。柳卿书心里有自己的打算，若是他日自己取得了功名，求一个长安的职位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大多数仕子都想留在京都。到时候他就可以带表姐走，一则满足她长久以来的愿望，二则也是能够从柳家脱身，不再做那委屈的寄生虫。
　　长安变成了柳卿书的一个梦，那个梦里，很大一部分都是裴宛若。宫里也有一座叫长安的宫殿，不算那因为太过奢靡而废弃的蓬莱殿，整个皇宫就最美的地方就是长安殿了。柳卿书进宫陪太子伴读的时候长长去那逛逛，想，长安是否也像长安殿一般的美呢？
　　在柳卿书还在构想着未来的时候，柳夫人却为了让自己亲生的三儿子顶柳卿书太子陪读的名额，支使下人制造意外，柳卿书摔断了腿，却无人问津，等柳大人赶到的时候，带来的大夫也只是摇摇头，命能保住，腿废了。
　　柳卿书发着高烧，手却一直紧紧攥着裴宛若。他感到自己在摔断腿那一瞬间，除了裴宛若，什么都失去了。他的腿瘸了，太子伴读大抵是做不成了，一个瘸子又怎么去考科举呢？长安，真的变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啊。
　　“表姐……表姐……我好疼……表姐……不要离开我……”
　　“小书，不要怕，表姐一直陪着你……”
　　害二少爷受伤的那个下人被活活打死之后，整件事情没了下文。柳卿书却因为太子的强烈要求下，依旧做他的伴读。只是他今后，变成了一个样样都要人服侍的废人。柳卿书因为伤情，不想再去长安殿，让小厮推着他绕路，谁知小厮第一次进宫，对路线不熟，鬼使神差地把他推到长安殿的另一头。柳卿书看到了在雪中盛开的梅花。“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看着梅花没有被积雪压垮，反而争先恐后地怒放，柳卿书展颜一笑。风霜雨雪的摧残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不是么？重要的是不要放弃自己，就像梅花一样。而且，他还有表姐陪着，不是么？
　　柳家近日传着一条留言，傅家跟柳家提亲，夫人舍不得四小姐嫁过去，以四小姐年纪太小为由，把裴宛若推了出去。傅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家产颇丰，表小姐捡了一个大便宜。柳卿书不以为意，表姐答应过，会一直陪着自己，怎么会甘心下嫁给那样庸俗之人呢？
　　“小书……”裴宛若欲言又止，“我……答应夫人了……”
　　柳卿书只觉得心口一疼，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开口，她既然是告知的，总会连带着解释。
　　“傅家……傅家的本家在长安，而且依我的条件，断是攀不上这门亲事的……”
　　见裴宛若目中含泪，柳卿书撇开目光不去看她，苦笑一声，他输了，输给了长安。表姐的选择并没有错，自己已经没有带她回长安的能力了，与其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受苦，不如嫁个好人家。嫁到傅家之后，她就能回到心心念念的长安了。柳家的生活，自己都不愿忍受，更何况她一个女子？她离开后，自己只是回复到以前那般孤独的生活罢了，虽然孤独，却也安静。
　　“既然如此，恭喜表姐了。”
　　“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