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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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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敏自那日酒醉到不省人事,被不愿意透露主人姓名的小厮送回来,唐小山就觉出了不对。
之后唐敏便以身体不适的缘由婉拒了各色酒席,在家中蔫了精神,一愣就是半天,唐敖以为他赴宴太多,吃伤了胃,喝懵了脑袋。唐小山眼尖,却发现唐敏总是偷偷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叹口气,放回去,过一会再拿出来,再叹气。
唐小山观察了几日之后,终于忍不住出手抢了物件,只觉入手质地温润,竟是块上等的鸾凤玉佩,不由抬眼笑道:“叔叔明明得了个贵重物件,却为何愁成这个摸样?”
对面唐敏满面紧张的来夺,唐小山一个闪身,笑的狡黠:“叔叔如此紧张,鸾凤又有定情之意,莫非,叔叔有了桃花运?”
被唐小山一语中的,唐敏不由面色羞愧,神情甚是尴尬,他一向是个洒脱之人,窘成这个模样,唐小山委实觉得奇怪,她便继续调笑道:“叔叔有了心上人,那是好事,快给我说说,我明个爬墙头看看我的新婶子长什么样子去,保证不惊动人家。”
唐敏抢回了玉佩,一把塞回了怀中,责备道:“别胡闹。”却被唐小山触动心思,又长叹了一口气。
唐小山抹了抹鼻子,不以为然道:“真是小气,都不给看一下,只要叔叔你喜欢,长得怪一些,性子孤僻一些,我们都不会说什么的,但凡是个女人就行了。”
一抬眼却看见唐敏一张俊脸泛绿,不由失声道:“难道真的不是个女人?”
唐敏的脸绿的都泛蓝了。
原来那日在席间,诸男子围着唐敏,问的都是那异国奇情之事,什么天竺女子是否坦露腹部,六诏部落是否男女不婚不嫁,只留子嗣便好,唐敏性子温和,便微笑一一作答。
酒过三旬,神识模糊起来,耳边男子们与陪酒的歌姬猥琐的调笑不断,唐敏心只觉得耳边一片喧嚣之中,心中烦躁难抑,只想逃离。
突然一个如水的声音响起,语气轻柔,音调平缓,仿若潺潺的清泉流过心头,抚平所有不安焦躁。
“《禹贡》不过只记载了中原九州,诸朝《西域传》也只对那遥远各国略有记载,唐公子已经踏至大食,与书中记载几同,却不知那更西之处,越过大食,还有怎样匪夷所思的世界,还未被世人发现。”
未能继续西行,一直是唐敏心头遗憾,陡然被道出,不由生出了知遇之感,抬眼便陷在一片秋水缠绵的目光中。
那是一位尹姓少年,面容文秀,一双美目尤其生的烟云氤氲,席间目光一直萦绕在唐敏的身上,常引得他心头一跳。
如此风雅的人物,如此知音的言语,唐敏情不能自己,牵起了那人的手,感概道:“可不是嘛,大食西北另大秦帝国,据说乃西方之霸主,文明璀璨,足以大唐同辉,更西边还有诸多领土,数片海洋,有的地方依然蛮夷没有文明,传说那里的人们被天神抛弃,通体黝黑,遂被人捉来为昆仑奴,还有的地方,已经文明教化,那里的人们通体雪白,有七国并立,相互争夺地盘,征战不休。。。”
酒醉后话多,唐敏也记不那天晚上究竟都说了些什么,他只记得自己仿佛徜徉在一片温柔的幻光中,那些看过的,没看过的风景,纷纷化作绚烂的光影,将他和另一位少年包围,两人再次经历了一次奇幻旅程,却没有了现实中那些风霜苦楚,只余下了光怪陆离的景象,教人流连忘返。
耳边回荡着一句温柔的叮咛。
“若你有心,勿忘挟此物来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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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说完事情始末,唐敖英俊的脸庞比苦瓜还要苦,他愁绪万千的问唐小山:“怎么办,叔叔此番,难道真的要断袖嘛?”
对面唐小山的面容却从嬉笑转了鄙夷,只听唐她冷哼一声:“且不论那人是男还是女,喝多了就可以和别人随便海誓山盟,交换信物嘛?喝多了说话就不算数了嘛?你此番必须得断袖,若是不断,我唐小山都容不了这种始乱终弃的行为!”
唐敏被唐小山一番话说的汗颜,捂着心口道:“小山,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嘛?”
唐小山叹了一口气道:“叔叔啊,喝多了跟人谈情说爱,醒了就不认账,这事真的很混账,不过你向来不是那轻薄性子的人,醉酒滥情的事情二十多年一次也没发生过,那天晚上,你对这个少年真的没有动情嘛?”
唐敏被唐小山说愣了。
唐小山又语重心长道:“叔叔,这件事的关键不是男女,而是,你究竟对他什么心情,若是逢场作戏,你就去下跪道歉给别人扇耳光,承认自己禽兽不如,玩弄别人感情。若是真心,却因世俗之见止步,你,不会后悔嘛?”
唐敏被唐小山的通透豁达震惊的目瞪口呆,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唐小山说的是对的。
自己终究不是个拘于世俗之人,就算是断袖,犹记得那晚夜色如水,少年言语呢喃,句句都与他的内心深处产生共鸣,霁风朗月,无处不温柔,怎能不真情。
他缓缓的点头,坚定道:“我明白了。”
唐敏大义凛然而去,却喜笑颜开而回,一进门就喜滋滋的对兄长唐敖说,要向曲江尹家次女尹青檬提亲,原来那尹姓少年,竟是女扮男装。
唐敖一直忧思亲弟多年游荡,不理俗事,见他今日突然有了成家立业之心,不由喜的一蹦而起,而唐小山则笑的直接从坐塌上翻倒下去。
唐敖奇道:“小山,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唐小山爬起来,不顾唐敏幽怨的眼神,一本正经道:“昨天出了个怪事,有只公喜鹊对着我画好了,晾在窗边上的喜鹊图叫了一天。”
唐敖更奇:“小山你的画技何时如此进益了。”
“女儿的画技一直如此传神。”唐小山厚颜无耻道,未等两人露出不屑的表情来,又赶紧补充:“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女儿画的那只喜鹊是只公的,这喜鹊竟然公母不分。爹爹,你说好不好笑。”
唐敖不由跟着笑了起来:“竟有如此眼拙的喜鹊,还真是怪有趣的。”说着转头对唐敏道“是不是啊,二弟。”
唐敏只好阴着一张脸,挤出一丝微笑点头称是。
“那后来怎样了。”唐敖被勾起了好奇之心。
唐小山嘿嘿一笑:“后来我把那喜鹊的羽毛重新着色,画成一只母喜鹊,也好成全他一番痴情,果然那公喜鹊愈发开心,却也更加聒噪,我便把那副画挂到附近的林子里,一来它们也可以双宿双飞,二来也吵不到我,岂不是两全其美。”
唐敖闻言甚是无奈,摇头道:“这叫哪门子双宿双飞。”唐敏则根本不言语,一双怨念丛生眼睛紧紧盯着唐小山。
唐小山仿佛没看见,大大咧咧道:“光顾着说趣事,忘了对叔叔道一句‘恭喜’。”
唐敏连忙谢过,口中哼哼道:“受不住,受不住啊,小山你只要不打击叔叔,做叔叔的就很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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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尹两家结亲,尹红萸为尹家三女,虽与唐小山同龄,却生生提了一辈,成了唐小山的婶姨。
尹红萸向来以“诗书礼教”自负,唐小山这样的人品,落在她的眼中,那就是一个“不尊教化”。
所以,直到唐敏大婚之日,尹红萸连都没正眼瞧过唐小山一下。
然而,大婚当日,两人的关系却出现了转折。
那日唐家去曲江迎亲,过五关斩六将,直到尹红萸守着的最后一道门,只听她朗声吟诗道:“历山木槿,沐得朝阳展娇艳,霞染夕霏,夜露湿寒洗花颜。问郎真心,奴面今如花色好,岁至暮年,红颜辞镜可相看?”
她问的是:女子红颜短暂,不过如朝开夕败的木槿花一般,今日情深缱绻,他日容颜老去,这份感情,还如往昔一样吗?
尹红萸只觉自己问的好,诗做的也好,自觉难倒的迎亲之人,不由自得起来。
然而,庭院中高大的香樟树上传来一个肆意豪放的声音。
“芳华盛景无百日,人生浮世万古同。
几度沧海都变尽,一片丹心终无转。
尔以木槿喻朱颜,吾言花意似本心,
遥夜沉沉不耐幽,日出东海又复荣。”
那人意境洒脱,只说,将世间沉浮也好,容颜变化也好,不过都是生命之平常,若是看重本心,凡俗间又有什么可以相扰。
尹红萸顿觉自己的后宅格局落了小气,仿佛有风吹散遮蔽的视野的云翳,露出无限广袤世界。
明明胸怀机杼,却将一切弃之如敝屣。
唐小山,竟是一个如此有趣之人。
这以后,曲江“小才女”和始兴“母夜叉”竟成了私交好友,如此情形,唐敖自然极为喜闻乐见,只盼着唐小山就此被引入正途。
然而有一日,他无意间看到了尹红萸给唐小山的书信,所有的期望瞬间破灭。
那信是这样写的。
“前些时日对照典籍,果如你所言,史书多为杜撰篡改,前后不符,为歌功颂德所用,想来那炀帝确实不像记载那般暴虐,又确实生的俊美,不知比北齐高氏一族何如。你若有了答案,可要列出缘由来,若再胡言乱语,小心下次见面打你大耳刮子。”
唐敖只觉得心口顿时受一重击,不由抚胸叹气不已。
正所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两人交好的结果不但是唐小山没变的贤良,倒连带了尹红萸一起跟着放纵脾性。
真是无颜面对尹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