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劫》新华字典

11、第十章 养伤

　　唐敖已经在家中踱了半个月的步了，他手捧心口，口中不停抱怨：“家门不幸啊，出了如此不孝女，真是气死我了！”
　　他心中后悔这么多年来太软弱，一味由着唐小山胡闹，当街打架打不赢也就算了，明知道家人会担心，却只叫叶离送了一张龙飞凤舞的字条来，说什么“我在修炼，不要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她一个姑娘家，虽说年纪还小，就这么着和叶离消失了半个月，她就不怕出事！她还要不要自己的清誉！
　　“等她回来，我，我要好好的教训她，收了她的棍子，把她锁在屋子里，绝对不许她再出门胡闹！”唐敖正恨恨的念叨，却见厅中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唐敖顺着大家的目光转身看过去，叶离背着唐小山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唐小山从叶离宽大的背后露了脑袋出来，一脸密密麻麻的伤口狰狞吓人，她的目光疲惫不堪，却依旧笑得灿烂，一口白牙格外耀眼。
　　“爹爹，小山回来了。”
　　那声音气若游丝，全无往日的活力。

　　习惯了唐小山活蹦乱跳的样子，没想到她如此狼狈的归来，唐敖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当下眼睛就闪出了泪光，再也狠不下心来责骂，口中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而趴在叶离背上的唐小山，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脱力而沉沉睡去了。
　　再后来，唐小山在县衙的所做作为传回了唐家，唐敖才惊觉，女儿在这消失的半个月中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
　　唐小山肆意妄为，做事却不是毫无缘由，她不让叶离插手，是怕叶离魔族身份暴露，引来修仙之人的围剿。立志十天剿灭黑龙寨，却是因为惹上仇家，唯恐夜长梦多连累的家人，干脆一举歼灭，也好保护家人平安。
　　只是，这些打算，她从来不会说。

　　唐敖虽无法理解唐小山做事的方式，可是他却能感受到唐小山那副不服天命，不屈于时势的勇气。
　　唐敖满腔愤怒已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女儿的怜惜。
　　看到小小的她，如此拼杀与人世，身为父亲，无法不动容，偏生唐小山，从来不依赖别人。
　　唐敖叹了口气：“真想能为小山做点什么。”
　　张九皋同样深有感触，外人只道唐小山胡作非为，只有他知道，唐小山心中藏着一片净土，里面有世间最美好的希望，她宁愿自己独特的方式去守护，从不与人言说。
　　张九皋知道自己只是羸弱的凡人，没有超凡的力量与唐小山并肩而战。
　　可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甘愿放手。
　　无论水火困境，火海刀山，他只希望能够陪唐小山一起前往，只希望终有一日，唐小山会让自己为她分担肩上重任。
　　“小山，今生今世，哪怕只有卑微力量，我也要全力守护你。”
　　张九皋在心中暗暗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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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害一方的黑龙寨被铲平，百姓们纷纷拍手称赞，县令施沅德得了一件天大的功绩，天天乐得合不拢嘴，唐小山更加的凶名远播，震的周遭匪帮绿林，走路都绕着始兴县十里，生怕招惹到了这尊凶神。
　　而此时，这尊凶神正躺在屋中静养，享用着县令送来的补药，百姓送来的瓜果，还有家人朋友的悉心问候，日子过的十分悠哉，全然不知道外界怎么把她说成怎样三头六臂，凶煞骇人。
　　昭成真君再下凡的时候，看到唐小山受伤的惨烈模样子，没有丝毫的惊异，前世千年，他见过司微打架受伤的难看样子太多次了，唐小山今日所作所为，他一点都不意外。
　　然而他还是愤愤的说：“你赶快给我好起来，我再教你些功夫，你下次再混的这么惨，都不要出去说你当过我的徒弟！”
　　唐小山躺在床上“嘿嘿嘿嘿”的干笑，花花绿绿的药膏遮住了面容，只看得清楚一嘴铮亮的白牙。
　　昭成真君再来的时候给唐小山带来了一瓶药膏，并得意的告诉她，这是自己从嫦娥仙子那里偷来的，保证她脸上的伤疤一个都留不下来。
　　唐小山从牙缝里嗤了一声。
　　“你们神仙也太抠门了吧，讨瓶药膏都不舍得，还要用偷的。”
　　昭成真君气的吹胡子瞪眼：“若是别人我还有脸讨一下，还不是你这个小兔崽子惹得事情，当年你也是这样扮个男装到处混事，看到嫦娥仙子长得美，直接上去香了两把，嫦娥仙子这么傲性一个人，天庭里那么多男仙垂涎她，她正眼都不瞧一下，要不是幸好你是个女的，连老子都被玉帝一齐削了！你还有脸嫌弃人家抠门。”
　　唐小山吐了吐舌头：“不敢了。”
　　昭成真君脸色微平，却听又被唐小山施施然一句话砸的吐血。
　　“香两把气了这么多年，这老娘们也够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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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唐小山的伤势已经基本好全，可是唐敖坚持要她再多静养一段时日，唐小山最坳不过唐敖那副泪光闪闪，眉头纠结，眼神幽怨的样子，只好乖乖的继续躺着，每天无聊的在床上直打滚。
　　此时她脸上伤疤已褪，托了那药膏之福，居然白皙更甚往昔，唐小山拿着林婉如递过来的镜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小山姐为何不悦？”林婉如奇道。
　　“太娘炮了。”唐小山撇嘴道：“我们打架，最重要的是出场的气势，所以我才日日男子装束，如今白净成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威吓别人啊。”
　　林婉如不由失笑。
　　门外传来温柔的男声：“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仿佛有一股和煦的暖风吹入，俊逸的少年已经缓步入内，正是张九皋。
　　张九皋一眼扫过内室，目光落在了唐小山的身上，十一岁的唐小山已经长出少女的端丽清秀之姿，笑容明媚，双眸明亮，其中天仿佛蕴含了万般流彩。她未结发髻，一头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更衬得她肤白如雪，绛唇红艳，这份美中还带了一份刚强，大有一派潇洒飘逸，笑看世事的豪气。张九皋顿时再挪不开眼睛。
　　唐小山也看到了他，便大大咧咧的一笑：“阿九，你不在家好好读书，又跑来干嘛，我早都好了。”
　　张九皋微笑着与林婉如问了好，走到了唐小山床边坐了下来。
　　“读书怪没趣的，想你估计正也没趣呢，咱两个没趣的人，何不在一起凑个趣？”正说着，眼角突然瞄到唐小山枕边一个物件，不由一愣。
　　察觉的张九皋的目光，唐小山突然惊觉，连忙伸手去收枕边那个物件，却被张九皋一把抢过。
　　“这是什么？”张九皋仔细看过，不由哑然失笑。
　　原来前几日唐小山实在无聊，看见林婉如坐在一边刺绣，不由也生了好奇之心，索了一副“双蝶戏花”的样子绣着玩，结果自然是惨不忍睹。
　　那两只极丑的蝴蝶，只绣出了个轮廓，线条歪歪曲曲，哪里有蝴蝶的柔美之感，下方的芍药花竟然还是一片片方块状的花瓣，至于轮廓内的颜色，都只草草绣了几道，那是唐小山实在没耐心，最终丢在了一边。
　　最好笑的下面还有落款，几个歪歪扭扭色彩斑斓的大字“母夜叉唐小山”，居然还正儿八经把别人给她起诨号给绣了上去。
　　张九皋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笑什么笑！”唐小山难得有几分窘：“还不快还给我。”
　　却见张九皋把那副残次绣品极快的从绣花绷子上取了下来，一把塞入怀中，正色道：“我要了。”
　　“绣这么晦气你也敢要，不怕出门就踩狗屎，喝水就被噎着。”唐小山没好气道。
　　“这世间好看的绣品多不胜数，这么难看到唯我独尊的真是只此一副，又是唐小山出品，我估摸着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幅了，你说是不是稀罕物件，必须要好好收着。”张九皋似笑非笑的调侃着，林婉如已经忍不住在捂嘴偷笑了。
　　“随你！”唐小山恨恨的磨了半天牙，甩出这么两个字，一翻身用被子裹住了头脸，“我要睡觉！”
　　张九皋却不买账，笑着趴在唐小山的枕边不停胡说八道，唐小山时不时的探头出来反驳几句，林婉如则眉眼含笑，意味深长的看着两人。
　　林婉如对这个表姐，心中是满是敬佩，身为一介女子，却性子刚毅不逊男子，熟读书籍，又精通武艺，看不惯世间任何的不平，别人说她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可是林婉如却看到了她带刺外表下那个火热的心，真诚待人，重情重义。
　　林婉如是随父亲出过海的，她尤其记得那海上波澜壮阔的景致，怒涛席卷的壮丽，惊心动魄。那一刻，她明白了，在人们日常的生活，每天为生计温饱混沌而过的生活之外，另有一番广阔的天地，等着世人去探索，去征服，而她的表姐唐小山，注定便是这种人。
　　女子的身份，狭窄的屋宇，人与人之间的牵绊，都不是困住她的理由，她注定有一天会挣脱束缚，若一直光芒万丈的鸾鸟，自由驰骋在天地之间。
　　可是身为女子，林婉如心中还难免存了另一番念头，她亦希望表姐唐小山，终有一天，能够寻见自己的良人，这样，在她一路披荆斩棘，昂然奋斗与天地间的艰苦路程中，有个人能时时够陪伴她，才不会太过孤单。
　　想到这里，林婉如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伤感。
　　仿佛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的背景，寂寥的漂浮在苍茫天地之间，千年时光，清冷孤寂，却一如既往的孤傲，从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