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劝帝行俭 ...
-
那两分紧急文书来自西北边关。连年战事，多有紧急文书，本不足为奇。然甄氏每日于宫中如同坐井观天一般，只想怎么谋宠，哪里想的到这些？且认为我一个小宫女，也不可能有什么紧急的事。这是她此次倒霉的主要原因。
边关战事告负，且军粮紧缺。若是不能及时供给，则更加影响士气。玄凌从国库拨了一大笔银子做军饷之用。之后，国库几尽空虚。国库亏损了，当然也影响后宫。皇后朱宜修倒是个节俭低调之人，那日傍晚拿着一份后宫开支单子，和放逐宫女的名单，请玄凌过目。玄凌的眉头都皱成了几字型，可见头疼。皇后趁机婉声道：“仅华妃的宓秀宫，一个月的开支，就几千两银子——远远超过她的份例了。”
玄凌沉吟了片刻，却摇了摇头：“华妃父兄为国征战疆场，她这点开销，也不算什么。”
“是。”皇后依旧顺从温婉，“皇上也别太着急了，臣妾回去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去吧！”皇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宜修规矩的跪安，转身离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禁发起了呆——一个人如果有机会能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大事，是不是不该放弃机会？可是，自己一介小小宫女，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不是犯上僭越，杀头死罪么？然左右权衡，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舍不得这条贱命的。可是，就眼睁睁看着一切，什么都不说么？正在发呆，忽听桌案上咚的一声，我吓了一大跳，扭头一看，是皇帝勃然发怒，将茶碗敦在桌子上，晶莹灿亮的茶水都跳跃出来。
“皇上……”我怯怯道。
“既然无心伺候，朕的御书房里，你既没带耳朵，也没带眼睛！朕要你这样的奴才做什么？不如拉出去，一顿棍子毙了。”皇帝冷冷道。眼前国事有如烦心恶疾，显然他也不愿跟我一个小奴才多置气，打死多干净！
“皇上恕罪——奴婢知错了！”我慌得跌膝跪倒在书案旁。
皇帝冷冷瞄了我一眼，喝了口茶：“你倒说说，朕凭什么饶了你？”
我抬起头，只见皇帝一脸的冷漠。不禁黯然叹息了一声——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打死个小奴才，如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实在微不足道。难怪世人都想往高处爬。（脂批：难怪那么多人穿越都想权倾朝野，当皇帝妃子~~~）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命贱。
我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书案的对面，五六步开外的地方，正襟敛容跪倒在地上：“皇上，能听奴婢说完所有的话，再杖杀奴婢么？”
“朕为国事烦心，没工夫听你的闲话！”
“奴婢不才，愿为皇上分忧。只是，奴婢自知见识短浅，人微言轻。担心非但不能为皇上解忧，还会落下犯上僭越的罪名，被皇上处死……”
皇帝沉吟了片刻，唇边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你是这般胆小的人么？除夕之夜，敢对朕那么大声的说话，为了安贵人，还敢对朕动刀子。朕看着不像啊。这样吧——你且说来听一听，朕若觉得有理，便饶你不死；朕若听着荒唐，就立刻拉出去杖毙！”
我好生无奈，唯有叩首尊了一个‘是’字。“皇上可愿先听奴婢念两首诗？”
“念罢！”
我轻轻吟道：“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这是唐朝杜荀鹤的《宫怨》；还有呢？”皇帝问道。
“蜡光高悬照纱空，花房夜捣红守宫。象口吹香毾覴暖，七星挂城闻漏板。寒入罘罳殿影昏，彩鸾帘额著霜痕。啼蛄吊月钩阑下，屈膝铜铺锁阿甄。梦入家门上沙渚，天河落处长洲路。愿君光明如太阳，放妾骑鱼撇波去。”我吟诵最后一句时，有意的提高了声音。
“这是谁的诗？”皇帝没了印象。
“此乃唐人李贺的《宫娃歌》！”
“原来如此！”皇帝点了点头，“你念这首诗，莫非也希望朕光明如太阳，放你出宫还乡？”
我摇头：“皇上误会奴婢了。奴婢能在皇上身边做事，衣食富足，还有不错的份例。实在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在这宫中，不知有多少宫女，她们非但衣食不足，还被克扣份例。每日苦不堪言，度日如年！她们急切想回乡的心情，的确等不及坐船，只想骑鱼撇波而去！”
“这话朕就不解了。方才皇后不是给了朕一份放宫女出宫的名单么？你应该也看到了。”
我还是摇头，“那只不过是年龄已满二十五的宫女名单。”
“那依你之见呢？”
如此大事，实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更何况还有可能累及自己的性命？我沉吟了须臾，好不艰难：“皇上前些日子有意宠幸梨棠宫的莞贵人，着意叫内务府送了一批宫女太监，由贵人任意挑选。听说最后贵人留下了十六名宫女太监。在这后宫，贵人的位分应算不高的。然一个小小贵人，便要十六名宫女太监服侍，那贵人以上的等级呢，是不是会更多？请皇上认真的想一想，一个宫里要容养一名嫔位以上的主位，两名嫔位一下的小主。连主子带奴才，得有多少人！？而每一位小主娘娘，真的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么？”
皇帝听了这话，似乎有些肯首，却又叹道：“后宫规矩，一向如此。朕怎么好轻易破了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在大周，皇上是一国之主；在这后宫，皇上是一家之主。皇上给自己家重新定个规矩，有什么不可以呢？”
皇帝只是犹豫，似乎这是一个大决定，他一时无法决断。
我又道：“规矩并非我朝才有破例！东汉殇帝曾以‘宫人岁增，房御弥广’为由放逐宫女出宫，文帝，武帝，唐太宗，也曾释放过宫女出宫，但都是为了‘汰其老病者’；宋太祖以久雨不晴，阴阳不调为由，也曾放过宫女出宫。如今我大周正值战事缠绵之际，皇上若放宫女出宫，缩减宫中一切开支，朝中百官得知，必赞皇上圣明，简持后宫，为天下表率；宇内百姓得知，必感天恩厚德，归心于大周；前方的将士得知，必然士气大增，奋勇杀敌，我大周何愁疆土不保，失地不复？”
皇帝显然没料到我会懂这么多，他原本靠在椅上，此刻不自禁的坐直了身躯：“那依你之见呢？每一宫该如何配置仆婢人员？”顿了顿，又道：“你只管大胆说来，无论对错，朕都恕你无罪。”
“是！”我咬了咬牙，“若将每个宫里的仆婢减半，皇上以为，可使得？”
“使得！”皇帝竟是大大肯首，“你可还有其他的想法？”
我望着皇帝，他此时心情似乎有些好转。——“奴婢，奴婢还想请皇上，放逐一些位分较低的嫔妃，比如更衣，官女子……”我吞吞吐吐的道。话音未落，皇帝拍案了：“一派胡言！那些都是朕的女人，岂能随意放出宫去？！”
我吓得坐倒在地了，定了定才道：“皇上可愿听奴婢再吟一首诗？”
“又是诗！”皇帝皱了皱眉，“你的诗还真不少，能不能一次给朕背完？”
“是……”我点头，再次吟道：“寂寞长门恨转增，夜深刀尺剪吴绫。春风秋月闲中度，又待宫车出拜陵。”吟罢，我接着说道：“前朝太妃都要深夜做针线，拿到宫外卖钱，才能弥补月例的不足。更何况，当朝那些身份卑微，月例微薄的更衣，官女子？皇上是曾临幸过她们，但皇上可还记得她们曾经的容颜？她们当中，有人恐怕只被皇上临幸过一次，却要将一生都葬送在紫奥城，非死不得出！”我越说越有些激动，生怕被皇帝再次拍案打断，自己就不知道接着说些什么了。如果再拖出去杖毙，就再也没机会张口了。“她们虽是皇上的女人，但皇上可知道，自己的女人过着怎样悲催的生活？皇上百年龙御归天，可安寝于地下皇陵。而那些饿死病死的更衣，官女子，她们死后，却不会葬入皇陵，她们和普通死去的宫女没有区别，都是被拉到紫奥城外的一座净乐堂，付之一炬，灰飞烟灭！皇上，即便你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便不能俯首尘寰，顾惜一下我等蝼蚁草芥般的无辜生灵么？”言罢，我已簌簌落泪，抖衣而战了。此一番话，过于大胆，足以激怒皇帝，要了我的性命。我不由自主的瞥了眼右前方明晃晃的蟠龙柱子，若皇帝真的下令将我杖毙，我也别等着被活活打死，还是一头碰死的利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劝帝行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