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牛奶炸糕

6、第 6 章

　　A.
　　06.
　　“Z5。”齐方晃了晃手臂，颇有些无奈。“松手行不行？”

　　Z5拉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看向齐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齐方虽然知道那是因为那装的是扫描镜，但还是有点愧疚感。“如果这是你身为人类所下的命令，那我服从。”

　　齐方在和扫描镜互瞪了几秒之后，放弃地移开目光。“算了，你拉着吧。”

　　那是林隐……林隐的性格，林隐的脸。那两千万分之一的灵魂到底是怎么做到让每一个机械人都这么传神的？！齐方咬牙切齿了一阵，漫无目的地任凭Z5拉着他，温暖的十指紧扣在一起。

　　一个林隐，两个林隐，三个林隐……在毫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的情况下，齐方只好数林隐，数了会就开始犯困，又迷迷糊糊地跟着Z5，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泛着痛，齐方就权作刺激逼迫自己清醒。

　　Z5扭过头来，正好抓着齐方打哈欠，于是异常惊讶地问：“你还困？你一共睡了十三个小时。”

　　齐方心说我在监狱里一天平均睡眠怎么也得到十五个小时，幸亏肌肉还没萎缩一直保持原状，就是不知道等九百四十年过完是个什么场景，他只好温柔地笑笑，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声音都发虚：“……受伤，体力恢复不过来。”

　　Z5看了他半天，说：“我装了怀疑程序。”

　　齐方依然笑得分外天真：“我知道。”

　　到底会这样表示怀疑的不是林隐，他的林隐会坦率而直接地说我不相信，并且付诸行动。

　　……他的林隐。齐方叹了口气，表情看起来有些怅然，他说：“我认识你。”

　　Z5沉默了一下，问：“你是不是也认识D2？”

　　齐方慢慢地舒出胸口里闷憋的那口气，笑了一笑，看起来很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意味，绝看不出那是一个独身闯入核心基地杀死三千人的人。“认识，你们——我全都认识。”然后他难得地卷着嘴角，看起来有些骄傲和孩子气。“都是我的。”

　　“他是谁？”Z5说，紧紧盯着齐方的眼睛，“你为什么会认识他？”

　　齐方说：“我不想说。”然后他又打了个哈欠，半眯了眼睛：“……什么时候到？”

　　Z5松开他的手，并没有什么表情，在齐方露出那个骄傲的表情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想追问了，他甚至都想，作为一个机械人，他还是服从齐方，人类开心就好。可答案竟也相同，他是机械人，帝国的机械人。“到了。”

　　齐方看着自己的手，一百多年的监禁生活也没有使他的细胞老化，那些粗糙的老茧还残留在手上，一层又一层，本来是一双很坚毅的手，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一个机械人温暖。

　　其实作为一个偷渡人员申请国民ID并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在作为国家重点监测对象的Z型机器人身上就显得容易得多。

　　齐方深深叹一口气，“我不想走后门的。”

　　Z5很诧异地回头看他：“你不快点办完国民ID，怎么去阅览室看D2的芯片？”

　　齐方闻言愣了愣，伸手探进口袋里握住那枚小小的芯片。“……你知道啊。”

　　Z5就笑起来，眉眼盈盈，很好看的那种，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暖化一个冰冷的人。“我怎么能不知道，你的衣服还是我折的。”

　　齐方翻了个白眼，强调：“我昨天只是累了，我会叠衣服。”

　　Z5说：“我知道。”

　　齐方看着自己手上若有若无的一个光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袁平。他突然想起来好几年前，林隐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块去出任务，人家问他们叫什么，齐方说我叫方齐，林隐就乐呵呵地说我叫袁平。齐方还记得他瞪了林隐一眼，林隐还是笑，像占了什么便宜似的。

　　血液原本是可以测试出来这个人的身份的，可是齐方的血液的检测结果是一片空白，好像那就是最干净的血，什么杂质都没有。这个结果Z5没说，他只是把检测报告攒成一团，塞进兜里，按照手续填写：袁平。

　　一个装了感情系统的机械人，新人会在感情系统中占多大的比例？他也选择相信，说不出感觉的全付信任，有多少全部给他。

　　Z5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像他说的，他什么都知道。

　　爱情。

　　机械人作为人类的全方面工具早在感情系统之前就有繁殖系统，只不过生下来的孩子没有人类的身份证明，现在开放了感情系统，更是让人类也可以与机械人享受和普通人类一样的感情。所以面对这种情况，Z5理所应当地感情到爱情那个部分开始工作，虽然他说不清楚这种感情缘起何处。

　　他想到一句话，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很多很多年前，齐方回答林隐说的这句话：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一问一答直接奠定了他们两个人注定不能相守，不仅是因为他们刀尖舔血的身份，更是因为他们的小清新。

　　齐方看Z5半天都呆愣愣的，又不忍心看到那张脸上堆上郁闷的神色，努力找话说：“嘿，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啊？”

　　Z5瞥他一眼，突然清醒的脑子里又有些堵塞。“有啊。”他说，“比如你现在问的这个问题。”

　　一瞬间齐方的眼神充满温情，他叫：“林隐。”不顾全身的伤，他蹦了两步，抱住Z5，在那个呆立的机械人的脖子上蹭了蹭，接连叫了两声：“林隐，林隐。”

　　Z5被他蹭得有些痒，想挣脱，却不受控制地伸手抱住齐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尾音的两个字他说得模糊不清。

　　太阳其实正好，暖洋洋地投射下来。他们站的地方也正好，在一个众目睽睽的位置，很显眼，但是没有人看过来，周围的花开得依然正好，半合半闭的，像羞怯的眼。

　　齐方呆愣愣地抬起头，看着Z5的脸。“……你刚才说什么？”

　　Z5也呆愣愣地低下头，反问：“我刚才……说了什么？”

　　齐方张了张嘴，没言语。Z5刚才说齐方，他听得分明，那两个字，出自林隐的口，他再熟悉不过，尾音缠绵上挑，仿佛是粘在纸棒上的最后一口棉花糖。齐方松开手，后退几步，轻飘飘地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晃晃悠悠地游动。

　　时间。他想，是时间。时间没有办法把他从一个杀人如麻的特种兵改造成温暖可人儿的小甜心，但是时间却把一个崭新的林隐带过来。

　　齐方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想过重新来过，但是他最后看着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拉着，那只手的皮肤光滑润泽，没有一丝破损的痕迹，温度比正常人稍高一些，暖意一直从手心到心底。

　　重新来过……？齐方莫名地笑了笑，被Z5甩过来一个白眼。重新来过，也得是一样的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