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有颗痣》葬白

16、宴会 钟静庭

　　我问何甽：“那是谁？”
　　何甽看看我：“别墅的主人。”

　　那个男人穿得很不一样，不是千篇一律的西服，好像是唐装，藏蓝色，布料看起来很厚，而且颇有质感。他身材丝毫不臃肿，穿起来显得流畅得宜，衬着裁剪得当的布料，整个人看起来舒适休闲极了。只是这唐装，再加上他头发往后梳的打扮，衬得人有些过度沉稳。还有盘扣，扣得一个不落，显得上身线条干脆利落，还有些禁欲。

　　却是一副保养得宜的好容貌，只是周身气质厚重，倒不敢让人过度放肆。

　　他说话也慢，还有些拽戏文：“各位前来，钟某人倍感荣幸，蓬荜生辉啊。”

　　我见他端一杯酒，一只手被背在身后，双腿分立，众人珠宝华服，目光直视，倒显得他格外闲适自在来。

　　倒也是，他穿的可不就是休闲装？

　　我抬眼打量这大厅来，天花板极高，挑高了三层，二楼有一个内部的露台，还看得见三楼的走廊。整个屋子的风格有些东西合璧，但不是张扬的金碧辉煌，虽然顶上巨大的水晶灯一照，很有些流光溢彩的味道。
　　这大厅里的家具，细细看来颇有古意，就连沙发也不是软面弹性的，而是硬木无背的长凳，几乎和雕花的长几一样高，踩着一片织着方格图案的厚实地毯。

　　打量一圈，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男人就不见了。人们继续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我感觉大厅的人好像少了些，有个挺招眼的光头不见了：“这个宴会是干嘛的？”
　　何甽似乎是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便带着我走到稍显僻静的一角，坐下。

　　“宴会不都是一样的，聊聊近况，攀攀关系，方便以后成事。”
　　“你是说这别墅的主人就是闲着没事开了这么个酒会？就这么站一晚上，溜达来溜达去？”
　　何甽见我说得好笑，轻笑几声说：“要不然你以为呢？”
　　我挠挠头：“也对，总还是有人觉得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我又纳闷：“那也不对啊，按说这别墅的主人总不会一点方便都没有吧？要不然他怎么上赶着又供酒又供饭的？”我看向不远处的长桌，上面摆着糕点食物，颇为诱人。
　　何甽的目光有些赞赏，但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也许只是他嘴角无意识地微勾：“当然了，你没发现这屋子里少了不少人吗？这别墅的主人要做一件事，要拉一些人入伙，他递出邀请函是为了自己方便，名流巨擘们自然因为另一些名人的参与而乐得接受。”

　　我看着满屋子里的人，说说笑笑看上去十分热闹，也十分光鲜，美色和权力在这个屋子里触手可得，但阶级与阶级之间又是那么明显。我心里有些复杂，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不语。

　　他像是看出了什么，笑着教导我：“人跟人是有圈子的，高级一点的圈子自然看不上下一等的，游戏不带着他们一起玩是理所应当，可是有时候即使发出了邀请函，下一等圈子里的人也应该想清楚利害，毕竟天上掉馅饼的事往往要倍加小心。”
　　我望着他：“那你呢？你是哪个圈子的？”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圈子的，但我不想加入他们，我拒绝了宴会主人的邀请。”他的目光看向二楼的某个房间，此时二楼的楼梯上正陆陆续续地下来一些人，后面跟着那个穿唐装的男人。
　　我还想问些什么，他提前开口堵住了我想问的东西：“走吧，带你去见几个人。”

　　但我还是想问，拉拉他的衣角不让他走得太快：“他叫什么？”我指着宴会的主人，那个穿藏蓝色唐装的男人。
　　他看着我，好像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回答我：“钟静庭。”

　　宴会之后，生活似乎没有变化，似乎又有了些变化。
　　何甽安排我进了一家公司实习，每周三和周末去报道，起初只是一些打杂的工作，端茶扫地，打字复印，好在我是一个实习生，还有可能只是临时工，和公司里的人没什么利益冲突，自然也就无什么争端。

　　有时走在校园里，恍过神来，看见学生结伴行走，神态各异，人来人往，神情里有我曾经也有，但未曾注意过的小天真。
　　他们和社会上的那些人不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们的脑子里还没有塞进太多复杂的东西，最艰难头疼的事不过是书没看完或是考试没及格。他们简单得让人觉得幸福。

　　可我呢？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这话说得有些故作成熟，又名装逼。

　　可是很多事都不一样了，我不能还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躺在床上一天，不能得过且过地忽略未来，我曾经那么赖床，可是现在看来，早起的痛苦好像也没有记忆里的那么痛不欲生。
　　我已尝过这世间最大的痛苦，其他的难过，就像经历冰雹后的豆大雨点儿，打在身上还有些自虐的快感。
　　我好像长大了。又好像苍老了。
　　永远地，跟过去的我做告别吧。

　　好像又有些装逼。

　　殷平突然从身后拍住我：“你神游天际呐！喊你多少遍也不见回头。”
　　我逗她：“场地大，声音扩散，下次走到背后再喊。”

　　她没理我的玩笑，跟上我的步子：“快放寒假了，你打算回家还是留校？”
　　“学校宿舍不封楼吗？”
　　“封。但是一栋旁边有一栋楼是给留校的学生的。”
　　“我应该不回家，住不住校不一定，哪天去看看那栋楼的住宿环境吧。”
　　“应该跟宿舍条件差不多。我打算放假的时候搬过去住。”
　　“你不回家过年？”
　　“当然回家，但是寒假放得早，我正好可以在这边打几天工，临过年的时候再回去。”
　　“票买了吗？”
　　“还没，再过几天才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你要是留校的话，我们住一间。”
　　我点点头：“行啊，那走吧。”
　　“先去吃饭，这都走到食堂了。”

　　学校留出的一栋宿舍楼平时是作为对外人员安排所的存在，比如说外校的学生来交流，下属的单位来汇报，住宿就安排在这栋楼里，免费的。
　　这栋宿舍楼里的环境说不上是比女寝的环境好一点还是差一点，有点像那种老式的招待所，一间屋子里两张单人床，一个两层大柜子，一个狭小的卫生间，单间面积比女寝小得多，墙面刷得惨白，好在没有掉墙皮。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住在这样的宿舍里，又听说每到寒假这栋楼里就比较乱，丢东西是常事，男女混住，还有校外的人偷偷住进来。楼下管宿舍的是对年纪挺大的老夫妻，不像女寝的宿管阿姨严格严厉，也管不住楼里的人。
　　那边殷平还等着我答复，好提前申请一间屋子。

　　不过没等我犹豫多久，何甽就打来电话，替我做了决定。
　　“寒假先在公司里待几天，公司里安排有员工宿舍，比较安全，你就住在那里。公司放年假的时候你再看回不回去。”

　　我只好对殷平说抱歉。

　　何甽所说的员工寝室我去看了，一人一间卧室，三室一厅，卫生间和厨房是共用的。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会是资本家压榨过的上下铺或者另类招待所。本来就抱着不大的希望，所以乍见这样装潢精致，空间舒适的公寓式员工宿舍，我对公司好感度简直像坐了火箭一样蹭蹭蹭往上飙。

　　我所实习的公司是做对外出口的，出口一些精密设备，含金量比较高，在A市也算小有名气。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何甽的公司，又或者是他托了关系打了招呼把我送进来，学点经验。
　　我没见过老板，当然这是正常事，一个连正式职员都算不上的小虾米哪儿能随便就见着大boss，我见过的职位最高的头儿是市场部经理，一个人到中年面临谢顶危机的男人。管我的是他下面的一个组长，也有人叫他主管，也是男人，年纪轻点，刚结婚。

　　我们这个小组主要负责产品的销售和代理售后，就是每天直接和客户打交道。代理售后的意思就是，负责一些大客户和售后服务中心的接洽问题，毕竟东西是我们卖出去的，大单子一般都会找出售方，这样接触起来上手快，不会浪费客户时间。
　　因为是对外出口，加之直接跟老外做生意，所以对小组里的成员英语水平要求都比较高，好在对她们小组而言，这个要求高只侧重口语交流和日常交际，不强迫组员流利使用那些高难度神组合的专业词汇。

　　我起初自觉英语天赋不错，也能扯上一通，可刚进来的时候恰巧听到某个姐姐正在打电话，电话里她像说母语一样用英语在叫骂争吵，我就默然羞愧了。
　　好在这些日子下了狠劲儿去练，总算能接一下答疑电话了。

　　这天我起得早，去学校食堂吃了早饭就准备出发。
　　大二大三的已经放假了，大一的还在挣扎，食堂阿姨们像大一生一样挣扎着想要放假，早早贴出几号停业的通知，学校里已经有些冷清了。
　　我想着今天就收拾一下东西搬到员工宿舍离去，于是打算今晚回来收拾东西。

　　来得早，乘电梯到11楼，公司里还没几个人。11楼是被公司全部租下的，几个对外联系比较密切的部门都在这里，据说公司在郊外还有一个研发和生产基地，我没去看过。

　　刚把桌子擦了一遍，就见组长进来了，手里拎着他惯常拎着的牛皮包。
　　这个组里经常是我和组长比着谁来得早，我很佩服他，能日复一日地提前一个小时来公司，毕竟我不一样，我是学生，每天早上七点半的课，早起也习惯。

　　组长是个有些寡言的人，时常板着一张脸，关系亲近的不怕他一张黑脸，但我不行，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怵他，有点像差生怕见老师，可奇怪的是，我从小到大都不怕老师的啊。
　　见他点头，我忙规规矩矩地站好，朝他道：“组长好。”
　　他点点头：“好。”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开门前突然回头道：“你跟我进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