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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变 下葬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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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怎么回来了?”看见我背着书包回来,殷平颇为惊讶。
钱萌也是:“你去上自习去了?”
我点点头,说:“提前回来了,上了会儿自习,甜甜呢?”甜甜是杜蜜悦的小名。
“她刚刚被学生会的叫下去了,取个东西。”
我点点头以示知道,放下书,打算洗脸睡觉。
“今天你们俩没去迎新晚会真可惜,据说这是这四年来办的最好的一届。对了,钱萌你也刚回来,待会儿甜甜回来你们俩可以看看,她化了妆,刚刚到寝室还没来得及洗呢,不过她可得瑟坏了,待会儿你们俩好好损她几句。”殷平正在铺床,头也不抬地叙述今晚的盛况:“大礼堂坐得可真满,开场就是校草联盟的热舞,瞬间就嗨翻全场了你知不知道!”
殷平站起身,摇摇头道:“人家都说青大多美人,看来我这四年,注定不虚此生啊!”
钱萌被她逗笑,打趣道:“那你还来上大学干嘛,混娱乐圈不是更好。”
殷平摇摇头:“志不在此,我以后当个OL就足够了,混娱乐圈那是杜甜甜的梦想。”
“甜甜想当明星?”我问了一句。
“对啊,她还给自己做了形象定位。”殷平道。
“我看说不定,她不是又会唱又会跳吗,还会小提琴和钢琴,就是不知道演技怎么样。”
“她不是还会吹笛子吗?”我加了一句。
“是啊,这样一看,除了演技未知,甜甜还真是多才多艺。”钱萌接话。
“演技?你们今天没看迎新晚会不知道,甜甜今天可算是大放光彩,本来她就演个小角色来着,结果今晚演女主角的那个人脚崴了,本来话剧节目都打算取消了,甜甜自告奋勇说她来演没问题,说她为了磨练自己剧本里的每个角色的台词她都练过。结果就这么狗屎运她演了女主角,又重新化了美美的妆,真是霸气全开啊。你都不知道当时总导演那个表情,简直像看神一样!”殷平颇为激动,努力重现当时的情景。
我和钱萌对视,十分惊讶。
这个时候,杜蜜悦回来了。
妆还未卸,眼睛画得大而有神,皮肤底子本来就好,整个人看起来甜甜嫩嫩。
门一关,杜蜜悦背靠门板,支手跨腰摆腰做了一个很可爱的动作,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日语,我只听见最后几个字是“卡哇伊乃”。
“什么意思?”钱萌问。
“我知道!”殷平举手要答,神态严肃认真:“主人我欠/操!”她还点点头,若有其事:“这么翻应该没错!”
“啊啊啊,殷素素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婚姻不幸的女人!”杜蜜悦扑过来压倒殷平,我和钱萌在一边笑。
压抑负面的情绪顿时消散不少。
脱衣服上床的时候,我摸到的兜里还放着SIM卡,我又爬下梯子把小小的卡片放好。
“斯禾那是你的手机卡?”杜蜜悦正在敷面膜,还在下面没爬上床。
我点点头:“手机摔坏了,对了,这几天你们联系我不要打手机,有时间我再去买一个。”
“啊,你怎么这么倒霉啊。”杜蜜悦皱眉。
“面膜!”钱萌提醒道。
“啊啊啊!我娇嫩的一张少女脸!”杜蜜悦连忙拍拍自己的眉间。
“钱萌你提醒她干嘛,看她皱眉多久自己才能发现呗。”
“殷平你这个毒妇!”……
吵吵闹闹。好的不好的,开心的失意的,时间不会因任何情感停留,一天终是过去。
当一心沉浸在书本里时,以前觉得无聊而漫长的日子很快就过去,十一的七天,自己一个人待在寝室里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我还没有买一部新手机,手机卡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盒子里。
我的手机通讯录里的人很少,平日里也很少联系。
把自己关在书里,脑袋里塞的东西单纯一点,自然也就烦恼和失意少一点。
之前在自习室遇到的那个男孩,后来再次遇见他问我要联系方式。我告诉他我没有手机,他也许惊讶,也许不信,但这终究不是谎言,即使我的确不想给他联系方式。
而何甽,我似乎很久不曾那样急切地想他了,我最近看了一些心理书籍,并试图把我杂乱而冲动的感情解释为残忍而冷冰冰的一般理论和生理需求。
至少在我年轻、莽撞的岁月里,我喜欢过他,而且为此付出过努力。
不管他怎么想,我无从得知,但我好像没有了当初的热血鲁莽。也许我在爱情里是个胆小鬼,太怕痛,所以总是用各种借口把自己保护地好好的,从不会让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也许我现在还喜欢他,但又或许时间再长一点,等到下一个他在我的生命里出现,我就不会再这么渴望他了。
说起来可笑,明明也不是什么大的挫折,却让我有一种瞬间大彻大悟的蜕变,不再熬夜,不再颓唐,图书馆和自习室是我去的最多的地方,连钱萌都觉得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但寝室里越来越规律的作息,也让她们相信影响是双向的,也许的确是钱萌影响到我了呢?
这一天无课,我原计划去图书馆找一本经济学论著,但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我只好随便找了个地方,看自己拿来的书。
中午吃了午饭,打算继续去图书馆找找那本书,路才走到一半,被殷平堵在半路。
殷平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完整,弓着腰指着寝室的位置:“快,快回去,你叔叔来接你,说你家里出事了。”
我心里一个咯噔,连忙往寝室跑,殷平跟在后面打电话,隐隐约约在说找到了。
何甽正站在宿舍楼下,表情沉重,眉头紧锁,我心里越来越慌张,却有些胆怯不敢开口,等他说些什么。
他却推我的肩膀,说:“上去收拾一下,拿些必需用品,我现在带你回家。”
我有些踌躇,步子迟缓。他又推我一下,道:“快去,我给你请了一个月的假,赶紧收拾,在路上我再跟你细说。”
我心乱如麻地收拾,殷平在一旁帮我,杜蜜悦和钱萌也出去找我了,这会儿正往寝室赶。我拿了一些必需品,急急忙忙下楼。
何甽接过我的背包,搂着我的肩膀把我送上车,回头向殷平点了个头,坐上驾驶座就启动开车。
“禾禾。”路上开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讲话,直到开到机场,“你家里面出了一些事情,叔叔现在还不想告诉你,咱们坐飞机赶紧赶回家,下了飞机叔叔再跟你说好吗?”
我迟钝地点头,脑子里空空的,像是麻醉药打了全身,连走路都不知道是在迈哪条腿。
我已经有了极不好的预感。
但是他不说,或许我的侥幸心理能成真。
刚下飞机何甽就安排了车,司机被嘱咐要快,何甽则和我一起坐在车后座上,严肃沉重地对我说:“禾禾,你妈妈出车祸了,现在正在手术室抢救。”
我的头勾得低低的,不说话。
“禾禾,你要坚强。”他握住我的手。
我一言不发地坐到医院,跟着何甽往里走,迎面遇到从手术室出来的医生,遗憾地摇头,抢救失败。
我感到整个脑袋的血都往下涌。脑袋是缺血状态,脸麻麻木木的。
我想我的脸一定是惨白,包括唇色,我感到冷,通往手术室的走廊阴沉沉的。
有人在哭,我想进去看看。
但护士已经把她从手术室里拉出来,白布盖住她的全身。
我摸她的手的时候,她的手掌还有温度,甚至比我的手还要温暖一点。
我轻轻地掀开盖在她身上的布,二舅妈却拉住我的手:“禾禾,别看。”
我摇摇头,缓缓扯下她的手,掀开白布。
她身上还穿着职业套装,颅骨被挤压变形,脸上淋漓着血迹,黑黑红红,她的眼紧闭着,睫毛却丝毫不颤。
她的脸在重压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形状,看起来尤为可怖。
周围的哭声更大了。
我盖上白布——她一定不想这么丑的自己被大家看到的。
很多人在说话,但那些人好像又离得很远,我有点分不清自己在那儿,医院的停尸房?还是殡仪馆?
哦,是在殡仪馆了。
她们在给妈妈化妆,好让她死时破碎变形的面貌周整点。
毕竟她生前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爱美。
有人在劝我出去。我没有反应。我不想搭理他们。
我就坐在妈妈的身旁,看她们用粗劣的化妆技术一层一层地在她脸上涂抹。我后悔了,我应该把妈妈的化妆品带过来的,毕竟这里的化妆品那么粗糙,会伤了她的脸的。
她的脸上还有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还有她最爱的那支口红,她还说要送我一支的。
还有土豆炖肉,放了酱油的。她一直不喜欢我吃酱油。但每次总耐不住我缠。
还有家里的地毯,答应我要铺满整个卧室的。
我想了很多琐碎的事情,都是关于她的,因为这个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她。
我静静地看着她。
可是无论我怎样看她,她都没有回应我的视线。她安静地躺在床上,被推向下一站。好几个人拉着我不让我进去,他们好讨厌。
有人在劝我:“禾禾,别哭。”
真奇怪,我并没有哭,我只是有点难过,她不理我了。
妈妈不理我了。
而现在,她要永远地离开我了。
遗体被火化入殡,墓址是早就买好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亲戚好友来吊唁的不少,大部分事情都是由舅舅舅妈们操持,尽管平时的姑嫂关系不见得多和顺,但兔死狐悲,谁又能知道自己哪一天也会遭遇不测,再者说,小姑子在钱之一字上,对哥哥弟弟向来是厚道的。
下葬那天,天气格外得好,风凉凉的,梧桐茂密一片。
事故责任认定书已经下来,对方全责,家里有点小钱,林林总总赔了将近一百万。交警把事故责任认定书送过来的时候,还把妈妈的手机也送过来,手机是她被送上救护车时掉下来的,完好无损,被交警收了起来。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录音机的页面上,有一条当日的录音,不足二十秒。点开,整条录音被各种各样的杂音充斥,妈妈的声音弱不可闻:“妈妈对不起你太多,禾禾,你过得高兴妈妈也就高兴了。”
我瘫坐在地板上,泣不成声。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
赔偿金拿到手后,减去丧葬费和抢救费,剩下的再加上份子钱,由外公和我分配,我已经成年,拿的少一点,外公拿的多一点。
小舅妈还想说些什么,被小舅舅吼了一声“滚”。在姐姐死后,这竟是他难得的硬气。
平湘的事还没有进展,公司依然周转困难,即使把我所得的三十多万贴补进去也仍是杯水车薪。我的人生中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绝望。
妈妈用半辈子奋斗的一份事业,在她死后,竟无以为继。
我不懂任何公司管理,主营业务也是一知半解,我甚至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银行贷款截止日期将至,进出款项还没结算,大批管理层纷纷辞职跳槽。
作为绝对控股的大股东,妈妈拥有公司51%的股票,而在她死后,刚刚年满十八周岁的我继承了她的股份。何甽已经回了A市,我懵懵懂懂地去工商局注册过户,孤立无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在一个月内把这些杂乱无章的事理出个头绪,于是请何甽再帮我请一个月的假。
之后的几天,不时有陌生来电和陌生来访,公式化的语气询问或是打亲情牌的怀柔政策,无一不是想购买我手中的股份,最过分的甚至想让我以成本价转让。我太过无知,因而不知所措,我不敢多走一步,因为我怕跌进更加不可测的深渊。
而更令我绝望的是,两个舅舅也希望我转让股权。
外公在子女面前一向没有威信,大舅舅没有表态,他一向老实本分,弟弟们对他也不甚尊重。二舅舅太过好高骛远,玩心重。小舅舅则叛离这个家庭太久,以至于有些疏离了。
二舅舅劝我说:“禾禾,听舅舅的话,你对公司什么都不懂,股票握在手里能干什么,还不如卖出去,得一大笔钱,你下半生也就无忧了。”
我摇摇头:“公司是我妈妈的心血,我不想卖。”
“唉,你别嫌你舅舅说话难听,你妈妈都走了,再是她的心血,你也撑不起来,还不如趁此机会卖给有能力的人,至少能让公司免遭破产,那不也是对你妈妈心血的延续吗?”
“卖给谁?陈光言?”我冷笑,“成本价卖出去吗,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舅舅?”
“你这孩子!舅舅还能图谋你什么不成。”他有些难堪,言语有些收敛。
我口气坚定:“不管怎样,就算破产,我也不会卖的。”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他连叹两句,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小舅舅也在某一天找我,说:“禾禾,你手里不是还有赔的三十多万吗,今年生意亏本,进货款没有了,你先借舅舅二十万,反正你现在也用不着大钱。”
我冷冷地看他:“方容让你来的是不是?”
他皱眉喝道:“她是你舅妈,你怎么能这么叫她!没大没小!”
“那你姐姐尸骨未寒,你就这是这么有大有小地来图谋她的女儿吗!”我眼含恨意,双目通红。
他对不起我妈妈太多了,妈妈最疼他,用仓促嫁人的聘礼来供他念高中,他却念到一半跟邻村的姑娘私奔。多少年后拖家带口地回来,在妈妈最艰难的时候借钱开店,却在经营不善被人追债时再次跑路,留下妈妈给他擦屁股。而我最恨他的,不是他拖累妈妈和我差点风餐露宿,也不是让我馋到眼巴巴地去捡别人掉在地上的食物,而是在外婆的葬礼上他纵容自己的老婆掀翻了一桌团圆饭。那个时候,我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那个女人的皮肉,却被妈妈拦了下来。
“方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都快记不住自己姓王了!她折腾死了外婆,吸我妈妈的血还不够吗?现在又来榨干她的女儿!”我对他嘶吼,神态疯狂。
他又急又气,直接给我一个耳光,打得我一头冲撞在地。我甩甩头,努力站起来,一字一句恶恨恨地说:“你有什么资格打我,王、家、涛。”
他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我捂着脸摔坐在地上,从嘴到耳根都是火辣辣的。起身想倒杯水喝,却发现水瓶里干得到不出一滴水来。矿泉水瓶也是空空地倒了一堆。我全身无力,直接从水龙头处接了一杯自来水,咕嘟咕嘟咽下去,然后爬上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一片漆黑,看看时间,夜里两点。
我艰难地爬起来,手摸额头发现有些发烧,嗓子也不舒服,试图咳几声,却发现除了气音根本无法引起声带的振动。连忙烧开一壶水,药箱里还有一些常用应急的药,我取出几片艰难地咽下。
洗了个澡,一觉睡到天明。
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嗓子却因为昨晚喝了不少开水而有所缓解。
外公打来电话,我接通,回答他一些没有营养的问题。
没说几句,外公突然说:“禾禾,你妈妈的钱你能不能先拿点给我,我最近想买个电瓶车。”
我皱眉:“你的钱呢?”
他吞吞吐吐地说:“被你小舅舅借走了。”
我冷哼一声:“外公,我先跟您说好,我妈妈的股份我是不会卖的,我手里的钱也只能堪堪供到我经济独立,连我出国念书的花销都供不起。所以您想从我这拿钱,势必以后我用钱时您也要帮我凑些钱出来。四十万足够您养老了,如果您守不住这笔钱,您的儿子们以后也不见得能赡养您多少钱。您可得想好了!”
外公听此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敷衍了几句自己注意身体什么的。
我挂了电话。
再次打开那条录音,听着妈妈气息不足的声音,我突然觉得自己被逼上了一条绝路,没有人可以帮我,每个人都有所图谋。
而我一步行错,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不,至少我还可以尝试一下。
我擦干眼泪,拨通电话:“何叔叔,您这几天有时间吗,能不能来一趟C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