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京四时歌》溱鹤

2、雨水

　　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

　　李瑾瑜突然飞身上前，一个旋身，伸手扯下陆南星的胡子，露出一张圆润的娃娃脸。

　　扯去碍事的胡子之后，李瑾瑜细细观察这个少年。

　　好一双眼！李瑾瑜感叹，他的眼睛清透明亮，就像在一盆白色瓷器盛的山泉水里，滴了一滴凝而不化的墨，激灵灵的透彻。但是水面平静无波，你也不知道着清亮透底的水，究竟有多深，是不是轻易的就溺死人。

　　陆南星被他唬了一跳，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盯视。

　　好定力！李瑾瑜故意用略带杀意的目光梭巡那人全身，但是那人初时被他唬了一跳之后就迅速镇定下来，眼神仍旧平静无波，不言不语。果然不比那些废物，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尿了裤子。

　　陆南星被他突如其来的刁难惊了一阵，随后很快平静下来。他站在那儿，任他刁难。待到那人收回不善的目光之后，才淡淡开口：“敢问李老将军所在何处，我有要事相商。”

　　“跟我来……”那人转身走在前头，推门走进将军府之后，将他带到会客前厅。整个将军府非常简单，直直一条路，就通向一件不大的会客厅。

　　“且在这儿等着，我去请李将军出来。”说完，李瑾瑜就转身离开了。陆南星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个老仆将茶水呈了上来之后，就站在一旁候着。

　　过了一会儿，门口走进一个鬓角雪白的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的长衫，倒是文人气质浓厚，不像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陆南星有些疑惑的站起来，他歪着头，直愣愣的看着他。陆南星的脸蛋圆乎乎的，像一个好奇而天真的孩童。

　　李关见状，目光不由得一软，他双手抱拳问道：“在下李关，这是犬子李瑾瑜，冒犯之处多有谅解。敢问这位小侠士是？”

　　陆南星也跟着回礼，“在下陆南星，托家师遗命特来给李将军送达他最后的遗言。”说罢，就从衣襟口里掏出一个被布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随后将它交予李关。

　　他的儿子倒比他更像武人一些，陆南星走神的看着老老实实跟在李关身后的李瑾瑜，知道被李瑾瑜发现，瞪了他一眼之后，才悻悻然的收回那明晃晃的目光。

　　李关小心翼翼的摊开来，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地图，甚至每一口水井，每一个山坡的位置都标的清清楚楚。

　　“家师被贬充军之后，就半路溜走了。他带着我常年在宋辽边界晃悠，为的就是将那里的地形精确的记录下来，这个就是他的杰作，这条线就是宋辽边界：雁门关-大茂山-白沟一线，希望对于将军您有所帮助。家师说已经不知道该将此图交予何人，他离开朝廷日久，早已不知其中风云变幻，可信之人恐怕也只剩下您了，希望我能将此图交付与您。这是家师对我的嘱托，之后，他便离世了。”陆南星语气平淡的叙述，既不愤怒，也不伤悲。

　　他温吞的像一头骆驼。

　　惹得李瑾瑜分神看了他几眼。

　　李关一直轻轻摩挲着那张地图，他怅惘的说：“你师父他就是倔，又滑头又倔。”

　　周围一阵沉寂。

　　李关揉了揉脸，他转过身道：“小兄弟初来乍到，想必一时间也找不到能住的地方，你师父的亲徒弟，就是我的亲徒弟。不嫌弃的话就留下，由我来照顾你如何？等你已经找到了去处，再走也不迟。”

　　陆南星想了想，点头应下了。

　　“瑾瑜，带南星……我能这么称呼你么？叫我李伯父就好，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不必太拘束就是。那么，瑾瑜，带南星去青竹阁那里，昨日刚打扫干净。”李关絮絮叨叨的拉着陆南星的手，不断对他念叨着，陆南星有些惊叹，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唠叨。不过他表面依旧一副乖孩子的温吞模样。

　　而一旁的李瑾瑜双手交叉，歪着头咧着嘴，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李关足足唠叨了半个时辰才放开陆南星，陆南星老老实实地跟在李瑾瑜的后面，一步一趋的向青竹阁那里走去。

　　“喂，小鬼。”李瑾瑜转身。

　　“说起来，我是要比你大上一些的。”陆南星淡定道。

　　“切……你骗谁啊！”李瑾瑜走过来，毫不客气的掐住陆南星的脸，一边捏一边笑，“我看你也才十四、五岁的模样吧？我可比你大多了。”说罢特意比了比二人的个头。

　　“比这个吗？我师父被贬充军的时候我已经一岁了，而你才刚刚出生吧？”陆南星拍了拍李瑾瑜的脑袋，随后转身向前走去。

　　“喂，臭小子……你走错地方了！喂！”李瑾瑜拉住陆南星的后领，将他拉了过来。

　　“我的名字是陆南星。”陆南星拍掉了他的手，那副波澜不兴的样子在那张圆润的娃娃脸上格外的欠揍。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站了一会儿，李瑾瑜哼了一声，率先扭过头，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还不快点跟上来！……陆南星！”李瑾瑜走了一阵，扭头瞧见陆南星正在发呆，没有跟上，不耐烦的叫了他一声。

　　“哦。”陆南星回神，慢吞吞的跟了过去。

　　隔壁的一处院落，桃花开得正艳。

　　午后，陆南星躺在青竹阁屋顶上发呆，一只蝴蝶晃悠着扑到了他的鼻子上。陆南星伸出手想要捉住它，蝴蝶扇动白色的翅膀轻巧的从他的指尖溜走。

　　“你要去哪儿？”陆南星笑眯眼，身法轻灵的从小楼上一跃而下，紧紧地跟着那只蝴蝶，他和那只蝴蝶每每只有一指之隔，也不去伸手捉它，就这么跟着它腾挪。青竹阁是个小小的院子，清净的院落里什么也没有，陆南星索性跟着蝴蝶乱跑，他想借机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

　　他漫无目的的催动着蝴蝶，直到他跑进了今天上午看到那个盛开桃花的院落。

　　他悄悄迈过圆形门洞，门口有一株盛开的桃，他凑过去闻了闻。清雅的院子里有一颗高高的桂树，他仰头，影影绰绰的树荫里，好像有个人。还未等陆南星看清楚，突地，有人在身后出声呼唤。

　　“连生，你又跑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