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雨满衣

29、风云际会（一）

　　嬴政话音刚落，全场就是一片哄笑炸响。众人暗忖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考官见识竟也如此之广，更敬佩嬴政的对答如流。

　　这一组问答完毕，依次又提问了成蛟和公子腾，均是差强人意。一轮结束，蒙骜在云楼上颔首示意，鼓手很快又敲起了战鼓，宣布第一考成绩。

　　“嬴政、成蛟，通过！”

　　欢呼和掌声一起响起，秦王也下了口书表扬。蒙骜从云楼上下来，场中还是那个布置，但气氛却微妙的变得凝重了起来。

　　公子腾离开后，考场里只剩下了嬴政和成蛟二人，以及两人对应的考官。成蛟那边的考官亦蒙着脸看不清外貌，但身材要高大许多，举手投足干脆利落，更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蒙骜宣布第二考考题的声音从北面传了过来，是秦人们最为关注的骑射和搏斗考试。

　　两位考官和王子都被带下去换了衣服，再上场时，变成了一红一白两黑。

　　蒙骜手下一个军中司马正在解说考试规则，但嬴政的注意力却没有集中在考校之上。身旁站着的少年考官已经卸下了蒙面，露出一张消瘦了许多的俊秀脸庞，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里，盛着笑意和一些隐晦的情绪，正盯着嬴政无辜的看。正是两个多月都没有半点消息的蒙恬。

　　嬴政松了口气，向左挪了一点，靠近身旁的黑甲骑士，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臭小子，等会再找你算账！”

　　黑甲骑士抖了抖身子，却没有动，而是张了张嘴，无声的说了几个字。

　　嬴政眯起眼瞧了一会，脸色微缓，冷哼一声，按蒙骜的命令，翻身利索的骑上了马。

　　骑射是混考模式，类似于现在一些混战比赛，每个人有十支箭，谁先射完谁就可以下场，最后一起统计环数，成绩最好的夺冠。

　　因为还有两位考官的参与，所以不仅要赛过对手的成绩，还要高于考官的成绩才能胜出。观战的群臣都对蒙骜的安排不明所以，但当比赛开始，他们才明白蒙骜真正的意图。两个考官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参与比赛，而是负责骚扰和阻碍！

　　就像模拟了一场简单的骑兵冲突战一般，令人目不暇接的对抗轮番上演。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的两个王子都落了下风，成蛟更是几乎被打落下马。按照比赛规定，一旦骑手落马，将直接判定失败。观战者纷纷为成蛟呐喊助威，满头大汗的成蛟用尽力气抱紧马脖，闭上眼一咬牙，硬是在呐喊声中翻身重新回到了马背上。

　　“彩——王子成蛟万岁！”围观者欢呼，成蛟吐出口气，不免得意的看向了嬴政那边。

　　比起成蛟，嬴政的状态更是危机。本来自以为已经很了解蒙恬的骑射功夫，所以略微轻视的嬴政，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短短两个月能让蒙恬有如此大的变化。难道说以前比试的时候都是蒙恬放水了吗？

　　想到这个可能的嬴政脸色铁青，忽的攒足了力气一个翻身藏到了马下，负在背上的长弓一角于地上划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扬起的尘土混合在马蹄飞溅出来的滚滚烟尘中，将场上的情景完全遮住。

　　已经快到第一轮靶子竖着的地方了，然而两个考官的步步紧逼让嬴政和成蛟根本没有拉弓的机会。靶子越来越近，几乎快要错过最佳的射击位置了。蒙恬和另一个考官相继张弓，一箭三矢，对面不多时就听人高声报道：“九九十！九十十！”

　　九十十的正是蒙恬，收了弓箭越过靶子，蒙恬勾起笑容，回头看向嬴政，对方才刚刚重新翻上马背。

　　成蛟第三个走过，匆忙间只射出了两箭，一箭八一箭六，糟糕的成绩引起了一阵唏嘘。但更让人担心的却是嬴政，他到现在连弓都没有取下来。

　　眼看着第一圈就要过去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嬴政突然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在空中转身拉弓，手上青筋暴起，大吼一声竟然在眨眼之间连射了四发！弓箭刚刚离弦，嬴政已经转身落回马背上，动作一气呵成，堪称奇迹。

　　四支弓箭闪电般冲向靶子，须弥，就听那边传来大喊：“九十十九！九十十九！！”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惊了，短暂的错愕寂静后，是排山倒海的欢呼和掌声，老秦人们都疯狂了，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振臂高喊：“嬴政万岁！王子政万岁！！”如此神异之举，近乎征服了在场所有的国人，就连矜持的群臣百官，都不得不为之而抚掌感慨。

　　接下来的战况不出意料，除了一开始的手忙脚乱，之后嬴政的表现可谓一枝独秀，连蒙恬和另一位考官都逊色了许多，更不用说连蒙恬都不如的成蛟。

　　成蛟擅长的本就不是骑射，输掉也无可厚非，故而比赛结束后，在司礼大臣宣布结果时，倒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怒和沮丧。只是有些不甘罢了。

　　“我输了。”成蛟对着一同离开考场的嬴政如此说道，脸色平静，眼里却燃烧着火焰。“但这不是结束。”

　　嬴政微微一笑：“拭目以待。”

　　两人天雷地火的互相瞪视了一阵，才各自一方，转身离去。

　　天色已晚，所以最后一场搏斗比试被安排到了第二天上午。结束了一天的紧张考校，关于两位争夺诸君的王子名声，业已传遍了秦国各地。但这暂且都不是嬴政关心的事了。

　　出了武校场，嬴政已经将成蛟抛诸了脑后，他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人，搅得他心烦意乱，又气又喜。而这个人，好死不死的还一脸轻松的站在他面前，对他挥手傻笑。

　　“你倒是跟我好好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阿恬！”嬴政捏着拳头走上前，一把箍住蒙恬的脖子夹到腋下，另一手毫不留情的在对方的脑袋上凶狠的蹂躏了起来。

　　“等等等，轻点轻点！”呲牙咧嘴的配合着嬴政，两人胡闹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周围环境，一旁刚换回衣服，作为今天另一个考官而来到这里的王翦轻笑一声，咳嗽了下，算是提示两人注意场合。

　　环顾四周，还好剩下的都是些收拾残局的下仆，未来诸君还没有丢太大的脸。

　　嬴政看到王翦，清了清嗓子，放开蒙恬对王翦拱了拱手。两人客套了一番，王翦提议三人找个地方边喝边聊，嬴政也正有此意，于是只剩下蒙恬一人来做决断。

　　看到两人的目光，蒙恬摸摸鼻尖，叹了口气：“虽然很想跟你们去，但是我大病初愈，大父看的很紧，所以……”

　　听到大病初愈四个字，嬴政皱了皱眉，正欲询问，却被蒙恬忽的拽住了手，悄悄塞了一块东西。

　　“实在抱歉，我就先回去了。王翦大哥，你跟公子不要喝得太多！”

　　王翦含笑应诺，蒙恬对嬴政眨眨眼，捏了捏他的手，转身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嬴政低头看了眼掌心，神色莫测，过了一会，才收好蒙恬递来的东西，对王翦展颜道：“又剩我跟将军两个了。”

　　“是啊。”王翦大笑，唤来马车，跟嬴政一起坐上去，往驿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