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破晓（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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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春天来得异常迟缓，但值得庆幸的是，连绵不断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银装素裹的咸阳街道再度充满了人群，老百姓们摩肩擦踵的清扫雪道，打开门面，迎接新春的同时，也从漫长的冬眠里姗姗苏醒。
启耕大典后，四月的一个日子，太子遴选终于正式开始了。除了秦王直系的嬴政、成蛟两位王子外，奉命筹备遴选事宜的吕不韦，还从嬴氏各大支系旁系的庶子旁支中挑选了十多个年轻子弟，同作为诸君的竞争者参与遴选。
自夏商周三代以后，原本的禅让制基本完全被世袭继承所取代，到了战国时期，鲜少再有所谓的考校诸子择贤而立的说法，原因也是这种方法多少会引起一代乃至几代的血脉混乱问题，譬如昔年宋宣公不传子与夷，而传位弟子和，言：“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通义也。”虽留下美名，却也造成了宋国持续几十年的朝局动荡。群臣茫然不知应当奉命与谁。兄弟如此，嫡庶之分亦是如此，然当今秦王实在病体太甚，直系仅有两位王子，吕不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秦国以法治国，速来有查核贤良的法度，可这番考校大多都是王族内部商定决断，像如今这般昭告天下，甚至特许带爵国民旁观齐证的事，多少有些令山东六国侧目讪笑。
然纵使不屑此举，六国客商或入秦士子却大都在这一天来临之时，想方设法的混进王城，一睹盛况，以满足好奇。
此时才是清晨，太阳刚刚越过山边，天空一半是蓝一半是白，在另一头，还能隐隐约约瞧见模糊的月的轮廓。
初春的寒意冷峭，尤其是秦国地处西北，更显的春意迟来，咸阳的国民们仍然穿着冬季的夹棉外衣，罩着斗篷，一边搓手哈气，一边议论纷纷的聚集在王城门口，等待着咸阳令官署审核身份登记名字领取通行官贴，热闹的仿若六国市集。人人兴致勃勃。
嬴政早早的就被王绾接到了咸阳宫里，和赵姬见了一面。温婉柔美的少妇脸上带着一些疲惫愁容，显得有些暗淡。嬴政疑惑于母亲的精神萎靡，问了一两句，都被赵姬摇头否认了，她不愿多说，嬴政也只好作罢。
许久没和母亲见面，见了面却是这般不欢而散，多少影响了嬴政的心情，然一念及接下来将要步入的战场，这些情绪很快就被他扔在了脑后。
王绾领着嬴政到了文考大殿的殿前，微微一笑，对嬴政道：“公子请入。”他没有说更多的鼓励之类的言语，因为他相信嬴政一定能够成功。当日奉吕不韦之命去考察嬴政品性才学之时，一向鲜少臧否他人的王绾就给出了从未有过的绝对肯定，也正是这份肯定，才让吕不韦下定决心支持嬴政。事到如今，王绾也没有改变过最初的看法。
嬴政肃穆颔首，对王绾恭敬的拱手一礼，随即跨上了台阶，向正殿而去。
与嬴政一同进入的，还有成蛟等十来个其他王子，十五位王子，有的已经从军多年，年及弱冠，有的却还是少年之姿，稚嫩青涩。虽然年龄差距颇大，但这些人多都是通晓少学的嬴氏子弟，天资聪颖，备受瞩目。
嬴政一向不与人来往，这些人里竟没有一个认识的，只有成蛟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昂首阔步的领先一步入了正殿。
文武百官齐聚正殿，纷纷立在两侧，留下中间一片空旷的考试场地，十多个红木案几整整齐齐的摆成了两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厚重官服，抚着胡须眯眼锐利的审视着十多个诸君候选人。
嬴政认得这个人，是纲成君蔡泽，记忆里，他似乎和吕不韦多有间隙。
蔡泽鹰一样的眸子略过嬴政，略微顿了顿，勾起了古怪的笑。这时候，大殿的尽头，高坐在帷幔背后王座上的赢异人开口了。
“时辰已到，纲成君，开考吧。”秦王的声音微弱，短短的一句话里还夹杂着喘息，显得非常费力。
殿内一片寂静。长史奉命上前一步，接着秦王的话，高声道：“时辰已到，文考考官——纲成君蔡泽，考校开始——”
十来个少年纷纷入座，静心凝神，看着蔡泽，等待着第一个考题。
周围文武大臣，观看的秦国百姓，无一不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发展。
纲成君清清嗓子，上前一步，慢吞吞的负手在众位王子深浅踱过：“第一题，秦国自商君后，以法治国，秦法享誉天下，诸位王子可知，秦法大律几何？法条几多？”
满堂一阵寂静，接着炸了锅般轰然。
“此题不对！学馆从未教授至此，换题！换题！”
“对对，秦法何等庞杂，若要巨细无遗的背过，谈何容易！此题超出范畴，换题！”
“换题换题！这种问题根本不可能有人答出来！”
……
一阵吵闹中，文武百官和观看百姓尽是沉默，冷冷的看着闹哄哄的一群王子。无声压抑的沉默中，十五个少年王子慢慢安静了下来，面红耳赤的瞪着冷笑不语的蔡泽。
过了一会，长史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秦王口书，今日大考，一切听从考官，诸位王子唯问是答，不得辩驳！”
话音刚落，王子们纷纷低下了头，蔡泽慢条斯理的半阖着眼睛，重复了一遍：“可有人答题？”
不少人悄悄看向了太子傅府的一群老臣，即使旁人也瞧得出眼神中的无措和茫然。
一声声叹息在暗地里响起，秦国以法为治国之本，然诸君候选们竟然连最基本的秦法都懵懂无知，谈何成为贤君？百姓失望，群臣黯然，就在这时，一个少年清越的嗓音响起：“嬴政来答！”
事情突然出现转折，众人立刻闻声看去，那是一个高挑消瘦的少年，面容柔美，除了一双细长的眸子有几分秦人的味道外，没有一点符合秦国人的口味。
“嬴政？是哪个前几天才认祖归宗的赵政？”
“啧啧，竟然是他。”
“一个有赵人血统的王子，会对秦法熟悉？”
大殿里窃窃私语的议论蔓延开来，嬴政充耳不闻，略微思索后，条理清晰的将秦法二十三大律，及其各个法条一一说出。
议论声消失了，就连蔡泽的眼里，都浮现了几丝欣赏。
短暂的寂静后，是轰然的喝彩，群臣百姓愕然之余，便是心服口服。
蔡泽微微一笑，看着嬴政平静的面容，拍了拍手，说道：“第一考，王子政名列前茅！”
嬴政拱手恭敬一礼，安静的落座。
下来的考试，其他王子再不敢反驳蔡泽的考题偏门，绞尽脑汁的开始应对。
吕不韦站在大殿一角，是一个不算显眼的位置。他两手搀在身前，听着蔡泽提问的声音和王子们争先恐后的抢答，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丞相何事发笑？”一旁响起了一个略微沙哑的老人声音，虽然沧桑，却中气十足，丝毫不显老态。吕不韦微笑着转过头，对白发白须的老人笑道：“老哥哥以为？”
蒙骜抽了抽嘴角，瞪了一眼吕不韦，笑骂道：“别一口一个老哥哥的跟老夫套近乎，我怎么知道你这只老狐狸又在想些什么！”
吕不韦不好大笑，捂着嘴咳嗽了一声，无奈道：“比起上将军来说，我还差得远啊。”
蒙骜嗤笑，吕不韦收敛情绪，目光转到了考场中。现在正是成蛟答题，和嬴政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身白衣，眉眼深刻，带着些胡人的粗糙凌厉，应是非常符合秦人审美的一类。相比起来，嬴政继承了赵姬那过于柔美的五官就显得阴柔了许多。
“老哥哥还未打算改变看法吗？”吕不韦问道。
场中的成蛟没能回答完整蔡泽的问题，讪讪的坐了回去，嬴政紧接着站起身，从容不迫的将问题一一回答，再度引来了满堂喝彩。
蒙骜抚了抚下巴，不置可否：“文考下来，还有武考，丞相是否太早下定结论了。”
吕不韦笑了一声，说道：“老哥哥说的是。”语毕，不再说话，和蒙骜一般认真的看着考校。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破晓（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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