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情缘》叶舟

5、第四章

　　凌府平日里通常是大门紧闭，有客来访，扣动门环，自有人应声前来开门相迎。
　　今日正门大敞，门额上围着红丝绸缎，垂檐下挂着红喜灯笼，门前喇叭、唢呐、铙钹、锣鼓齐奏，甚是热闹。
　　入正门后，前面是一道宽廊，随客人来访的下人一般在此处歇息，今儿个这里也是张灯结彩。
　　宽廊前是一处小院，放置着两只大水缸，预防走水所用。小院的右边有一道侧门，从这里可以不经过厅堂，直接通到□□，一般女眷从这里而进。小院正前方是中门。
　　走进中门，是一天井。天井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井，而是四周是屋檐，中间露出来的天，好似一口井，所以叫天井。这四周的屋檐略向内斜，下雨时雨水自然流向天井，谓之四水归堂，俗话就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天井里种着一株金桂，一株四季桂，开花时沿树下周围铺上大簸箕，将摇下的桂花收集起来，便能酿桂花酒、泡桂花茶、制桂花糕点，色泽金黄，香气浓郁。
　　天井前的正中立着一块粉墙影壁。现如今罩着一块大红绸缎，上贴着金箔剪的双喜字。
　　绕过影壁，即是大厅，到处挂着红喜幛，堂上红烛高烧。凌老爷子领着瑞麟，在这里招待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凌老爷子五十来岁，鬓角有些斑白，但是步伐沉稳，腰板笔直，眼睛依旧有神，明眼人一看上去就知此人是个意志坚韧之人。
　　“恭喜令郎大婚之喜。”
　　“感谢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从大厅的侧门过去，亦是一天井。这天井处的影壁与前面有所不同，这是一本色木制影壁，每年都要刷上几道桐油。影壁上绘的是八仙贺寿图，图上寿山福海、苍松翠柏、玉楼琼宇、仙鹤灵芝，天上姿态婀娜的仙女与鹤发童颜的寿星，地面上各持宝物的八仙人形态各异，整个画面十分热闹吉祥。
　　这影壁是前□□的分水线，□□里是厢房和花园。厢房分东西厢房，隔着一道月洞门。此时东西庭园里已各摆着八桌酒席，待会儿喜宴将在这里开席。
　　厢房和庭园之间是游廊。凌老夫人和女眷们正在厢房里寒喧。凌老夫人出身寒微，不似一般富贵人家的太太注重装扮，不过今天是最疼爱的儿子大婚，也是凌家第一次如此大排场地宴请宾客，将那些平日里不怎么用的头面首饰也穿戴出来了。
　　“四妹啊，我看你平日里就是太朴素了点，往后也得象今儿个这样才是。”
　　“你这支虾须金镯子真不错。哪定的？赶明儿我也瞧瞧去。”
　　女眷们大抵是精心妆扮、盛装出席的，满眼是花团锦簇、锦衣罗袖，空气里充溢着胭粉香气。
　　“哟，这是兰姑娘么？”
　　“回三姑奶奶话，我是兰萱。”
　　“才多会子不见，兰姑娘出落得越发好了。”这位三姑奶奶嗓门可不小，一下把屋子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兰萱身上。
　　“这兰姑娘是哪家的姑娘？”这家族大，人多，一时半缓闹不清的也很正常。
　　这兰萱姓郭，是凌老夫人娘家的亲戚。相貌生得极好，瓜子脸，杏仁眼，五官精致，今儿个又细心打扮了一下，越发显得眉眼如黛，腮如新荔。削肩细腰，一对乌黑的长辫垂至胸前。上面穿着一件玫红的斜襟滚边短褂，下面系着一条同色的月华裙，缠过的小脚裹在一双鞋面上绣着兰花的红色弓鞋里，真个是娉娉亭亭，婀娜多姿。
　　“兰姑娘多大了？可定了人家？”立马有那一等一的热心肠人打听。
　　“兰儿今年十五了，尚未许配人家。” 兰萱的母亲答道。兰萱的母亲与凌老夫人是姑嫂，兰萱得管凌老夫人叫姑妈。不过兰萱姓郭，凌老夫人却是姓吴。因为凌老夫人的母亲先前嫁过一房吴姓人家，生下凌老夫人兄妹几个之后又改嫁给兰萱的爷爷，而那时兰萱的爷爷是个鳏夫，已有儿女数名。这样算来，凌老夫人与兰萱实际上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这样秀气的金莲，是从什么岁数裹起的呀？”
　　“这般好模样儿，将来也不知是哪家有福气的给娶了去。”
　　这边在说着叫人红脸不好意思地夸羡话，那边兰萱早已是胀红了脸，一方面感到很害羞，另一方面又觉得蛮受用。
　　“老夫人，前边传话过来，花轿已到了宗祠。”
　　众人这才起身掸掸衣裙，抿抿头发，往前院而来。

　　菊笙顶着红盖头，被喜娘从轿子里扶出来，听见四周的人在大声喊着：“新娘子来喽！新娘子来喽！”
　　在鞭炮声中，搀扶着迈上正门的台阶，台阶上都铺着大红地毡。迈过三道门槛，来到大厅。
　　隔着几步远处，菊笙从盖头下方看到一双男式的千层底布鞋，知道那就是凌家的大先生，今天的新郎，也是马上要成为自己丈夫的人。念及丈夫二字，菊笙的脸上立即布上红晕，此刻幸好有盖头挡着，没人看见。
　　乐队开始吹打，拜堂开始。菊笙被人领着，同瑞麒一道下跪、叩头、起身，然后再下跪、再叩头、再起身。
　　从菊笙进门伊始，兰萱就被那身漂亮的新娘装扮给吸引得目不转睛。大红的宽袖云锦及膝长袍，里面系着一条大红云锦百褶裙，衣裙上都金线缝绣着凤凰。鞋面上绣着什么，裙摆有些长，好象有些看不清。
　　兰萱很想看清新娘的红绣鞋上倒底绣的是什么，那——那不是一双天足么？这位容家姑娘竟是没有裹脚的，凌家大先生娶了一位大脚新娘。

　　繁复的叩拜礼节之后，新娘退场，厅堂里的热闹还在继续着。
　　此刻坐在新房里的菊笙，经过刚才一番礼仪已经略感疲乏，但还是打起精神面对一众女眷对自己的品头论足。
　　“身子太单薄了，你们说是不是？我看得再养养才好。”
　　“这衣服的绣工真是不错，是你自个儿绣的么？”
　　“金莲怎么样？让我们瞧瞧。啊——你——你没裹脚？”
　　兰萱的脸腾地红了，倒象是自己的秘密无意中会大伙儿发现了，幸好此刻也没人注意到自己。
　　菊笙的脸在盖头下刷地一下白了，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没有裹脚而觉得有什么不妥，此刻却感到好象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并在大庭广众之下昭告出来。菊笙不知所措，两只手用力地绞在一起。
　　这时有人轻轻地执起菊笙的左手，“新娘竟是没有裹脚的么？太好了，我还真怕我娘替我找个小脚媳妇儿。”
　　没有人想到新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新房里顿时静了两三秒钟，马上有人出来打圆场：“瞧见没，瞧见没，这就是天作之合，小俩口感情多好啊。”
　　“是啊，是啊。”众人附合着，屋里的气氛又开始热闹起来。
　　菊笙心里对瑞麒充满了感激之情，不管他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出自真心，毕竟是把自己从这难堪中解围出来。看来自己是嫁了个好人，这点好象不用担心。
　　但是他是真的不介意，还是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呢？
　　应该是不介意的吧？自己是大脚这件事一向都没有刻意隐瞒，该知道的也应该都知道了。
　　要是原来真的不知道，只是到现在才听说，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呢？
　　就这样，欢喜一阵，担忧一阵，后来众人都说了些什么，菊笙也没听进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人渐渐散了，门被阖上。
　　“那东西盖着一整天，怪闷的吧？我替你挑了去吧？”
　　菊笙这才意识到屋里不仅自己一人，还有新郎也在。
　　“嗯。”菊笙小声应了一下。
　　瑞麒用秤杆挑开菊笙的盖头，菊笙有些不适应屋里的灯光，闭上眼睛稍稍缓和一下再睁开。
　　瑞麒趁机打量自己的新娘。先前的发辫此时已盘成凤髻，右边插着两支双鸾金簪，左边点缀以粉红的珍珠发饰。由于是艳丽的新娘妆，倒与往常见的素净打扮有着不同的韵致。但见她面色酡红，秀丽婉约的眉眼略带娇羞，盈盈欲诉，一时竟有些看痴了。
　　首先映入菊笙眼帘地是瑞麒新制的丝葛长袍和对襟马褂，抬眼向上，便对上瑞麒的俊颜，红色的衣袍衬得唇红齿白，好在乌黑入鬓的剑眉平添了一丝英气，再加上一双明亮沉静的黑眸，越发显得清俊英挺。
　　“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你别跟我客气。”瑞麒的心情大好起来，“我们彼此认识一下吧。我是凌瑞麒，从现在起是你的丈夫。”
　　“我是容菊笙，从现在起是你的——”菊笙还有些不习惯这个称谓，“你的妻子。”
　　这样的开场白还真是有点奇怪，两人相视，忍不住都笑出声来。这一笑，就打破了先前的生疏，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这就算是瑞麒和菊笙在即将共同走下去的未来的漫长日子里，拥有的第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回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