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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童·年 可是,从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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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把属于他自己回忆的那盘磁带倒带回去,慢慢地,仔细地听清每一个音节。
直到褐色的带子被扯走最后一毫米的距离,留下一片空白。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彦里仔细地伸长耳朵听着,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总是对他笑,总是偷偷地给他那盒饭,总是用清澈的矿泉水帮他洗脸。
最后一个画面,那个男生抓起地上的砖头,用力地,向他的爸爸砸过去。
……
彦里疯狂地摇着头,镜头忽然转向了那个男生,他的嘴角不停地溢出红色的液体,他的嘴张张合合,似乎说着什么。
“彦里……彦里……十二岁……生日快……乐……”
零零碎碎的镜头,里面全是不同年龄的彦里和另一个人,一幕幕地在他脑海里回放。
……
那到底是什么?
2
“滚!滚!”饭店老板指着门竭斯底里地吼道。
“一个要饭的还想来这里吃饭!你有钱么你!我看你是来偷我们的东西的吧!不要脸的东西!赶紧滚出去!”
彦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深深的瞳孔里面是空洞与无神。没有难过,没有委屈,没有卑微。他高高地抬起头,努力地想让人们看清一个事实。
他才不是乞丐,他楚彦里是楚家的小儿子,是富二代!
彦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剪成一块一块的衣服,像用来包苹果梨的塑料白网,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点和肮脏的秽物,他记得那是有一晚睡在地上从上往下流的温热的暗黄色液体。彦里撇了撇嘴,他很想念家里的那套小西服,不过等到爸爸妈妈来接他,他就可以回家了,他家是很富有的家庭。爸爸常年在海外做生意,妈妈每天在家里接待形形色色的人,个个油头满面肥头大耳,很是招人讨厌。
哼!你们现在不让我吃饭,等着爸爸妈妈回来收拾你们!
彦里抬起头,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他眸里的流光坚定而不容摧残。
饭店里面的人们哄笑了起来,一个小乞丐而已,有什么自尊?
3
“楚彦里?彦里?”赵意阁轻轻地叫着。
彦里的手动了动,眼睛张开了一个小缝,模糊地看见赵意阁的脸,随后又很快地闭上了眼睛,浓浓的睫毛盖在眼睛上留下一片阴影。
赵意阁微微地笑了笑,拿出一个瓶子,那是他从家里偷偷接的矿泉水,他小心地一点点地倒在彦里的脸上,然后用手仔细地擦过每一片稚嫩的皮肤。慢慢地,显出一张漂亮的娃娃脸,手指触过的肌肤软绵绵,仿佛一弹就破。
“这怎么像剥了皮的鸡蛋呢……”赵意阁看着彦里的脸,自言自语道。
赵意阁是这家饭店老板的儿子,比彦里大四岁。那天他躲在妈妈后面,听见妈妈狮子般的怒吼,妈妈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尖酸而刻薄,服务员来一个不到两个礼拜准走一个,何况这个乞丐呢?赵意阁觉得这个小乞丐有些可怜。
妈妈还在对小乞丐吼,他实在是不喜欢他的妈妈,他看到电视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地震了,房屋倒了一大片,人都被埋在下面了。可是捐款的时候,他明明看到妈妈兜里的大把红色钞票,妈妈却不肯捐出一张。他把自己仅有的六块钱捐了出去,妈妈却恶狠狠地抢过来塞进自己的包里,她说话的时候像极了电影里的包租婆:“小兔崽子!就知道败家!捐钱!捐个屁!我连你还养不起还捐钱!你可怜人家,谁可怜你啊?”
妈妈是没有爱心的人——赵意阁听过了老师讲的“爱心”的含义,立即给妈妈下了这样的定义。
赵意阁把头探出了一点点,看到最后的画面是彦里眼睛里的不卑不亢,不同于其他乞丐的哀求。
“我是个有爱心的人,我应该帮助他。”赵意阁心里暗暗地想着,看见彦里破烂的衣服和已经烂掉的鞋,下定了决心,“就算他是乞丐,我也不能让他饿死呀。”
所以,当彦里很小却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饭店门口的时候,赵意阁拿着偷来的盒饭,抛下妈妈在后面的大吼:“小兔崽子你干什么去!”,追了出去。
那时的他清楚地记得他把盒饭递给彦里时,彦里斩钉截铁地说的那句:“谢谢哥哥,我会给你钱。”
其实也蛮好笑的。不就是乞丐吗?你拿什么钱给我?
但是还是值得骄傲的事呢。赵意阁骄傲地看着彦里甜甜的笑,听着他清脆的嗓音叫自己“哥哥”,已经成了一个很有爱心的人。
爱心就是能使人快乐呀,就是应该不顾一切地帮助他人啊。
赵意阁也跟着彦里淡淡地笑,他觉得心在动,有种奇妙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去,有些甜,有些暖。
2008年的夏天,彦里七岁。赵意阁十一岁。
4
“楚——彦——里——”赵意阁拉长了声音,伸出手把彦里拉起来。
“起来喝水。”
彦里睁开了眼睛,朦胧地看着坐在自己的赵意阁,“哥哥,你对我真好。”
赵意阁笑得很开心,“我就应该帮助你呀,哥哥是有爱心的人呢。”
彦里敏锐地绷紧了神经,他大声喊道:“哥哥!我不是乞丐!我不是乞丐!”
“哥哥没说你是乞丐啊。彦里不是乞丐。”
“嗯。”彦里捧着水瓶喝了起来。他抹了抹嘴,说:“哥哥……爸爸妈妈很快就会来接我。他们说了的,很快很快,我现在是……是‘富’什么?总之,我家很富有的。他们做的生意很挣钱呢,用小小的透明塑料袋装起来的面粉,我见爸爸吃过呢。我不是乞丐哦!”
“嗯。彦里和哥哥,都是有爱心的人。”赵意阁笑着说。他似乎隐隐地明白了什么,用小袋子装着的面粉,那不是在“道德观察”里面说的……犯罪的东西吗?
“哥哥,妈妈说一定要让我记住对我好的人的名字,哥哥你叫什么?”
“赵意阁。”他用大手包起彦里的小手,在沙子地上面划着,“‘意思’的‘意’,‘阁楼’的‘阁’,要记得啊。”
“是这样写啊,好复杂。”彦里学着赵意阁的字在下面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笔画,拼成赵意阁的名字。
“彦里,你的爸爸妈妈真的会来吗?”
“是真的啊,爸爸妈妈说过几个月就会过来,几个月是多久呢?”
“马上,马上就会来了。”赵意阁苦笑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彦里一定要记得哥哥的名字啊。”
“记住了,哥哥叫‘赵意阁’!”
5
“啪啪啪啪!”连绵不断的鞭炮声,过年永远是这么热闹,家家都聚在家里吃年夜饭,看着春节晚会说说笑笑。
那么,那些流浪在街上的乞丐呢?他们怎么办呢?
他们也是人啊,他们那么小,他们也有过年的权利啊,他们也应该被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下。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街上的小乞丐越来越多呢?他们的童年难道就这样荒诞地度过?
那是因为你们都没有爱心!你们都是冷漠的人!赵意阁心里愤愤地想着,又想起了彦里的爸爸妈妈,他实在是恨透了他们,凭什么那么轻易地丢下彦里去做违法的事情!
“哥哥!你来看烟花!”思绪被彦里的声音打断,他走过去看着彦里张牙舞爪的样子,又抬起头看天上的烟花。
“哥哥……”彦里转过头看着赵意阁,兴高采烈的他脸被灯笼照得通红,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小时候,爸爸妈妈也放过这么漂亮的烟花呢。我最喜欢的是那个”,彦里的小手指向天空,一朵金黄色的长龙猛地窜上天空然后炸开,他的眼睛里满是向往与期待,“如果爸爸妈妈回来了,我要让他们买好多好多这样的烟花。到时候和哥哥还有爸爸妈妈一起看好不好?”
“好!”赵意阁被彦里高兴的样子渲染,拉起彦里的手,“走!哥哥带你放炮去!”
如果能一直那么快乐该多好呀,彦里。
我回望,童年的时光全是你小小的身影,全是你清脆地叫我“哥哥”,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你知道我有多快乐吗?
彦里,可是为什么,后来一切,都不在了?
6
这是一个荒凉的人烟稀少的小城,地图上被遗落的一个点。
在人们看来像是奇迹出现的黑得发亮的悍马越野车肆意地驰骋在小路上。它骄傲地仰着头迎着人们惊讶的目光的连连不绝的称赞,就像车里面满脸胡茬的男人一样。
他看了看手腕上价值连城的劳力士手表,如果是这里的人看到一定会被上面的一圈钻石闪花了眼睛。他接通了电话。
“我已经到了,估计明天回去。”
“嗯。那孩子绝对是好胚子,你给我好好养着。”
“怎么的?那是我卖给你的,起码也是我的孩子,你还想赖账不成?记得啊,人到货到。”
“那是爸爸的车!只有爸爸才会开那么漂亮的车!”彦里看着从远处飞奔而来的汽车,高兴地跳了起来!
“爸爸!爸爸!爸爸来接我了!哥哥你看!”
赵意阁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眼睛里不自觉地燃起愤怒的火光。
越野车停了下来,男人昂贵的一尘不染的康奈皮鞋踏在了地上,似乎连它都变得卑微了许多。他的眼里闪过狡诈的光芒。
“楚彦里吗?是爸爸的小彦里吗?”
男人的车门没有关,他的手机还放在靠着门的座椅上。耳机被凌乱地扔在一边,手机的电话没有挂。
彦里还在和他的爸爸高兴地说着话,一切都像是慢性毒药,已经一点点地渗入每一方土地。似乎一切都是注定的,一切都是注定要发生的。谁也逃不了命运的摆弄。
赵意阁清楚地听到从手机上精致的话筒传出来的粗犷的声音:“喂?老楚?怎么不说话啊!那孩子你接到没啊!你快点啊我这等着要人呢!你再不快点我减钱了啊!五千!减五千!”
赵意阁惊恐地捂住了嘴,他的眼睛愈发的明亮,看着背对着他的男人。男人的头上的头发黑亮黑亮,在赵意阁眼里就像是张扬着爪子的怪物一点点把天空染成罪恶的黑色。他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摸到一块砖头,突然扬起手砸了过去。
“爸爸!那是哥哥!”彦里兴奋地朝爸爸指着他身后的赵意阁。
男人回过头,一阵猛烈的撞击,脑袋一沉,视野中一片血色的模糊。
“彦里快走!他不是好人!他要卖你!他不是好人!”
“小兔崽子你干什么呢你!赵意阁你赶快回家!哎呀我的妈呀!这谁呀是!你又给老娘惹祸!”
一切只是一瞬间。
楚彦里用愤怒的眼睛看着赵意阁,突然世界一片昏暗。
7
爱心是什么?
赵意阁想着自己当初把妈妈恨得咬牙切齿,他恨妈妈没有爱心。其实是他自己错了不是吗?他对别人有爱心,可是他们呢?他们有可怜过他吗?
他自嘲。他苦笑。
为什么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他还可以这么天真呢?
8
华灯初上。酒吧里面一片淫靡的气息,那是疯狂、腐败、黑暗的交汇地。
酒吧的后门,一群人蹲在地上猛烈地吸着眼前蓝紫色的烟雾。
赵意阁从后门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眼睛环视了一圈。
“彦里?彦里?”赵意阁失神地望着面前面色贪婪的楚彦里,他猛烈地摇晃着彦里的肩膀。就像小时候他摇着他的肩膀叫他醒来。
“你是谁?”楚彦里的眼光里一片浑浊,已经找不到一丝光亮。
“我是赵意阁啊,我是哥哥,彦里,”赵意阁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彦里,你看清楚,我是哥哥……”
楚彦里细细地回想着,脑海里的画面一幕幕地闪过。
他睁大了眼睛。
“是你?”
“嗯!彦里你记起我了!”
楚彦里邪邪地笑,眼神突然大变,狠狠地喊道:“都给我打死这个混蛋!”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摸到一块砖头,突然扬起手砸了过去。
男人回过头,一阵猛烈的撞击,脑袋一沉,视野中一片血色的模糊。
“彦里快走!他不是好人!他要卖你!他不是好人!”
——赵意阁。我不会忘记你那张脸的!永远不会!你为什么打我爸爸!为什么!
9
“医生,他怎么样?”
“头部多处受金属物撞击,且淤血过多,压迫了脑神经,有可能,”医生顿了顿,“这还要看情况,24小时之内他不醒来的话,就是永久性植物人了。”
警官叹了口气,望了望急诊室里面脸色苍白的赵意阁,“这孩子真可怜,才16岁……”他忽然把头转向旁边抽着烟的楚彦里,冷冷地问,“为什么打他?”
楚彦里此时脑海里全是当年赵意阁拿起砖头砸他爸爸的场面,鲜血溅了他一身,有一滴还落在了他白嫩的脸上……他冷笑着:“为什么?你他妈的问我干什么!你去问他啊!他活该……”楚彦里刚刚说完“该”字,脑袋里一阵钻心的疼痛,接下来视线一片昏暗,蒙蒙地,似乎看到了赵意阁的笑脸……
警官一惊,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楚彦里,看到他的嘴唇一动一动,靠近他的嘴巴,警官努力地想要听清:“你说什么?‘哥哥’?谁是你哥哥?”
医生皱了皱眉头,一脸严肃:“他的情况更严重一些,12岁就吸烟吸毒,已经严重地危害了身体。而且似乎从意志上,他似乎又不想这样做。而且,他把过去流浪的时间全都忘掉了,这或许是他很不想记起的事或是那段记忆里面有他想逃避不想记起的人,他脑子里面最早的记忆就是血腥的场面,那一定对他来说非常刺激或难忘,以致于出现了这种状况。”
“医学上来讲,这种病症,属于‘选择性失忆’。”
哥哥?哥哥?
你看到我了吗?我是彦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