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草》惜狐

4、第四章 利用

　　人的韧性，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生存的渴望够强，它就足够能支撑你在最艰难最残酷的生活里活下去。四年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在这每一天都需要慢慢熬的工队里，它能抹灭一切还存在的希冀，四年，便是以后一辈子的缩影，他们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他们再没有力气，甚至再也站不起来。
　　卖掉了自己身体的他们把这里当作一生的终结点，从来没人敢妄想过，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站，是一个暂时停留的地方。所以埃斯兰的举动在他们眼里就显得格外怪异，那个敢孤身和一对沙豹格斗的少年，自打一开始就只是把这里当作歇脚的地方，他从卖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准备为自己赎身，谁也不明白他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有人说他一定是脑袋有毛病，没人逼他来，可他把自己卖进这严苛的生活里，但从那一刻起，他便想着要从这里脱离，赎身的钱和卖身的不一样，每年每月甚至每一天利息都会打着滚的增加，多待一天，就要用很多很多日夜的辛劳来还。如果想脱离一定要趁早，可那个孩子却不动声色地硬是待了四年。四年，他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少年，眼睛里的神采从来没有因苦难减少过一丝一毫。
　　古姆不是不知道，但他遵守诺言不闻不问，想看看这个奇异的孩子能在死水里翻出什么样的浪来，阅人无数的古姆看得出来，他那沉默的服从里充满了对命运的嘲笑，这种人是真正危险的家伙，因为他从不甘心，甚至想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中。
　　阿瑟用四年的时间寻找这个孩子真正的心，他一度以为他找到，后来却总是发现那颗心藏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但阿瑟也得到了回报，埃斯兰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是真正重要的事他却从来不说。阿瑟有的时候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埃斯兰虽然天天和他生活在一起，但依然让人觉得他是那么遥远，遥远得成为一个谁也摸不透的谜。
　　“埃斯兰！埃斯兰！”这一日，古姆的咆哮在整个工地上回荡，他气急败坏地在工地上乱转，发泄用鞭子抽着身边每一样东西，人们都远远地躲开他。
　　“有什么事？”埃斯兰从工地的另一方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为拉肚子的几个工人配置的草药。
　　“什么事？去问问你的好朋友去！那个混小子输光了我一大笔钱！现在被人打得站不起来了！他要是死了这笔钱我找谁去要？臭小子，看我以后不打得他找牙！”
　　他还在骂骂咧咧，埃斯兰脸色就变了：“你又要他去替你赌钱？”
　　“妈的！你跟我喊什么？我怎么知道他这次那么臭？前几次手气不是很好的吗？”古姆嘟囔，埃斯兰听也不听转身向营房跑去。
　　古姆气得不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放纵这个小子了，居然敢对他摆脸色。他哼哼着在工地里转着，正巧看见有个工人挺起腰擦了擦汗涔涔的脸，他二话不说就把鞭子狠抽了过去，看到那无辜的人在地上因疼痛而翻滚的样子，他才感到有一些顺气。
　　阿瑟在众人的簇拥下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看见埃斯兰他有些抬不起头来，他讪讪地笑着，试图掩饰身上的伤痕给他带来的疼痛。不料却被埃斯兰一语揭穿。
　　“还活着啊！”埃斯兰尖刻地说，一边动作粗鲁地扒开他的上衣，引来阿瑟一声惨叫。“痛吗？我以为你不怕痛的呢，英雄！敢去赌钱现在就不要在这里鬼叫！”
　　“又不是我想去，是古姆……阿唷！”阿瑟回嘴，被埃斯兰狠狠地把膏药抹在他的伤口上。
　　“好，下次他叫你去死千万别拒绝。”埃斯兰一边抹着药一边在他的伤口边戳戳点点，搞得阿瑟龇牙咧嘴。等每个伤口都处理好了，埃斯兰看也不看死去活来的阿瑟，扔下药罐头也不回地走出营房。“这个冷漠的家伙！”阿瑟哭丧着脸向众人抱怨，人们嘻嘻哈哈地嘲笑了他一番。
　　下午，等其他人都上工了，埃斯兰来到阿瑟的床前替他换药。他一反在人前的样子笑盈盈的坐在阿瑟面前。
　　“赢了？”
　　“唔……”阿瑟白了他一眼，故意不理他。
　　埃斯兰伸出一只手：“老规矩，对半分。”
　　阿瑟“哼”了一声，手在胸前捂得紧紧的，一副守财奴誓死不从的样子。
　　埃斯兰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由得好笑，故意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好吧，看你受了伤，这次多给你一些，四六？”
　　“哼！”
　　“三七？”
　　“哼哼！”
　　“二八？”
　　“哼哼哼！”阿瑟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
　　埃斯兰气得猛地站起来，在阿瑟的伤口上拧了一把：“你够了啊！到底想要多少啊！”
　　阿瑟一边苦哀哀地叫着痛，一边偷眼看埃斯兰，见他真急了，便掏出钱袋往他手里一推：“老样子，全给你！”
　　埃斯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出来，他一把抢过钱袋来：“我不会客气的啊！”
　　“以前也没客气过啊！”阿瑟苦着脸，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着，“你说古姆要知道我们在背后玩这套把戏会怎样？”
　　“你会死，我没事。”埃斯兰一边数钱一边说，“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去赌钱深恶痛绝。”
　　“呸呸，冷酷无情的家伙，我还不是为了你？”阿瑟委屈的说，“你这个人真是奇怪，既然认识了个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富家小姐，让她一早帮你赎身不就好了，可偏偏愿意在这鬼地方多熬了两年，对你有什么好处嘛！”
　　埃斯兰嘿嘿一笑：“舍不得你才留下来的嘛！”
　　“你少来你少来！”阿瑟的脸腾地红了，但嘴上还不服输地嚷嚷着，“明明是连累我！不然我的小日子过的多舒心啊，干嘛要拼着小命帮你忙这忙那的，老天啊，我这是什么命啊！”他把一头乱发揉得更乱。
　　埃斯兰沉默了，他把钱一枚枚扔回钱袋里，每一枚丢进去都“叮”地一声发出清脆的回响。阿瑟有些后悔自己啰哩罗嗦的抱怨了，本来就是自己心甘情愿硬要帮忙的。
　　“阿瑟，你不觉得我是在利用你吗？”埃斯兰把所有钱都丢回去之后，转脸直视着阿瑟的眼睛。
　　阿瑟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怎么会不觉得呢，他阿瑟又不是一个傻子。自己究竟在这个孩子心里占多大的地位呢，阿瑟从来不知道，也不敢去掂量，他怕一去触碰，发现根本没有自己的一丁点影子存在在那颗从不对人真正敞开的心里。可是明明知道是抓不住的烟雾，自己为什么还是那么害怕有一天真的会失去他？
　　他是自己一头扎进来的，不曾有片刻的犹豫和迟疑，他是甘愿被他利用，反而害怕有一天自己对他真的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了，他会毫不犹豫地离自己而去，他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我在利用你，阿瑟，我会利用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人和事，那个女孩，”埃斯兰冷笑了一声，“希邬娜，我亦是在利用她。”
　　阿瑟的身体一颤，他低下头不敢看那双明亮的黑色的眸子，那里是那么深那么黑暗……
　　“但是，阿瑟，我利用你，会明白的告诉你，你不愿意就可以随时走人，”埃斯兰认真地说，“而其他人，我不会让他们察觉到这一点。这就是你和他们的区别。”说着，他站起来，将手放在阿瑟的肩上，“真奇怪，我对他们毫不愧疚，但对你，我却一直无法表现得那么理所当然。阿瑟，你要答应我，一旦有一天你觉得我做的事对你会有危险，或者，已经超出了你的世界，请你一定要掉头离开。一定要远远地离开我。”
　　阿瑟呆呆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等他消失在门外，阿瑟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无奈和一种莫名的情感混杂在了一起。
　　是吗，对他而言我是不一样的吗？我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阿瑟咬住嘴唇，请一定要掉头离开吗？可是他真的能离去吗？自从埃斯兰的一个秘密被他不小心撞破后，他还能迈得动步子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隐藏和面对那个秘密多久。他还记得当时那双惊恐和绝望的眼睛，还记得那眼中骤然闪过的杀意，但他还是让他活下来了，活到现在，和他分享这个秘密，并在今天对他说“你与他们不同”。
　　埃斯兰，我在你的心中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吗？那么为什么你一直在我的前方奔跑，我亦一直加快步伐，跑得筋疲力尽，但还是离你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微微颤抖，他知道，埃斯兰，这个敢在沙漠里孤身与豹子搏斗的孩子，他心中藏着的因为到工队里来而搁置了四年的那个故事，现在又要开始慢慢地继续展开了。这令他感到害怕，还有不祥。
　　但他无力阻止。没人能够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