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草》惜狐

2、第二章 名字

　　他从熟睡中醒来。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沉沉地睡过了。没有梦的安睡，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可隐隐作痛的身体告诉他，没有，他还在这令人厌恶的人世里，苟活着。那一天没有到来之前，他不能安息。
　　他不忍张开眼睛彻底结束这无梦的安眠，然而他听见耳畔有人轻轻呼吸。他睁开眼，是夜晚，月光透进来，隐约可以看到周围的一些东西。陌生的地方，很多人在安睡。其中一个，就睡在自己身边……
　　是那个救了自己的少年。他正在左侧熟睡，面向着自己，合着的眼睛在微微颤动。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肩膀和手臂已经被人包扎起来了，因为注意到它们便又开始疼痛。疼痛令他无法安躺，他坐起来，右边是墙，靠枕头的地方放了一只碗，碗里有些奇怪的黄色糊糊，还有一个馒头。
　　他确实是饿坏了，便也不管冷热便狼吞虎咽起来。那点东西根本不经饿肚子的人吃，他不死心地往碗里看了又看。当然没有东西再出现。
　　旁边有人“哧”地笑出声来。
　　他一愣，转过头刚好和少年四目相对，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颇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他瞪了少年一眼，扔掉碗把脸转向墙壁。却听见少年坐起身，对他说：“我叫阿瑟•格，你可以叫我阿瑟。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孤身在沙漠里？”
　　“这是哪里？”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我们的工棚，”阿瑟说，“在城市的边缘，离沙漠不远，我们常常搬运东西进沙漠。我们是劳工，只要古姆——就是我们的监工头——接到了活，无论是什么我们都得去干。”
　　“除了干活，你们还干什么？”
　　“什么也没的干。就是干活，睡觉，干活。”阿瑟苦笑着说，对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孩子来说，这恐怕是想象不到的苦吧。
　　“平时都有什么人会来？”他又问。
　　“什么人？只有古姆能接触到外面的人，至于我们，哈哈，其实就和在监牢里差不多。你问这些做什么？”阿瑟有些疑惑。
　　那孩子也不理他，皱着眉思考着什么。
　　“你们还缺人吗？我可以留下来吗？”
　　“你疯啦！”阿瑟大吃一惊，“这里是个死人窟，每天都有人因为毒打、饥饿和疾病死去。干活！挨打！不准反抗！你好好的要自己跳进这火坑来干什么？”
　　“我没地方去。”淡淡的回答。
　　阿瑟有些着急，那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他。他一把撩起上衣，露出少年匀称健壮的身体，月光下，累累伤痕触目惊心，它们都已结痂，像丑陋的虫噬咬着他的肌肤。
　　那孩子淡淡看了一眼，说：“我能忍下去。”
　　“可你何必？至少你现在是自由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生活，你……”
　　“我没地方去。”还是那句话，他不去看阿瑟铁青的脸，只盯着自己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看个不停。
　　阿瑟一把揪起他的前胸，使他面对着自己，然后扭过头去，给他看左边的脸，那只左耳只残存下一半，刀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依然非常明显，张扬地诉说着他遭受的苦难。
　　看到这只丑陋的耳朵，那孩子微微颤抖，伸出手去摸那只残缺的耳朵。当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阿瑟时，那原以为早就忘却了的疼楚再度涌了上来，阿瑟从对面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又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地上，血浸透了他的半边脸，可他顾不上，只捧着那被削掉的半只耳朵大哭着，一边哭，一边把耳朵往伤口上贴去，似乎它还能粘上去一样……
　　阿瑟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当然忘不掉这恶梦一般的经历，13岁就因为贫穷被父亲卖到这里，跑，不停的逃跑，遍体鳞伤也要跑，血一滴滴渗到沙子里去还是要跑，跑、跑、跑，直到被削掉了半只耳朵。见过太多相同年纪的孩子的死去，他们的尸骨无人掩埋，他们的灵魂无人拜祭。所以他牢牢记住了这里的规则——保住自己的命！
　　阿瑟有些怨恨这个令他想起一切的家伙，而那家伙现在自己要栽到这个魔窟里来，阿瑟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可我还是要留下，我已经没有家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孩子推开阿瑟，“对我而言，再没有地方比这里更安全。”
　　阿瑟有些发愣，想试着从少年那平静的脸上看出伤痛的神情，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周围的人们传来几声轻轻的叹息，他们大多已经醒了，静静地听这两个少年的对话。
　　阿瑟看着那张脸，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他有些气馁地说：“那至少要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没有，我没有名字，随便叫好了。”
　　这不希奇，阿瑟见多了没有名字的人，被剥夺了姓氏的人，自己放弃了名字的人，生来便没有名字的人……在这里，苦难尚不被关注，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没人把它看得太当真。
　　屋里响起人们小声的议论，各种名字被不断地提起，又被不断地否决，他们简单而木讷的头脑里想不出和这个与他们决然不同的少年匹配的名字。
　　只有阿瑟一直盯着那孩子的脸看，等其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最终安静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听到他在说：“埃斯兰……在我的故乡，悬崖上长着一种非常美丽的植物，它是一种长生草，开着洁白的花，每到起风的时候，它的香气总是飘得很远很远，我们叫它‘埃斯兰’。老人们说，只在悬崖上盛开的埃斯兰，能够治伤镇痛，香气能驱走毒虫，是神赐的礼物。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叫你‘埃斯兰’。”
　　片刻的沉默，然后有微笑的声音响起：
　　“我不是神的礼物，但我喜欢这个名字，如果这样做不会亵渎那美丽的花，我愿意叫这个名字。”
　　有人轻轻笑出声来。因为有了名字，他们觉得这个少年逐渐地和他们接近了。
　　埃斯兰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开始觉得，从这里开始即使不是为了躲避什么，也应该不错。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骂骂咧咧的声音：“这帮懒骨头深更半夜不睡在干什么？明天一早要是起不来，我一个个用鞭子抽！”
　　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阿瑟和埃斯兰又重新躺了下去。
　　阿瑟轻轻在埃斯兰耳边说：“如果你觉得你不会后悔，那么，欢迎你。我叫阿瑟•格。”
　　埃斯兰会意地笑了，他轻声回答：“我叫埃斯兰。”
　　然后他翻过身对着墙壁，竟有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流落。他在黑暗里独自微笑。他知道他还没有丧失机会。他当然会活下去，为了那个阿斯特兰娅•索兰赫德以及他小小的心里满装着的那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