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寒》知木栖一

44、病人

　　没想到七音竟然有诡辩的天赋，就这样把佑死忽悠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七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小佑当时那么小，又没读过书。我最多算是运气好，碰见了他，若派来的是上次的杀手的话……”
　　至于那个灭他满门的杀手，据七音从佑死那里套出的消息，那个人已经死了。
　　只因留下了活口，任务失败，自尽谢罪了。
　　当七音得知这个消息时，内心并没有报应不爽的喜悦，而是更深重的恐惧。
　　灭他满门的那把刀已折断，但执刀的巨手，仍悬于他的头顶。
　　他不知道他的家族到底得罪了什么手眼通天的人。虽说医术卓绝颇具盛名，但仅限于这片小地方，数十年来岁月静好无事发生，这灭顶之灾到底从何而来？
　　唯一与上位者有交集的，是月前祖父以针灸之术治好了当地县主数年不愈的头风病，县主赏赐之余还欲将祖父推荐到宫中做御医。这是身为医者最大的荣宠，却也代表着莫大的风险。祖父惧怕，便找其他理由谢绝了，县主也并未强人所难。
　　县主不过一普通宗室女子，治好她不至于招怨结仇吧？更何况县主府中并未出事，其本人也没有遭遇刺客的样子。
　　七音再如何绞尽脑汁也没办法想通，索性继续在山林中躲着。留下来的还有佑死，七音没有赶他走——若他走了，说不准还会派来更恐怖的杀手呢。反正目前这个小的，七音还算对付得了。
　　互相的提防与关照中，两个小孩倒是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关系。七音察觉佑死的心智远远达不到其真实年岁，懵懂得仿佛山中幼兽，自小也如同幼兽般甚少能与他人交流，说话艰难只能一字一字蹦出口。
　　这样的孩子，一定受过不少的苦……
　　七音在家族中是同辈里最年长的孩子，自小帮忙照料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和佑死接触的时日里，不经意中渐渐呵护起了身世凄惨的对方，然而佑死一直淡淡的，无反应不拒绝，依旧如同一只懵懂的幼兽。
　　对此，七音无所谓，他的弟弟妹妹们都死于屠杀中，照料佑死这件事，不求回报，就只当作移情与对自己的安慰。
　　可惜没过多久，后续追杀的人还是来了。七音拽上佑死在山林中四处奔逃躲藏，用尽了陷阱与毒药，仍是被找到了。
　　七音本该步入与族人同样的命运，然而利刃挥至他颈间的关键时刻，一直沉默的佑死突然暴起反抗，使七音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再后来是当时还是代安王的清歌匆匆带领数名兵士救下的他们，佑死重伤奄奄一息，七音的双手在自保中受伤。杀手见到七音的双手已废，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纠缠，转身逃得不见踪影。
　　“当时隐隐察觉不对，事后证明所有祸事果真源于这双手上。我们家族可根治头风的针灸术，竟成了皇子夺嫡的眼中钉。”忆起亲人们的惨亡，就算十数年已过，那苦痛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七音愤恨道，“他们对付不了皇位竞争者，就如同草芥般对待可根治竞争者病疾的医者，以降低对方夺嫡的可能。”
　　初弦恍然道：“怪不得清歌能赶来救下你和佑死，他本来是要去你家寻医问药的吗？”
　　七音点头道：“我感念楼主的救命之恩，想要以命相报，他却不愿领受。楼主可怜我的家族平白遭受池鱼之殃，起誓会替我报仇。他没有食言。”
　　初弦总算理解了对方所说——若不追随清歌，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自己那般，拥有许多的退路。初弦可以幼稚地以自由之名挑挑拣拣，而七音就算回头，原地也没有家人再等他了。
　　初弦心中忐忑，他一向多话且言语不羁，此刻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七音一向豁达，并未想那么多，只继续道：“此后我一直跟着楼主。小佑为我背叛了组织，也回不去了，但他被留在当时尚未夺位的皇帝身边，替他做事。”
　　“南川暴君？！”提起这人，初弦的好奇心更加被勾起来，“你见过他吗？他和清歌是兄弟，真的很相像吗？”
　　若不相像，怎能生出德昌这个与清歌几乎形影照搬的人呢？
　　七音只摇了摇头道：“他一向深居简出，我没有机会见他。别看小佑跟着他，但任务都是经过近侍传达的，所以小佑也没法……”他说着说着，恍若想起了什么，又道，“说起来，我虽然没见过他的容貌，倒是可能见过他的一只手。”
　　初弦：“？”
　　七音补充道：“我手上的伤口治好后，被楼主带去诊脉，病人藏在厚重的幔帐之后，只伸出来一条小臂。那是只男人的手，但异常苍白，就像久病不见阳光那般。我搭脉后，也如同预想中一样，对方的身体极其羸弱，有胎里自带的弱症，也有后天衣食不足导致的虚亏。总之，就算没有头风病，以他的身体状况，也会活得十分痛苦艰难的。”
　　初弦疑惑地插嘴道：“皇子病弱的话，自一开始就不会有夺嫡的资格吧……会不会是你认错人了？”
　　七音也拿不定主意：“只是猜想而已。楼主从来不谈论皇帝和那个病人，我根本无从联系与分辨啊。”
　　若他们为同一个人，体弱多病还有精力搞出那么多暴虐之事？要是身强体健了岂不是把天捅出个窟窿来。可是，据七音说暴君一向深居简出不肯见人，也挺符合病人的作息。
　　初弦问：“那你后来把他的病治好了吗？”
　　七音无奈地笑：“你太看得起十岁的我了。祖传的针灸之术只接触到皮毛，家传的医书典籍被大火付之一炬，双手残疾导致这辈子无法施针。我当时除了开出些可有可无的补药，其他爱莫能助。没过几年我又跟着楼主来到烨城，至于那病人后来有没有被其他医者治好，这我无从得知了。”
　　初弦想起了德昌带来的碧玉箫，不知那箫的主人是南川暴君还是前代安王妃，总之从当时清歌的反应来看，该是一团乱麻似的人情债。
　　反正对清歌曾经的过往，初弦没有插手的机会，对方也一直在阻拦他插手。
　　初弦有些沮丧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