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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阿娇篇 【西汉武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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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抬头望向长门宫外的天空。
她回想着自己的这半生,前一半受尽宠爱身份高贵无人能及,因此鲜衣怒马众人拥簇横行宫中;后一半却是被厌倦被冷落被摔进泥土里,困于这长门宫永不见天日。
纵有长门赋,难留变心人。
此时她已经不想愤恨,不愿自哀自怜,不想再悲伤,也不愿再想着——那个舞女出身的低贱之女却窃居本该属于自己的椒房、压在自己头上——诸如此类的事。
她的心中只是忽然浮现一声冷嘲,一声嗤笑——
何为高贵?何为低贱?无论当初的自己,抑或现在的卫子夫,所谓的高高在上,不过仗着某些人的宠爱和纵容,而失去这些,便是如自己此刻的下场。
依仗着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那曾经飞扬骄傲的自己,真的是幸福的吗?而现在,她又还能求些什么呢?
她已年近三十,一个女人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已迷醉在这深宫中,迷醉在那个人身上;而此后,不知还剩下几许的后半生,难道就要在这长门宫中,每日无聊地对镜梳妆,漫步在寂寞的走廊,整理好床铺,等待那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头、永远都不会再来看自己一眼的人吗?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她不能接受就这样的活着直到死去!
如今她已什么都不想要,不再求那个人的爱,不再要倚靠什么权势、人心,不再想过什么金屋肆意的生活,可是,眼下,她,又能做什么?
阿娇远望,长门宫外,白云悠悠。
约甯来到这一次的契约者面前时,见到的是一个躺在绡帐锦被中、面色苍白的女子。
凤目樱唇,周身一派华贵之气,虽然看起来已经不算年轻了,却依然能从飞扬的五官中透出那种不可阻挡张扬肆意的美丽,而更加奇异的是这种美仿佛又是沉淀的,或许是岁月洗练留下的痕迹,她的神态中又透出那种随意、悠游和自在,在那病态的苍白的脸色下,更诡异地显出一份仿若随时都会乘风而去的超脱感。
这就是阿娇,骨子里依然骄傲的阿娇,若让她苟且偷生反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阿娇。
约甯走到床前凝视着这个嘴角透露着几分轻松微笑的女子。
“活下去吧,若活着,你便能得到这世间的一切。”
未央宫外,阿娇戴着一顶白色的纱帏帽,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雄伟威严的宫殿,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拉着那个将自己带出长门的奇异女孩的手,告别了母亲馆陶长公主,踏上马车,尘土飞扬而去。
把这世间一切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和金尊玉贵、情情爱爱的欲念都抛下。
从此之后,你享你的万里江山,我看我的无边山河。
她对约甯许愿说,“只愿此生踏尽河山,永不再被困金屋。”
她想到更加广阔的世界中去。
征和三年。
阿娇和约甯再次踏上长安的土地。
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除了母亲逝世之时阿娇再也没有回过这里,当初她离京后宫中便传出废后薨的消息,葬于霸陵郎官亭东,阿娇觉得很满意,那是外祖父文帝和真正疼爱自己的外祖母窦太后的陵墓之侧,后来母亲也葬在这个地方,等到她真的寿命终了的那一天,她也希望约甯能将她移进那座空墓中。
这一天或许也不远了。
二十多年来,她走过了很多山山水水,这个大汉江山,治理这一切的那个人没有去过、没有看过的地方,她都踏遍、看尽了。
她见过大漠长河,也见过了小桥流水;玉门关外的异族风土人情,雁门关的浴血厮杀,匈奴的彪悍骠勇,辽西辽东的荒凉,高丽的拟规画圆,夜郎南越的不通风化。
曾经端坐在那繁华宫中、高高后座上自恃身份目无下尘的她,是多么的幼稚懵懂啊,只能看到眼前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却对这实际上如此广阔如此浩瀚的伟大世界,一点也不了解。
生活在最贴近大地的人们的疾苦,曾经根本无法想象的更加惨痛的悲剧,无论在边疆战场,还是普通的乡村民间,活着,都是一场厮杀拼搏,那么多悲欢离合,挣扎求生,当她还是这个帝国的统治者之一、能左右很多人命运的时候,她一点也不了解。
然而当她走出来,可以亲自感受到这一切时,也失去了那样可以轻易做出改变的权力。
如果没有约甯的话,在这样的世界中,大概她也会跟在罢退长门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无路可走吧?
这世间,她是何其的幸运,有约甯这样一个有仙神之能的奇异少女帮助。
有幸如此,她才好好地活下来了,实现自己走遍大半江山的许愿,还完成了那么些看似一介女子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经商,赈灾,建立学校,让贫寒子弟可以学些微末医术的医学院,还有画出了一份详细准确的大汉疆域图。
这样的后半生,阿娇觉得,就算自己已时数不久,即便在下一刻就死去,她也可以说了无遗憾。
这是真正值得自己为之骄傲的,很精彩、很好的一生。
此时她或许是最后一次踏上长安的故土。
即便有约甯这样的神仙异人帮忙,但有些事情,也只有这个帝国真正的统治者才能做到。
阿娇已经命不久长,在最后,有一些事情,她还是想传达给那高高宫中的人听。
这样,无论自己那繁华梦中惊醒的前半生,还是奔波潇洒的后半世,都可以圆满划上最后一个句点了。
刘彻没有想到还有再见阿娇的那一天。
眼前的女子发如乌云、肤若凝脂,缓缓行来身姿窈窕,竟是双十少妇的模样。
早已鬓发斑白的年老帝王缓缓闭上眼睛,几疑身在梦中。
不然,怎么会见到阿娇呢?
那一年,未央宫中,流苏华盖神采飞扬,见到自己时露出欣喜而羞赧笑容的,最骄傲美丽的阿娇。
然而睁开眼,那人依然立在自己面前,却不是记忆中盈盈含笑的模样,淡然的神色,明亮而深邃的眼眸。
然后他就知道,这是阿娇,却不是他记忆中的阿娇了。
他在心中缓缓发出一声笑,早在阿娇在长门宫不明的消失时,他就该想到也或许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未料,她真的遇上此等奇事,而一直寻仙问药的自己,却徒劳无功地被岁月蹉跎,垂垂老矣。
世事如此弄人。
忆起过去,那一切就忽然纷至沓来。
恍惚间,他又似乎看到最初遇见阿娇的时候,容色明艳的女孩缓缓走来。
“欸,你就是彘儿?要老老实实叫娇阿姐哦。”
持花做笑语,明眸皓如星,满园芬芳。
一夜长谈,晨星闪烁的时候,阿娇走出宣室殿。
然后如同很多年前所做的一样,最后看一眼身后高耸雄踞的宫殿,头也不回地离开。
此生不再被困金屋。
征和四年,刘彻下轮台罪己诏。
又过两年,刘彻驾崩。
再无金屋可困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