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山》侠隐萍踪

13、十二、收服

　　傅清婉说完又恢复了自己特有的婉约清雅，神色间甚为羞涩地迅速摆出一式：“清婉游戏之作，还请先生指教。”
　　严格说来，她的这一招毫无杀伤力可言，但看在墨浔眼中却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已经确定此女心思缜密，若无十足的把握当不会冒险，那这“游戏”二字焉可当真？想来只是自谦之词吧。她之前的那个故事又到底有什么含义呢？

　　墨浔细细审视傅清婉从容的动作，却是越看越觉得变化多端，同时不断在心中念叨“我自一剑破之”一句，竟也不知不觉生出“我也想一剑破之”的期待。

　　这个时候因为两样计时工具都不在眼前，他心神已分，已经基本上彻底忘记了赌约最初的内容。时间就在墨浔的犹豫中流逝。

　　半晌，傅清婉霍然松懈下自己酸麻的手臂言笑晏晏：“先生，清婉承让。”
　　墨浔一怔，一抬头间才发现那个沙漏里的沙子基本上都漏完了。赌约的内容终于从大脑里蹦出来，墨浔并无失败的苦涩，倒是哑然失笑。

　　想他再三防备却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了这个女子手中，不过回过头来想想却是不冤。看来此女一开始就猜到自己会选择以武艺来为难于她，结果却没想到这根本就是她的将计就计，让他心甘情愿落入陷阱。而之前的剑势嘛……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言），公主的剑势墨浔算是见识了！”他固然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但也并非蠢笨之人，已经隐约猜到傅清婉的取巧方式。

　　傅清婉安然含笑，甚为真诚地谦虚道：“正如先生所见，‘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怕是愧不敢当，只能说清婉这一式根本没有章法可言，是先生学究天人、能识常人所不能识。”轻轻巧巧的一顶高帽送上，听得墨浔忍不住想笑。
　　明明是他自己多心了，而且心神还是受了那个故事的牵动，这女子却这样来夸赞于他。男人甚有风度道：“墨浔愿赌服输，但还请公主明示我墨家今后所作。”

　　这才是真正的考较，如果光有聪明才智而无远见，墨家便难免危险。这样的人不适合成为墨家之主。

　　墨浔固然要为墨家着想，傅清婉也想开诚布公和墨浔一谈，毕竟这样才能让对方真心认同她，奉她为主，她不想让对方觉得她只是一个有些小聪明的女孩而已。她自然也知道，今日侥幸还是脱不开先人的情面与墨浔此人的君子风度。如此一来，冲着墨浔此人都该好好解释。

　　傅清婉遂点头道：“想必先生已经知道清婉本为璧国的大长公主。此次清婉原是代嫁前往郢国的，却不曾想人尚在半途中便惊闻亡国噩耗……”她说到这里自然而然停了下来，墨浔心想，怕是此女不想让人听出她语气中的哽咽吧？

　　“……清婉已经说了，清婉可以不复国，但清婉要复这亡国之仇！清婉知道先生的顾虑，那清婉在此保证如何？若有一日清婉达成复仇的夙愿，清婉当为墨家寻一雏凤卧龙，助墨家成就辅佐明君权掌天下之千古威名如何？”傅清婉异常认真地再度开口，一对清澈如洗的明眸中含着真切的诚恳。

　　墨浔沉吟片刻后自腰间取下一块长两寸（约今6.66厘米）有余、宽一寸上下的、呈长方形的墨玉，然后恭而敬之地郑重将它递到傅清婉手上道：“公主想必听说过我墨家的钜子令，如今交予公主，还请公主妥善保管之！”

　　傅清婉慎重地接过墨玉贴身收入香囊中，后却忍不住对着墨浔轻笑：“人为物所累，看先生迫不及待地模样……想来也被此物困扰颇久了吧？”
　　墨家流派的传承思想使然，对于这样的名利倒是不会看重，至少，墨浔本人当然是不甚看重的。争霸天下、流芳百世与否他其实也并不在意，他只是不愿见纷争四起令百姓多受背井离乡之苦而已。

　　被傅清婉看破内心想法，墨浔淡然一笑：“公主所言……主上所言极是。”

　　傅清婉倒是安然受之，真诚地道：“今人心已丧，然墨侠之名依然稳固，想来墨子先生若是地下有知当会拈须而笑、欣慰不已吧。然，其实不过还是那句‘得民心者得天下’，墨家既然不惧舍己为人、舍生取义，依着无欲则刚一说，也无怪当时奉行墨家思想者难以计数、为诸子百家信奉之首（注一），更为世传之‘显学儒墨’（注二）。昔年墨子先生的所作所为既显于人，自当受万世景仰，连清婉都恨不能生于当时以盼一睹先生风采！”

　　墨浔颔首：“公主谬赞。既然答应了公主，公主便是我墨家之主。”当然，他内心还是感觉到了傅清婉的重视，自然觉得安慰。

　　傅清婉笑了：“这天下怕也没有我这般无赖的主儿了吧？之前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我的属下多多包涵了，唔，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半点不错啊！”
　　她笑得有些许狡黠，配上她那张清妍雅致的容颜，一番连打带消、自认罪责下来，恁是墨浔有满腹憋屈也无了。让人自然心生叹为观止、心悦臣服之感。
　　男人轻叹着进入正题：“还请主上入内一观，好对墨家的力量心中有底。”

　　傅清婉等人自然并无异议，于是便跟随着墨浔、墨琳两人往密林深处走去。

　　“墨者在此地自给自足有些年月了。山中岁月虽然寂寞清苦，但可使心性坚韧、避免浮躁……”路过建在密林中的习武场时，墨浔指着场中均龄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墨者道。
　　那些少年男女在见到墨浔时，眼中都释放出掩饰不住的狂热。

　　墨浔停下脚步朗声宣布：“钜子令已经易主，从今往后她才是我墨家钜子！”在少年男女怔然的下一刻，傅清婉上前一步高举钜子令，音清如琴：“我知道你们皆能轻看生死，但既然我掌钜子令，那就妄自下令了——从今往后还请你们每一个人先学会保护自己，如此方能守护黎民苍生！”
　　墨浔有些惊讶于她的言辞，但墨者戒令森严，除非特殊情况，余墨不能质疑钜子的命令，他也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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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一：从信奉的诚挚角度而言，墨侠听从墨子的命令，能够达到“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的地步。且按照《吕氏春秋》的记载，后来墨家从属已经发展到了“徒属弥众，弟子弥丰，充满天下”的程度，所以这个说法应该也不算夸张。
　　注二：法家的主要代表人物韩非子曾说：“世之显学，儒墨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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