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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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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一声破空之响蓦然而出,其他破空之声紧随其后。硬生生撕碎了黑夜狰狞的面容,先那一箭,夹风带雪般直袭向弹琴之人,它像一条电火惊龙,箭寒气盛,楚朝落额前的碎发,陡然飞起,可他仍然泰然自若,就在这看似不可逆转,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青光大盛,映得楚朝落寒气逼人,天渺剑在弹琴人耳侧劈下,羽箭无势落地,未有余暇说支言片语,言肃潇兀自拔地而起,一个凌空飞旋,紧接而来的十多支羽箭悉数被其斩落。弹琴人霍的震袖而起,走到言肃潇身后,笑言道,“所来之人,不下二十!”言肃潇也笑了,“楚兄单枪匹马杀退十多人,如今你我二人,更不在话下!”
楚朝落突然的笑凝在他的话尾,紧紧握的拳头因太过用力失了血色,脸上晦暗一片,言肃潇未察觉他的异样,他苍凉的复笑起来,“只可惜这一批不似前者的乌合之众!”二人前方,一时间森森寒光毕现!言肃潇也是面容一凛,但全无惧意。来人近在咫尺,二人心照不宣,先发制人,飞冲而出,大雪轻飞,剑落血起,刀剑破空之声,身躯撕裂之声充斥着整个雪夜,乱战之中,一支羽箭鬼魅般破空而来,楚朝落腾身而起,连踢眼前之人数脚,将其打退,哪知迎面这一箭突袭,逼着楚朝落后跃数步,他偏偏一个侧身,箭擦过他的胸口,电光火石间,他凌历的发现了这支箭的不同之处,心念电转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抓住了它,箭势之大,他只能跟着箭随势后去,落于地上,又后退了几步才能站稳。
箭上有信笺,他黑眉幽漾,顾不得多想,立即拆开,眼中寒光大盛,紧抿的薄唇快要渗出血来。他将纸撕碎,手一扬,便随风而逝。他的双眸噬人一般的漆黑。言肃潇正与十多个人交手,突然全部黑衣人闪电般消失,言肃潇一个恍惚,他们似没来过一般,只有地上五六具尸体还提示着这都是真实的。他连忙回过头看楚朝落,刚才杀的凶猛,并未顾及他,只见他冷漠的背影呆呆的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楚兄”他走过来,楚朝落恢复正常,抬头看了看夜色,冰冷的雪打在脸上,使他从头凉到了脚,他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了句,“天色不早了”。
“人非大奸大恶,可否饶其性命,这乱世本就苦痛不堪,若或许有一日人间再无战争,再无仇恨怨怼。”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入楚朝落的心脏。他霍的顿住,回头间,带着几分凄迷的笑意,“痴念!”,如果有如此光景再好不过。人不必挣扎,不必无奈,更不必身不由己。可难于上青天。
时间静了几瞬,只有雪不知冷暖的飘在两人之间。楚朝落抖了抖身上的雪,笑说,“怎么,还不进来,我可不想再照顾一个被冻僵的人一天一夜了!”
言肃潇笑着摇头走了过去,悠悠十载,或许真是痴念吧,屋内火盆子烧的噼吧做响,暖意浓浓。在屋外,海棠树下,冷风中,火堆前,茫茫旷野上,提壶畅饮那是一种自在与畅快,而在屋内则少了太多情趣。“你知道我为什么彻夜点着烛火吗?”楚朝落问道。“你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温暖的笑容在他的脸上慢慢弥漫,“是呀,在这茫茫荒野之上,只有这间破屋子,还有门前的一树海棠,这整夜的烛火是她回来路,我怕她又迷了路……”
“走了的人还会回来吗?”言肃潇的记忆被莫名的拉到了远方。
“会,所以我在等”。
言肃潇唇边绽出一抹笑,却是分外悲凉,“就像我这一生的夙愿,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忘不了放不下,那么个人间美好却是这般难吗?”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身旁之人。
“没有战争,没有仇恨,人们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和谐美满,自己的命都握在自己手中,不必受这战乱而生离死别之苦,对吗?”他悠悠而道。
言肃潇看着他,眼中无数光彩流转,楚朝落道,“然这天意又岂是你我能左右,只要相信,也许会有那么个未来,我,拭目以待。”两人深深的望着彼此的眼,似乎可以看到对方心里所承载的东西。
大雪渐渐停歇,偶尔几朵遗落的如白色的绢花点缀着深色的夜空,天晴了,月亮如钩挂在海棠树的枝稍上,两个被放大的身影映在窗花上,整个荒原上静谧的只听见屋内两个人爽快的笑声,一圈圈荡漾开去,荡到最远处,竟成了夜的声声呜咽啼哭,惊了满树的鸦雀……
大雪终难消融,走出这茫茫雪原,岂是人力所能,言肃潇虽想尽快出去,可终归是徒劳,
这些日子,他们二人相交甚欢,更是数日,便能了解对方秉性。知己相伴,日子无知无觉自是过得快些。
时光匆匆,一个月过去了,被大雪封的路,渐渐融化,言肃潇望着漫漫雪路,离愁不自觉的爬上了眉头,楚朝落走上来,“雪消的差不多了,看来你可以出去了!”言肃潇看着他,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与楚兄相交这一月必是此生难忘。”
他顿了顿,“我的朋友,不,是兄弟”言肃潇迎着风含笑闭上了眼睛,而楚朝落似被什么触动了一般,看着眼前的漫漫白雪,又陷入了沉思,好久的沉默,黑色的双眸中像一个旋涡将这满眼风雪吞噬。太久了,只听得见风刮的两人的衣袂烈烈做响!他从没想过会有一个朋友,他以为他会寂寥一生,而他眼前这个人,无论自己说什么,他从不多问,又似乎什么都懂,空冻的心却如逢春一般,竟有了一丝暖意,他的一句朋友,一个兄弟竟像着了魔一般硬生生穿透了自己孤傲冷漠的心,他该感激涕零吗!孤清的面容上突然显出一丝惫赖的笑意,意味深长,“酒没了!”他望着还在闭目养神的言肃潇说。言肃潇睁开了眼,搓了搓手,“糟糕!我刚遇到你,就欠你这么多东西”
“看来你这一走,少不了要来看我了!”两人忽的大声笑起来,笑的那样肆无忌惮。
“这是什么?”言肃潇显然有点哑然,愣愣的看着楚朝落!楚朝落拿了些树条子,做成了弓,又拿剑把剩下的树条子削尖了,摆在他面前,“弓,箭”。
言肃潇接过“一弓一箭”,楚看他还是不明白,笑着说,“我们来打个赌,用这简单的弓箭射天上的飞禽!看谁射少射多。”
“好,若你输了,我将城西东来西走的酒给你打来。”楚朝落摇了摇头,“不如谁输了就将那的酒打来”。
两人闭上眼,静静的听着风从耳边掠过,一群鸟飞过,两人同时露出一抹笑,登时,箭无虚发,鸟扑簌簌的往下掉,一会儿功夫,两人手中都剩下一支箭,言肃潇将弓拉满先射了出去,紧接着楚朝落的箭才飞出,可这箭竟是追着言肃潇箭而去,空中,“箭”劈裂之声传来,楚的箭穿裂过言的箭,直射死了原本属于言的猎物!“好箭法!”言肃潇赞道,“言兄你输了!”
“愿赌服输!”
集市上,人来人往,言肃潇站在一个菜摊子前,表情尴尬至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手都不知放在哪里了,他言肃潇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坐立不安”。他是如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楚朝落的未尽之言竟然是让自己卖菜,他要是知道了会怎样,自己终归是输了!听着四周热火朝天的吆喝声,他咬了咬牙,逼红了脸,喊出了一句,“卖菜咧!”声音格格不入,这一叫倒好,四周的人都回过头看着这个古怪的卖菜的,言肃潇登时一头汗,用手扫了扫额头。
楚朝落在远处看着他的窘态,不自觉的暗笑起来,堂堂一个大侠,竟扯着嗓子在集上卖菜,想到此就够有意思的了,今儿亲眼看着,真真有趣。
一个妇人提着篮子,停在了他的摊子前,怕是看准了言肃潇一副大老粗,不会卖菜,想吃他一吃,“卖菜的,这菜怎么卖呀”言肃潇显然一怔,没想到还真有人光顾他!吱呜了半天,直向不远处的楚朝落使眼色求救!妇人有点不耐烦,“卖菜的,你说话呀!”楚朝落冷眼旁观,对他摆了摆手,想继续看好戏。
言肃潇见他见死不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随便”那妇人一听,双眼放光,乖乖,天上掉馅饼不成,这寒冬腊月,这白菜可是珍贵之物啊。
“随便?那我可随便拿了啊!”只不一会儿她就塞满了自己的篮子,楚朝落一看,这个言肃潇…无奈只能自己出马了!那妇人见他没反映还在使劲往里塞,“婆婆!”她没听见,站在她身后的楚朝落又叫了一声,“婆婆!”婆婆才停下来回过头,“你是谁?”楚朝落报以一笑,复而望向言肃潇,“大胆盗贼,偷了这寒冬之中的珍贵青菜,却还敢来着街上卖,莫不是有同伙不成!”那位婆婆怔了怔,谄笑道,“原来是官爷呀,怎么没穿官服,还这般儒雅,莫要误会啊,我这……这……也上当了”她匆匆忙将菜全倒了出去,还瞪了言肃潇一眼,“我说天上掉不下馅饼,原来再找替死鬼”。
言肃潇一脸无辜,楚朝落在他们身后实在是忍不住笑了,突然一个熟悉身影从眼前走过,他如雷灌顶,呆立了一瞬,像着了狂一样向那个身影追去,茫茫人海中,那熟悉的身影只出现了那一瞬便消失了,他心上原本的伤口又被撕开了,呼啦啦的往里灌着冷风,人群任意擦撞着自己,而他只呆呆的一动不动,默念了声,“雪……海……”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他渐渐察觉不对,霍的转过身,“我不去,你们倒来请我来了!”话语森森透着寒意。
来者五人,手上持剑,并未出鞘。一人上前,拱手道,“在下赵延,请楚公子,不要让我们为难!”说完,自动让出一条路,做了个请的姿势。
“可惜,你们大人的门槛,我这个贱民登不起!”“那就得罪了”楚朝落唇畔一笑,“就凭你们!…”突然全身一阵松软,他拄着剑,单膝滑跪在了地上。“刚才你出神时就下了药!”赵延说。“他找我做什么”
“到了才知道”!
月亮悬于中天,月光透过窗缝射进屋中,化做一地雪霜,楚朝落由于全身无力被迫坐在椅子上,不能动弹。他只是痴痴望着眼前的寒如秋霜的月光。
屋外有了脚步声,他才略微有了反应,哼笑了一声,对来人说,“这么大费周张,不怕脏了董大人的手吗!”门开了,赵延先进来,直走近楚朝落,给他喂了颗解药。
董誉负手而立,斜眉入鬓,目光如炬,嘴角似非似笑,似轻似蔑。不动声色间,威势已出。楚朝落身上有了力气,霍的站起,逼到他眼前,眼神凌历,质问到:“为什么?!”董誉笑了一声,“你不肯来,我自要去‘请’的”,他向赵延使个眼色,赵延退出去,关上了门。
月光皎皎,映得满院子又似下起了雪。赵延望望寒涩的月光,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突然只觉背后一道寒光袭来,他刚想回头,却已来不及了,冰冷的利刃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在这一瞬间千万个念头来回翻转,冷汗涔涔而下,在这寒风冷夜里一会儿便结了冰。凉了全身,这是戒惫森严,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枢密使大人的府邸竟然潜进了刺客,他是如何躲过层层守卫的呢,难道是江湖高手,董府这么大,就算功夫在高像没头苍蝇一样怎么会没有一点风吹草动的来到这,难道是跟着他们过来的?不可能,如果是刺客跟着他来到这想必已知董大人已在里面,他直接杀了自己,在进去杀了董大人,不更说得通吗,难道是府中之人,正心念电转间,背后的人说话了,“说!里面是谁!”赵延一听来声,登时松了口气,是董誉的独子,董仲晏,此人乖张拔横,杀人不眨眼,手下稍不合心意便杀,他想着以前惨死的同僚,不禁打了个寒战,立马谄笑起来,“原来是大公子呀,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剑在他的脖子绕了一圈,背后之人也随之转到了他面前,他的脸背在暗影中,如同鬼魅一般,声音更有了些阴森,“说!”脖子上的剑更紧了一分,赵延心下直哆嗦,这个可不是得罪的主,便如实招了,“只…只是董大人看中的一个下手而已,听说武功也很高,这次来,大人应该是有什么事吩咐,具…具体什么事,小的是真的不知道了!”赵延最后全是饶命的口气!
董仲晏脸色更加阴沉,渐渐收起剑,冷笑了一声,“我说过,他养的狗没一个可信!”说完便隐没在了阴影之中。赵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要是他不说恐怕脑袋早搬家了,确定来人走了,朝着董仲晏消失的地方呸了一声。
万赖俱寂的夜渐渐被晨曦的微光揭了过去,言肃潇在海棠树下等了一夜,眼前的火早已经灭了,边上的酒都好像结了冰茬子,他不能再等了,便留了张纸条在酒旁,在集市上寻了一匹快马,飞奔而去。
楚朝落一下子推开了门,第一缕晨光射进他紧凝的眉目,一时间竟有些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了遮,一步一步踏出去,竟是满身疲惫。宽大的衣袍拖在地上,似乎扫出一地清冷。
屋里面的另一个人并没有出来。楚朝落不自觉间走出了董府很远,却忽的顿住了步子,淡淡道:“出来吧!”,身后董仲晏走了出来,阴恻恻的笑起来,“一个出身贱籍的人,能有什么作为!看来他招敛的都是一群废物!”他大声笑着。
楚朝落没有回头,眼中似有惊涛巨浪在眼底层层涌动,隐在袖袍里的手竟攥出了血。忽然他深深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一切回归平静完全不顾身后人的嘲笑,继续走,清风轻拂着他的脸颊,他那深潭似的眼睛,望着来路,一步一步踏在未化的雪上,吱吱作响。
海棠树下,人已经走了,他疲惫的坐下来,看了看酒上的字条,“后会有期”他哼的一声凄笑起来,眼中已有了泪意。这一笑便再也停不下来,随着雪原上寒风的呼啸,竟是久久不散的凄历呜咽!
他大笑着,混着干涩的眼泪灌了一坛子酒下去,昨夜,每一字每一句像刀子一样,戳的他鲜血淋漓,体无完肤。他要的是什么,二十多载,没有一天让他笑过,没有一次可以安稳的睡上一觉,不顾他人践踏,不顾别人羞辱,不顾处处讥讽,他苦苦追寻的是什么。快活,是什么,他从不知,今后他更不会知!前路,归途都茫茫无期。也许,这是一次无果之途,但他也只能选择义无反顾!他一下子,靠在了树上,手中的字条随风而逝,“后会无期!”他默默念了一句,长身而起,走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