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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山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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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依然无声无息的下着,穿过缭绕的寒霜雾障,铺天盖地袭来,一个清绝孤寂的身影一步一步踏着玉阶,拖着宽大的衣袍,缓缓向那矗立在半空中巍峨而肃穆的流梦阁走去,雪在他的脚下清脆的裂开,发出吱呀声,回荡在层峦叠嶂之中,诡异而肃杀。
阁上,迎风而立,寒风在苍茫的天地怒吼着,吹着他的衣袍鼓噪不安,那一双如冰霜般的眼睛,望着远处的硝烟,深沉而无奈。他疲惫的闭上了眼。
躁动的黑暗翻滚起来瞬间将他吞没。
夜,满天的大雪如乱扯的棉絮,下的又密又急。三天了,还是没有停歇的趋势。地上的雪积的直没了人的膝盖。空旷的荒野上静的令人毛骨悚然,一两声鸦叫夹着急风冷雪更添了几分可怖,噔,噔,噔…一阵飞驰的马蹄声搅的茫茫夜空有些狰狞。
他跑的从没这样急过,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身上虽紧紧着了裘衣。在风雪中他那英拔的身姿还是显得单薄。蓦的,在那旷野上,风雪中的身影晃了晃,随之那匹千里马,长嘶一声,划破了整个夜空,双腿跪在地上,瘫倒下去,没了气息。
那人也驾驰不住,从马头被狠狠的甩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爬了起来。也许要是往常他就算被摔下来,也不会如此狼狈。也许是太累了吧,可那马比他更累。他只是摸着千里马的头,紧蹙的眉眼之中无尽的惋惜与不舍,马似乎与自己的主人通灵一般,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又没了气息,这次是彻底的死了。
这匹跟他纵横江湖十年的马,彻底死了。他默守了它一会儿,用他那把天渺剑,支撑着自己太过疲劳的身子,缓缓站了起来,望着四周噬人一般的黑,他竟迷路了。他来来回回转了几个圈,风掠过远处树林,发出呜咽之声,一阵一阵,似鬼哭一般,直叫人心神大乱。
如果他再走不出这荒原,他一定会被冻死的。他摇着头,不禁苦笑了一声。没想到他言肃潇竟然要葬身于此。而被冻得麻木的双脚,似有千万虫蚁啃食一般,痛痒难耐。在厚厚的雪上行走本来就举步维艰,再加上迎面而来的劲风,他每迈一步都倾注了自己所用力气。
不知又走了多久,猛一抬头,天地一片茫茫肃杀,除了风雪还是风雪,他走不动了,只感觉自己迷迷朦朦的,真想一下子就睡过去,眼皮也越来越沉。一个旋风卷着冷雪扑进他的脖颈中,顿时遍体生寒,自己似乎清醒了几分,言肃潇用力甩了甩头,在这冰天雪地中是最容易睡觉的,这一睡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强打起精神,突然眼前一亮,在他不远处一个小屋子在这疾风骤雪中飘摇不定。昏黄的烛火,影影绰绰。在这空旷寒冷的夜里竟是这般温暖,他心中狂喜。刚迈出一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步是怎么迈出的,也不顾那是不是自己在绝望中出现的幻觉。可这一步出去竟是脚下一软,晕了过去。大雪像雹子一样一层一层砸在他的身上。
夜,又回归平静,狂风夹着大雪袭卷着茫茫旷野。它奔驰狂吼着,留下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远处屋子的门支呀一声开了,一个黑影走了出来,他停在房前一棵海棠树下,似乎在怅惘着什么,宽大袖袍下修长的手指拽下一支低伸下来的枝丫,一抖,就露出了一杈的红带子,在风中烈烈做响。那浓郁的双眸之中,似乎有一潭寒水,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悠悠漾漾支离破碎!他只是望着,呆呆的望着。手已经被冻得发紫,可他还是那样望着一动不动。一世的孤寂似乎都汇聚在他身上。连这风雪交加的寒夜也不及,他心中到底有多痛没有人知道。在那样的眉眼,那样的身影下,没有人舍得碰触。他终于放下了手,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抿出一抹自嘲的苦笑。那在眼底荡漾的痛楚,碎了眼前的疾风飞雪。他似感觉到了什么,又向前走了几步,雪很快掩盖住了他刚踏出的脚印。
天一亮,雪便停了,屋子之中,言肃潇静静的躺着。旁边的火盆子里火还烧的很旺。楚朝落推门进来,见他还未醒,把了把脉,便走到一旁,坐下来悠悠的弹起琴来,刚起了个头,眉目一凝。便拿着琴出了屋子,海棠树下,袖子一拂石头上的雪便被扫落,他坐在石头上将琴放在膝上,又弹了起来,手下弹拨自如,而他的脸一直望着远处,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在想事情。琴声如涓涓流水,清清荡荡,一会儿悠悠扬扬,飘飘洒洒,如云中穿行,柔到人心里最软处,忽的,琴声竟毫无预兆的声势四起,剑拔弩张,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起,兵戟交戈之声不绝于耳,四周空气也似凝滞一般,声力直入四肢百骸,身心俱震,竟能让人生生忘了呼吸。
突然,四周寒光闪烁,十来个黑衣人飞跃而出,直把他包了起来,而楚朝落,神情无变,还是望着远方,表情淡淡。似乎这一切于他无关。手下琴声也并未减一分一毫。还是咄咄逼人,声势肃杀。不禁让周围的黑衣人遍体生寒,迟迟不敢上前,黑衣人知其功力深厚,不好对付,都提高警觉,其中一头目上前道,“交出言肃潇,饶你不死!”。
楚朝落,还是望着远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手下的琴声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刺耳,似乎可以无端生出无数把利剑直刺入人的耳膜,心脏。黑衣人痛得难以忍受,都颤巍巍的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表情也越来越狰狞。内力稍差的,站都站不稳,在地上翻来覆去,惨呼不以。刚才说话那人,也是强稳住心神,再这样下去都得完蛋,他举起手中寒刃,飞身而起,当头就向弹琴之人砍了下去。弹琴之人还是稳坐如山,竟一点没有躲避的意思,举剑之人心中一喜,看你还不死。突然,电光火石之间,只听一声断弦之声,弹琴之人早已飞身而起,只见举剑之人还未明白怎么回事,手中的剑早已断成两节,他的脖颈之上也有了一道红迹!断了一根弦的琴便在两人之间不停翻转,逼得那人直向后跌去,弹琴之人突然向琴上使力,那人便直接飞了出去,一动不动,从脖颈上的红迹,不停渗出血来,化了一地的白雪。
其他的黑衣人见此,愣了一瞬,只见其中一人悲愤异常,那一声竟有些撕心裂肺,“老大!”这一声似乎传了很久很久,连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楚朝落都抬头看了看此人。那人直跑到“老大”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手颤颤的将他老大死不瞑目的眼睛闭上,木木的转过头,目眦尽裂,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直向楚朝落扑了过去,“我洛仁裘跟你拼了!”其他人也抹掉泪水,飞跃而起。楚朝落眉目一紧,心知困兽犹斗,不能小觑。
洛仁裘第一个冲过去,剑尖直戳咽喉,可他只觉一道青影从他身边掠过,刚才还在前方的楚朝落已经不见人影。自己也是一动不能再动了,他竟然被点穴都没有察觉。身手如此之快,他心知就算所有的人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无尽绝望,“有本事你杀了老子,老子就算死了做鬼也不会放了你。哈哈哈”在他身后的弹琴人,突然神情一动,淡淡道,“我不杀你,但我要你活生生的看着自己的同伙是怎么死!”洛仁裘脸上肌肉开始抽搐,“不!你杀了我,放过他们!我们无怨无仇,两条人命还不够吗!”楚朝落沉默,看着其余的人向他冲来,洛仁裘突然一声怒喝,“都给我住手,还不快跑!”冲过来的人霍的停住,“二哥,我们不能…”。
“还不快滚,让兄弟活一个算一个!”。
楚朝落未想杀他们,也懒得看他们兄弟情深,自顾走到海棠树下,望着一树红飘带,怔怔又出了神。正恍惚间,突然背上一记吃痛,血顺着手臂流出了袖袍,滴答在白色的雪上,红白之间分外刺眼,他缓缓转过身,寒戾之气腾地而起,“这是你们自找死路!”话音刚落,他一个转手,砍向他的人手中剑就到了他的手上。眼露凶光,再加上雪光映得剑光寒芒四射,竟有几分狰狞。
洛仁裘见势不妙,大喊了一声,“跑!”可是一切已来不及。
他挥剑如风,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逼得偷袭之人连连后退,那人终是无力招架,一剑穿入心脏,楚朝落一剑拔出,那人扑腾便倒了下去。他手中的剑,不停的往下淌着血,不知是他的还是那人的。他看了一眼洛仁裘,狠戾之色更盛,剑再次飞出,杀得洛仁裘的兄弟毫无招架之力,突然这白茫茫一片变得血红,哀嚎之声四起,楚朝落一身青衫也被溅满了血。数十具尸体硬生生交错的躺在了洛仁裘的面前。每一个表情都痛苦至极,圆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咕声,却还都未死。楚朝落拿起自己的琴向屋子走去,突然又顿住,将满是鲜血的剑向洛仁裘掷了过去,剑柄正打在他身上解了穴道,楚朝落头也未回,“带尸体走,这是你的兄弟替你做的主,我楚朝落等你来报仇!”洛仁裘强控制住自己,咬得自己的牙咯咯做响,竟是咬出了血。楚朝落并未杀死他们而是将他们的喉管,动脉挑断,让他们活生生的听着自己的血流动的声音慢慢被吓死!洛仁裘颤颤的拣起满是鲜血的剑,深深的闭上眼睛,亲手将他们一个个杀死,他望着满是鲜血的双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瘫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悲嚎,响彻荒野!他似成了个活死人,呆呆的跪在尸体前,一动不动,直到黑幕压了下来,他像疯了一样大笑着,一个一个将自己的兄弟拖出了荒野。
第二天,楚朝落刚一醒,言肃潇便不见了,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裘衣,他拿下裘衣出了门,只见言肃潇看着雪地上的鲜血怔怔出神。
“你身体刚恢复,就躺不住了!”,楚朝落走上前来。
“江湖中人,已无大碍,朋友,大恩不言谢,铭记于心!”
楚朝落突然心中一动,“朋友!你我只此一面,怎能是朋友!”。
“你救了我,便是我的朋友,就算你未救我,我也同样愿意结识与你!”
楚朝落笑了一声,“为什么?”
“朋友就是朋友,没有为什么!”言肃潇看了眼他肩上的伤。
楚朝落怔了一会儿,问道,“只因为我救你,你便信我!”
“信!”他说郑重,他听的也郑重。
突然两人朗声笑了起来,“朋友,我会信一辈子!”,言肃潇突然敛了笑声,“仁兄为我负伤,今日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侧目看了看地上的血,地上的血也不难猜出这曾有多少尸体。
“涌泉相报?赔我一把琴便可!”两人又相视而笑,“那是自然,还不知仁兄…”
“在下楚朝落”“在下言…”
“言肃潇,追杀你的人早已经把你的姓名报了上来!”
“这雪地上的血,只是连累了你!”。
“是我自愿救你,没有连累不连累的!”。
夜风渐长,刮的火苗子直往上蹿。刚刚还朗月星明的夜空,一下子像被遮上了巨大黑幕,阴阴沉沉,空气中刹时充满了冷瑟之味。坐在火旁的两人喝的醉熏熏的,楚朝落拎着一坛子酒,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表情迷离,却笑得畅然,这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爽朗,“今夜,不谈扫兴之事!”,说完仰头将一坛子酒,往下灌!酒湿了领襟,湿了衣袖。他灌完,将酒坛子摔进了火堆中,火腾的一声蹿起老高,在火光中他那爽朗的笑竟透满了苦涩!依然坐着的言肃潇呆呆的看着躁动的火苗子,忽然长身而起。似受蛊惑一般,右手轻扬,长剑出鞘,剑随心走,动若脱兔,静若处子,肆意挥洒,雪从黑幕中旋然而下,飘飘扬扬,剑气过处,雪花竟慢了半拍,顿在了空中,剑气一撤,它便又飘然而落。
楚朝落含笑看着这行云流水般的剑舞。自己也握起手中长剑,飘身而起,两人的动作竟是出奇的一致。翻身,旋转,落地,甩剑,劈星斩月,竟形同一人!剑势四溢,剑气纵横,俯仰之间,其破空之声如龙吟虎哮,激扬万千,吸纳百川之势,兀的拔地而起,腾越之势几与夜色相融,声势夺人。碎了满天风雪!忽的,两人分道扬镳,擦身而过,剑势之快,连风雪都已静止。只见两人分开已相隔数丈,又突然双双腾越转身,竟是向着对方逼剑而去,其势如破竹,千钧一发之际,两剑相交之声,刺耳欲聋!
倏的,漫天风雪,淹没了两人身影。
等风雪落尽,两人稳落于雪地之上,手中的剑都抵住了对方的喉咙,发出森森寒光,只是言肃潇的剑更近咽喉。而楚朝落的剑却在他的半臂之外!雪又继续飘落。楚朝落笑道,“言兄的剑比楚某要精快的多!”
言肃潇道,“楚兄持剑之手有伤,如若没有受伤恐怕要在言某之上了!”
“言兄过谦了!恐怕应是不相伯仲吧”寒风凛冽起来,两人相互钦佩的收起寒剑,略有深意的互望了一眼,楚朝落仰头看了看天,“恐怕风雪要更盛了!不如琴瑟剑舞相映,岂不美哉!”
“断弦之琴,还能弹奏?”楚朝落璀然而笑,“弹奏之声,不在于弦,而在于心。”
长袖轻抛,旋然落坐,琴瑟已然在手,一拨一捻间,时而肝肠寸断的相思,时而满腔抑郁的愁苦,时而慷慨激昂的豪气震荡四方。字字心声尽揉入琴声之中,声声碎痛人心。
剑随声动,是相思便化作绕指柔,是愁苦便挥尽刚肠,是激昂便斩断惊涛巨浪,声势吸尽天地浩气!他用这剑舞尽了他心声,他亦弹奏出他心中的孤清夙愿。
伯牙子期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