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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雅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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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
某日一气看了《聊斋.凤阳士人》、《独孤遐叔》、《纂异记》、《三梦记》。一个清代的梦,三个唐代的梦,梦里都是长久分居的夫妻各有所梦,梦境居然互相应和。据说聊斋这篇是受了前面三个故事的启发。临睡前这么几个故事一连看下来,晚上就真的自己也胡乱的入了梦境。
一群爱慕风雅的人士坐在湖边,清风明月,众人仿着曲水流觞的调调儿喝茶,参与的人都特意穿着旧式的衣服,有交领、有长衫儿、或者至少也是装饰了盘扣儿的短打扮……一场大龄青年的cos派对。
边上有个留着长发、一派温柔模样的女子在默默煮水奉茶,脸被头发遮挡,也看不出年岁,说是某某女史,从头到尾没有吭过声儿;身后的假山边还有个白衣女子在慢慢起着一炉香,当然也不说话;还有个短发的女老师,很有节制和技巧的偶尔表表态……一堆高谈阔论的中间,就剩我一个全无女性自觉。
茶喝了两圈儿,点心也被挖的乱七八糟了,有个络腮胡子、头发浓密的男的开了腔儿:“光喝茶也没意思,咱也不会作诗,唉,你,我看你挺能白活的,你给大家伙儿唱个歌呗。”
此人长着一张未老先衰的油腻面孔,却偏偏还自居很有男性气概,神情间略略带着一点神经质和狂躁,属千万不能搭理,弄不好就发疯,然后大家下不来台那种。
大家谁也没回应,我跟旁边一宣称藏书四万的哥们儿聊的正嗨,全未听见,于是他颇有些尴尬,故作热情的又高喊一声:“唉,姐们儿,说你呢!”
这下所有人齐齐看向我这里,此时我正拍着藏书四万的肩膀说:“四万算啥,我有十万”,然后仰天哈哈大笑,才笑了半声“哈”,即为一旁的高声打断,怔忡间回头问了句:“啥?”
他就再次陈述:“你给大家唱个小曲儿呗!”
心中一阵奔腾和腹诽,平生从不唱不走调的歌、平生最在现场不知如何怼人。于是往我家那位望去,想求救兵,帮我应付过去。可一看,此人正对着一盘烤鸭猛下功夫,完全没看我这里状况……要吃货啥用,养兵千日、用兵无时。
一时间,真是恼人,场面干在那里,一片静默,唯有一阵撕咬鸭皮鸭筋的咀嚼声,还有热水沸腾的声音……
这厮不依不饶,催促道:“想出唱啥没?”
……
正当我犹豫是在沉默中爆发还是死亡的时候,“算算算、算了,我先来一个……”他嘎着嗓子吵吵道。
哪里曾想,这一亮开喉咙,竟是立即把人的魂灵都惊艳了。小嗓儿那叫一个脆生生,随手就甩上一个个弯弯绕绕的高音,让人的心肠也跟着越飘越高无处着落。长的像头野猪精吧,那音色却恁是清亮,润润的声线里好似埋着一根金属丝,又柔情又有筋骨,又劲道又绵长。唱的歌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民歌,说话一股大茬子味儿,唱起来却绝无半点儿口音,所谓绕梁三日,也就是这样了。
所有人都被激发起了热情,有个搞声乐的,开始四下里闹腾,说要找张报纸给他跪一个,他说他要对如此美妙的、超出一切预期的歌唱表示礼赞。有人劝他:“你跪就跪吧,还非要垫报纸。”
等他最后一句弯啊弯啊弯啊都不知弯到了哪里,终于销声匿迹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少年似的嗓音却偏有一股杀猪的底气!
大家正默默回味,他又甩出一句,仍旧是要和我死磕:“想出来没有啊?该你了!”
这下我彻底蔫儿头搭脑了,先时我觉得他看不惯我,给我难堪,但如今人家明显并无此等小男人式的大男子主义狭隘用心,人家对唱歌行着最朴素的态度:抒情!取乐!众乐乐之乐。
呵呵呵一通傻笑,我只好认怂,抠着脑门儿说:“我那个啥,天生就是五音不全,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这辈子能唱一首不走调儿的歌,可至今也没能实现,估计此生此念是无望了。”然后我又指着不远处仍在吃烤鸭的我家那位说:“看见没,那是我男的,他当初追我时说他能教会我唱歌,结果我相信了,现在很后悔,为了一首不走调的歌,我至于嘛!”
这厮听了一愣,张大了嘴,猛然重击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大声嚷道:“啊呀我的妈呀,歌儿都不会唱,老惨了!那你高兴了咋办?难过了又咋办?”
被他一说,我越想越不是味儿,想起从小因为不会唱歌受的窝囊气,还有所有那些自卑,生气伤心无从收拾,顿时悲从中来,也就啥也顾不得了,伸着腿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放声痛哭起来,哭着哭着,我就开始用吃点心的勺子敲碗,一边敲一边合着节奏哭诉我的委屈……
梦里我家那位后来对我说:我哭的那叫一个荡气回肠,简直比唱得还好听,颇有魏晋名士的风采,全场为之心折,不禁一起泪湿了青衫……
总之,我当时哭得有点儿累了,一边大哭一边叙事,是很费体力的,一般只有子女不孝的老太太天天坐在弄堂口,才有哭诉一下午的功力,我有些扛不住,但看众人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好像等我再掀高潮,又不知如何收场,忽然就想起,先前几个故事里的梦境,都是凌空飞来一块石头,然后众人作鸟兽散,梦也就被谋杀掉了……正想着,皓月当空,我草,天空飞来好大一块儿板儿砖,足有半边天那么大,忽悠悠飞将过来,我一看不妙,立时就发挥出遇到危险反应最快逃窜最快的特长,也不忘一把扯上我家那位——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拔腿往矮墙外蹿去,一瞬就跃过了本就有了缺口的矮墙,速度太快,快得没来得及看一眼墙外是何人暗算,墙里已是一片呜哩哇啦的鬼哭狼嚎,其中一声格外高明……
跑的太穷凶极恶、呼哧带喘,这就忽然觉出了被子太重,重的妨碍喘气,一急之下,坐起来了,咦,睡过点儿了……路上查微信,我家那位发了条语音,说昨天夜里梦见我唱歌,唱“酒干那倘卖无”,唱了整首,唱的伤心的一塌糊涂,可是从头到尾居然没跑调儿,他还在梦里想,咦,奇怪,此人唱歌不走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