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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鬼一妓》 ...

  •   《一鬼一妓》

      我在那棵乌鸦筑巢的白杨树下徘徊了两个甲子,不知与多少青年男子欢好、再食其骨血。我本不愿如此,虽舍不得不知多少世的福德才修来的世所罕见的美貌,但毕竟性命没了,重赴轮回才是一个鬼魂的正道。

      只是当年兰若寺香火鼎盛,父母可怜我花未盛开便夭折,多捐了功德才葬我于寺内,谁想岁代更迭,几十载乱世,待硝烟过去,埋骨之处已是荒烟漫漫。无人祭扫重葬,竟为千年妖物所慑,作了他人觅食的鹰犬,哪里就是甘心下贱。

      战火将将消弭,我便为妖物所控,每每不平、心如蚁噬,想我姣好之良家女子,清白身躯,竟要夜夜去屈就那些腌糟、不知姓甚名谁的陌路人,无却计可脱身,苦苦沉浮。人皆传我为妖姬,绝世的面庞,操人命于股掌。只是,我不过是老妖手中的诱饵,日光一没,便演作璀璨艳妓,只是人间的青楼要人钱财,此地的兰若索人骨血。

      在第二个甲子,曾有个过路金华、往苏州去的女子,不知躲避什么贼人,藏身于寺里,月色中,她立于白杨树下,低声沉吟,仿佛有万千苦楚说不出,她见我坟前残碑,端丽的小倩二字,便说:想你必同我一样,孤苦女流,无人倚仗,独自飘零,不知受得几多委屈。今既相逢,少不得淡酒一杯祭你。

      我见她与我年龄相仿,久不见妙龄女子留连于此,她如此知我怜我,我心中起了爱慕相知的心意。我从树后出来,她竟不避我,丝毫不露害怕神色。后来,她对我说:一娼妓一女鬼,于这世道间并无甚区别,何苦相妨相惧,你又能奈我何?

      我笑了,这女子,真乃解人也,我尚能将那些觉得可白白戏弄于我的男子剥皮吃肉,她却还要讨那恩客们的可怜,洒下银钱,更兴许谁就能是那个良人,可将她收容。

      我与她把盏言欢,听她说心心念念的男子,她说他好那清流名声,她便要成就他个美谈,以为自己求一线生机。她说,只要你把世人觉得女子该做的功夫做到绝顶,你把身段柔顺到泥里,忘记自己还有一丝魂灵住在身躯里,取悦于他取悦于他家人,把他的父他的母他的妻他的子,都当神仙般供着,等他们都舍不得这神仙般的味道,你便功成了。

      她说,我会细心伺候公婆,如同佛爷祖宗,他们为着这个家,一世含辛茹苦,他们会怜我体贴忠心;对他的结发,要尤其好,那原本是她的家她的夫,她辛苦编织了半世,却无端端多出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要挤进门。你需记着,你不单是求着这个男人的庇护,也是这个女人的隐忍;她说,对他的长子,格外要好,将来,说不定公婆夫妇都不在了,那长子便是家主人,愿他纵使不是亲生的,也还让我几分……

      我想她何苦与我这素昧平生的女鬼说这些,与我何干?何用?或许是这些藏在肚子里许久的营谋,演练之前,无人处说说,心里就多几分笃定吧。

      她口中的生机我那时哪里明白,我只要摆脱这一个老妖、做一个自在的孤魂野鬼已是知足,又为何要再去像个奴仆似的,伺候这许多个“神仙”。

      一个甲子都过去的时候,我忽然明白,好个通透巧惠的女子。六十载都过去,我犹记得她在对我说:都以为我求他那个人,可我哪里还有那份痴心,金枝玉叶都未见得一世能求个一心人,我不求,我只求正正经经为人,到死,他们都得认我是他家的人,不是孤魂野鬼,这本是女子的宿命,奈何老天要绝我这一世,将我抛入见不得人的行当?我不作那苏小小,纵使如何的色艺双全,千百载也都得背个娼字,我本良家子,我本良家子……

      她一杯杯酒下去,双颊酡红,尤自一遍遍说:我不求他这个人,我只他能给我个名正言顺,名正言顺……

      老妖将我从生死薄上偷出,为得是永世役使,我成了不生不死之人,再也不会有小鬼来捉我转世。我想那个削肩长腰的女子既能脱得老天的捉弄,我为何不能脱得老妖的钳制,我为何不学她,也为自己求一线生机,谋个前途。

      她能谋得沦落妓户就想都不敢想的端正品位,我凭什么不能觊觎再世为人的机会,她不是也说,我跟她不过是一样的,老天给别的女子走的那一条路,偏偏就是不给我们?是啊,老天给别的女子嫁人生子,却偏偏让我早早夭折。世人皆说做女人难,要挣得个凤冠霞帔子孙满堂风光大葬宗祠祭祀……这路固然辛苦可又是多大的福分,多大的福分,他们怕是想不见我们这种,一丝机会都没有的人,永世只能站在旮旯里,心头是多不甘。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等,等那个会对我说不的男子,我知道一旦我等到了,我的生机就来了。你或许奇怪,既然是拒绝,哪里来的生机?殊不知,那嘴里的不,不过是自标高洁,不屑与低贱之人苟且。自恃君子的,或不屑□□□□,却绝难忍一个受了委屈的美人,伸张正义、锄强扶弱本就是应当的,何况是为着个真正的美人。你需让他识得,你正是淤泥中一朵白莲,有多少种的可怜与不甘,只在等个不仅有情更是有义的君子相扶持。

      你问我可曾等到了吗?呵呵,他叫宁采臣,本朝进士,官封三品……我谨记那女子的话,一刻不曾懈怠的伺候他的母亲和发妻。宁生的原配羸弱,自嫁入家门便不曾料理过家务,婆母年纪老迈,早已觉得疲于应付一家生计,自我来,就接下全副的担子,一切妥妥贴贴;对那原配,我实心实意伺候于床前,孝子也比我不如,直到她走;我生有一子,再怀胎时,便替宁采臣纳了一房妾室;后又替幼弟争得一门好亲事,分家时,让几个弟弟个个满意,小姑嫁妆丰盈……我这续弦的诰命绝不白来。

      今春,我的大儿要去赶秋闱,我叮咛再叮咛,路过金华,切切不可借住城北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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