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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上无限丹青手 ...

  •   靖和十二年冬,在一场大雪之中,秦贵妃薨。整个皇宫中充斥着虚伪的哭泣,哭的死去活来的环儿被赐金遣出了宫。
      竹林被大雪所覆盖。公孙墨持着笔,久久难以下落。屋内的炉火烧的正旺的时候,她披了浅蓝色的水披,沿着那日的路,在厚厚的积雪上印出一个个脚印,直到再次站到那日遇到秦贵妃的森林中才停下了脚。
      一样的雪夜,一样的场景,物是人非。皎月明明,似与雪比霜白。
      公孙墨鞠了一捧雪,让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凉意从指尖传遍了手掌。月凉,雪凉,人薄凉。
      应该到离开皇宫的时机了。公孙墨负手立于月下,衣衫上纤尘不染。
      不知是何时起,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传,朝堂私下议论纷纷的是,他们的皇帝违背祖训,豢养了男宠,这个男宠的待遇堪比金屋藏娇,拥有皇宫中最美的竹林。
      皇帝狠狠把一本奏折拍到案上,四指并拢抚着额头。公孙墨兀自站在一边,唇边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公孙墨,你的画何在?”皇帝推开奏章,望着眼前令他痴迷却碍于祖训而不可得的容颜,顾左右而言他。
      公孙墨早有准备,这幅画,欠了皇帝多日。她微微欠了欠身子,将把玩了许久的画轴呈了上去。
      皇帝接过画轴,缓缓打开。而后目瞪口呆。
      “天下,天下竟有如此貌美的女子!”那画中并非秦贵妃,而是另一个女子,皇帝被画中人所吸引,早忘记了这画中本该是秦贵妃。
      公孙墨点头:“微臣曾有幸得见此女子一面,如今,她应该在秦淮生活。”
      “当真?”皇帝拿起画轴细细打量,欢喜的不得了。
      “自然不敢欺君。”公孙墨没有思量的说道。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公孙墨带着笑容出了御书房,阳光打在她纯白的衣衫上,柔和而耀眼。
      第三日,群臣进谏,要求皇帝将公孙墨驱逐出皇宫。更有忠心耿耿的大臣为了唤醒皇帝的良知,在百官面前撞了大殿上的朱红色柱子,血溅当场。皇帝大为惊愕,他虽爱美色,但尚未到为了美色而不爱江山,他虽算不上明主,却也兢兢业业,宵衣旰食,这忠臣撒血之事,他从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大臣们纷纷叩首,强烈指责公孙墨惑主,有的大臣甚至要求处死公孙墨。
      皇帝无力的垂坐在龙椅上,在百官苦苦哀求中,道:“敕令画师公孙墨即日出京,未得诏不得返。”
      群臣高呼万岁英明,只有皇帝才知道自己心中的苦涩。转念想起了公孙墨的那幅画,如果找到那个女子,这公孙墨走也罢了。于是暂时舒缓了心中的愤懑,派人下江南去寻美人去了。
      在皇宫门口惜别了叶文愁和宋子元,公孙墨骑着宋子元送的黑色宝驹,一路驰骋。
      转眼,靖和十三年春。江山代有才人出,公孙墨渐渐隐没无闻。
      鹿吴山的春天倒是来得早。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
      公孙墨牵着女子的手,从树林中悠然的穿梭,细心的为女子擦着汗水。
      “贵妃娘娘,这里可好?”公孙墨笑嘻嘻的说道。
      被公孙墨擦了汗水的秦贵妃脸色微红,完全没有病容:“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安乐的地方。”
      一身素色罗裙的公孙墨挽着秦贵妃:“娘娘可喜欢?”
      “喜欢。”秦贵妃也笑道,这清幽的地方正合了她的心意,“只是……”
      “只是?”公孙墨心一惊,“娘娘有什么不满意?”
      “不要叫我娘娘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秦贵妃了。”秦贵妃慢慢抽出被公孙墨握住的手,缓缓道,“我的名字是秦书篱,你可以唤我书篱姐姐,我也唤你墨儿……墨儿妹妹,如何?”
      公孙墨察觉出了秦书篱的尴尬,嫣然一笑,那素色的裙裾掩不住夺目的光彩。
      “书篱是不喜欢我的女子装扮?”公孙墨眉毛轻皱,没有不满的神色,心中还是有些失望。这一生没想过会穿女装,为了让秦书篱高兴和不抵触,就穿了这么一回,想不到还是让书篱不高兴了。
      “我只是,不习惯。”秦书篱笑笑。
      “书篱,等等我。”公孙墨听罢头一抬,眸中的失落已经全然没有了痕迹,撂下一句话,就朝着竹林的方向跑去。
      秦书篱望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想着那日在宫中的情形,越发感到不真实。暗自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捏的通红,才确定一切不是梦。
      那日,公孙墨素手执笔,在洁白的纸上晕染。秦书篱含着浅笑,死之前,看到了公孙墨作画时专注的神态,有些满足。她没有把公孙墨的话放在心上,无人是神,一个画师又怎么可能逆天而延寿?
      秦书篱清楚的记得,十二月的一天,下着大雪,阴沉的天气,她几乎听到了索命的无常拖着锁链的声音。她就那么沉沉的睡去了,她梦到到了自己死去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幽静的木屋中,身边的人一身女装的公孙墨。
      她心中有无数问题,公孙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我是皇帝的后裔,自是懂些通灵之术的。”
      公孙墨……秦书篱在心中念道。
      “书篱。”在秦书篱回想的时候,公孙墨已经回来了,翠色的袍子,男子的装扮。
      “怎么换回来了?”
      公孙墨与秦书篱并肩而立:“我早已习惯了男子装扮,一身女装又不招你喜欢,索性就换了。这一身,书篱你可喜欢?”
      秦书篱微微侧头,倒是不言语。
      “来,书篱,我们在这林子里走走?”公孙墨笑着说。
      “墨儿妹妹……”秦书篱看着公孙墨,口中的称呼左右不是。
      公孙墨温和一笑:“叫我墨就好,就像我叫你书篱一样。”
      “好。”
      自从秦书篱醒来以后,没到夜晚,便会噩梦连连,而后被吓得不敢入睡。一日梦中的场景太过恐怖,她尖叫着挣扎起了身,满是起了一层汗水。
      公孙墨的屋子就在秦书篱的旁边,声音一出,公孙墨披了个袍子就跑了过去,在黑暗中看到了瑟瑟发抖的秦书篱。
      暗自骂着自己,公孙墨小心翼翼的上前,把坐在床上的秦书篱环在了自己的怀抱中。
      “书篱,那只是梦,没事了,没事了……”公孙墨收紧怀抱,用体温温暖着那因为惊吓而变得失去温度的躯体。
      感受着来自公孙墨的温度,周身都是墨香,秦书篱渐渐的从梦靥的惊吓中醒过来,握住公孙墨的手:“墨,我没事,做了噩梦而已。”
      “我陪你吧。”公孙墨没有放开秦书篱,坚定的说道。
      黑夜对于秦书篱来说,是件恐怖的事情。有了公孙墨的陪伴,似乎不那么害怕了。
      “嗯。”秦书篱的头靠着公孙墨的肩,道。
      两人都只穿了亵衣和亵裤,公孙墨多披了一个袍子罢了。秦书篱有些尴尬,公孙墨则是爽朗的一笑,迅速的爬上床,然后把被子盖到两人的身上,臂弯再次抱住秦书篱,带着宠溺的说道:“书篱,不要怕,有我。”
      秦书篱莫名的心安,就如同那天在雪林中一样。夜深了,秦书篱沉沉睡去,竟一夜无梦。从那以后,公孙墨便搬到秦书篱的住处,每日环着她睡。
      静谧的日子平静如水,二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恬淡温和。
      “书篱,你看那边!”公孙墨指着一处草丛中。
      秦书篱转过头,顺着公孙墨指示的方向望去,只见草丛里一只雪白的兔子趴在草上,不时地动几下。她赶忙跑过去,鹅黄色的袍子因为匆忙而泛起了褶皱。
      可能是遇到了野兽,兔子的后肢流着血,秦书篱抱起兔子,抚着它的茸毛,让受惊的兔子安定下来。公孙墨走上来,查看着兔子的伤口,然后和秦书篱回了木屋,拿出药给伤口敷着。兔子很安静的闭着眼睛,窝在秦书篱的怀中。
      “书篱,你看,动物们都很喜欢你。”公孙墨目光注视着小兔子,说道。
      秦书篱淡淡笑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墨,最近都没有画画了呢。”
      公孙墨的笑容僵滞在脸上,急忙掩饰道:“最近懒了,不想画了。而且,世界上最美的事物在身边,画什么也比不上。”
      “世界上最美的事物?”秦书篱不解。
      公孙墨俯身在秦书篱耳边:“书篱,世界上最美的事物就是你。”
      秦书篱看着身边雌雄莫辩的脸,脸色通红,一直烧到脖颈。
      “书篱,”公孙墨贴近秦书篱赤红的脸,“我喜欢你。”
      秦书篱错愕的抬头,公孙墨的眸中是她看不穿的东西,呼吸就在她的周边。
      “墨……”秦书篱有些慌乱。
      “我逗你的。”公孙墨伸了个懒腰,很好的把苦涩掩饰了起来,“没有吓到你吧?”
      秦书篱把小兔子安放在床榻上,背对着公孙墨:“没有,你怎么会吓到我?”心跳是无法掩饰的。在公孙墨说出喜欢的那一瞬,她既惊慌,有生出几分欣喜。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不安占据了大部分,下意识的想要去逃跑。公孙墨的念头,她并非不知道。她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晓的少女了,尽管公孙墨掩饰的再好,她能够感受到公孙墨的感情。
      该如何去面对这不该有的感情?
      秦书篱皱着眉毛,想不出所以然。世间常理,焉能违背?
      前几日,秦书篱偶然提起这林中虽然僻静,却少与人来往,多少有些寂寥,若是有个投机的邻居该多好。这日,山中便来了一个访客,背着一把桐木琴,一身雪白的袍子一尘不染,坐在竹林中弹奏着清韵。
      秦书篱在游玩时被琴音所吸引,不由坐在一边,安静的听着。对于琴,她很小的时候学过,后来家道中落,父亲遭人陷害,就再也没弹过琴了。
      一曲过后,男子双目流转,欣然望着秦书篱,眼中有惊艳而没有常见的欲/望。他对秦书篱作了一揖,道:“小生洛城人氏,洛雪臣。敢问姑娘……”
      “小女子秦书篱,见过公子。偶入此地,被这袅袅琴音所吸引,打扰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秦书篱欠欠身子道。
      两人攀谈起来,男子讶异于秦书篱对琴理的精深,秦书篱则为洛雪臣的琴艺所折服。两人相约明日此时,还来此地相互请教。
      回到木屋的时候,已近黄昏。
      公孙墨看到秦书篱回来,高兴的拉过她的手,谁知秦书篱竟像触电一般甩开了公孙墨。
      “书篱,我,我只是……”公孙墨局促的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手背到身后。
      秦书篱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大的反应,也红了脸。
      最后还是公孙墨首先打破了沉默:“饭做好了,吃饭吧。”
      一顿饭食之无味。
      秦书篱早早以身体不舒服为名,躺到了床上。公孙墨眼中划过一丝失落,秦书篱的心中如同六弦琴的琴弦,被拨弄了一下,生疼。
      她对着昏黄的烛火,思绪纷飞。
      公孙墨最初并不会做饭。还记得初日,公孙墨一大早上就去生火,到了中午才把火生起来,整个人也变得灰头土脸,月白色衣衫上也都是点点灰黑,还被呛得不停的咳嗽。
      想到那日公孙墨的样子,秦书篱嘴角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
      公孙墨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秦书篱的冷漠和疏远她早就察觉出来了,幽幽的叹了口气,还是鼓起勇气,举起手敲了敲门。
      “书篱,是我。”公孙墨踟蹰着,“今日……”
      “墨,我今天不舒服……”秦书篱欲言又止。她害怕噩梦,更害怕公孙墨。
      “那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休息了。”公孙墨咬咬唇,眼中的泪水生生的就要落下去。吸吸鼻子,不就是被拒绝了么,我公孙墨没有那么没出息!
      然而,眸中还是多了深秋一样的凄楚之意。
      奇怪的是,秦书篱这一夜并没有做奇怪的梦。
      与琴师接触的多了,秦书篱有意无意的想把对公孙墨的感情转移到琴师身上。琴师对秦书篱也似乎是有好感的。仿佛这深山之中,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秦书篱把琴师带到公孙墨面前,心里满是忐忑。
      公孙墨眉梢带着错愕,微微挑起,星目中满是担忧:“书篱,你说你喜欢他?”
      秦书篱拉着琴师的手,不放开:“是。”
      公孙墨带着怒意,瞪着琴师:“你也是?”
      琴师耸耸肩膀,幽幽开口:“你都该清楚,我只是你的一缕墨魂而已,又怎么会有感情?”
      “画魂?秦书篱惊讶的放开琴师的手。
      “你住口!公孙墨狠狠喝道,像一只发怒的野兽,周身都是戾气。
      “公孙墨,我是你的墨魂,也是你的内心。”琴师缓缓道,“其实你早就想告诉她真相了,不是么?”
      公孙墨在秦书篱惊愕的眼神中颓然的后退了几步。
      琴师步步紧逼:“怎么,我可是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的出现就是你内心的活动,为什么当她说要嫁给我,你又不肯呢?”
      公孙墨握紧了拳头,猛然抬头,与琴师对视,然后在琴师狂笑声中,公孙墨眉头一拧,琴师便化作了一缕墨色,消失在阳光中。
      “公孙墨,你究竟有什么邪术?琴师到底是谁?”秦书篱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顾礼仪的揪住了公孙墨的袍子。
      公孙墨松下了紧绷的身体,踉跄了几步。
      天空变得阴沉沉的,带着凉意的小雨降起。
      “我公孙墨,是皇帝公孙轩辕的后代。”小雨滴滴落到公孙墨的脸上,一片冰凉,“到了我这一代,长于绘画,唯一不同之处,就是可以绘人,然后将那人带入画中的世界。你现在所在的,正是我的画中。”
      “我要回去,回到那个世界!”秦书篱捶打着公孙墨。
      公孙墨歉意的看着流着泪的秦书篱,用墨魂化作一把伞,撑到秦书篱的头顶:“书篱,这个世界不好么?没有纷扰……”
      “公孙墨,醒醒吧,你的墨魂就是纷扰。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用你的墨魂来骗我!”秦书篱通红着眼睛,并不是因为琴师的离去而伤心,“公孙墨,你的情意,我知道,但是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书篱,你不喜欢我?”公孙墨着急了,攥着秦书篱的手,“书篱,你是喜欢我的。你宁愿喜欢一个墨魂也不喜欢我?”
      “因为这不符合人伦。”秦书篱的手被攥疼了,她奋力抽出,“公孙墨,我不会爱你。算我求你,让我回去。比起这个没有纷扰也没有温度的世界,我还是喜欢现实的世界。”
      “没有温度么……”公孙墨难掩满目的凄凉,伞落地,凄楚的泪随着落下去,摔成了好看的水花,“书篱,我知道了,回去,可以,但是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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