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繁玥十七

4、第四章 执念

　　浮生伤得重，未免将他颠着使他伤得更重，回去的路上我驾着小云朵儿走的极慢，回到我在枫罗县的院子，将浮生安置在床上后，上午还灼灼的太阳，只剩下半张脸。
　　浮生晕得太死，我给他渡了三层法力都没能将他唤醒，他身上的烧伤也不见好，看着有些瘆人。
　　我烧来热水，将他身上细细擦洗了一遍，总算见着皮肤原本的白，烂饺子的形容倒是更加贴切。
　　又给他全身涂了一层添了我一碗生血的药膏。我的生血至寒，虽对浮生的伤口恢复起不着什么大作用，给他减少些痛苦也是好的。
　　做完这一切，已是月上中天，我坐在浮生床边，借着清幽的月光打量他。
　　浮生脸色仍是有些苍白，即使苍白，也难掩他极好看的眉眼。
　　我瞅着瞅着，不由得有些失神。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
　　一月前，枫罗县来了只山猫小妖，一夜间，害死了不少壮年男子。我杀她时，因一时大意让她跑了，一路追她到枫罗县东南方的落阳山。
　　那山猫小妖狡猾得很，被我重伤后，匿藏在落阳山的密林里。
　　我生在忘川河，长在忘川河，对水倒是熟悉得紧，对山对树，还真没什么见识。
　　于是，我理所当然的没能斩了那只山猫小妖，又理所当然的，在落阳山的林子里迷了路，迷路的结果是，我寻着一缕血腥味，寻到了倒在一丛灌木浑身鲜血的浮生。
　　他周身没有妖气，不是妖物；想来可能是落阳山脚下的居民。看那身上伤口的形状，像是被野兽咬噬。只是，为什么野兽未将他咬死？
　　我没有心，所以并没有什么善心，我之所以救浮生，只是因为那日，我正缺个引路的人。
　　浮生被我救醒，然后木然地瞅着我。我说，“你是第一次见着我这么漂亮的女子？”
　　浮生更加木然的望着我，半晌，道：“我是在做梦么？”
　　居然是个傻子！
　　我喟叹一声，起身掸了掸裙裾上的枯草，“听你口音像是本地人，你可是落阳山附近的？虽是傻子，总识得下山的路吧？你且带我下去，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傻子能要点什么，不过是吃的玩的罢。
　　他望着我静默许久，月下清澈明亮如星子的眼中只有怔然和痴傻。我放弃了由他领路的想法，正欲离去，他突然拉住我冰凉的手，“不要走。”
　　我回头望他，他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濒临死绝的人看到最后的希望，却又害怕那份希望破灭。
　　他是害怕再次成为野兽的囊中之食吧？痴儿也是有求生本能的。
　　我慈爱的道：“你带我下山，我不会让野兽吃了你。”
　　后来的某一天我想，那日，我其实可以拘来落阳山土地领路的，并不需要费力救下浮生，我之所以救下他来领路，不过是瞧上他那张清俊皮相了罢？
　　皮相好一点的人，总是容易引得旁人爱怜。
　　我本着这一分爱怜，救下浮生，彼时，我并没想过收留他。
　　当傻子浮生领着我从落阳山的密林里钻出来，我便许他要什么，打算遣走他。
　　傻子浮生可怜兮兮的道，“我没有地方可去，若是小姐不嫌弃，就收留我罢。”
　　我惊讶道：“你不是傻子？”
　　他垂着头，一副羞怯模样道：“我不是傻子，只是，只是刚才被那畜生吓着了，所以，所以一时失了神识，还请小姐莫怪才好。”他突然抬起头来，一扫之前的羞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不过请小姐放心，以后我既是小姐的人，便会努力练好功夫，定保小姐平安。”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时候是我的人了？我只是救了你，并没有对你做什么，你还是清白的。”他一个男的有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我补充道：“我也是清白的，我们都是清白的。”
　　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是小姐救了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自然是以身相报，小姐若是不愿，那我也只能死了。”
　　我抽回手，“那你就去死......喂！你干嘛撞树？”我一把拉住猛往树上撞的他，认输道：“你果真是傻子吧？罢了罢了，你就先跟着我吧，你若是现在撞死了，我前一次不是白救了？”
　　我走在前头，浮生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答，我回头看他，正撞上他一双难辨神色的深眸，他缓缓道：“浮生。”
　　被追踪镜吸了许多血，又忙碌一天，趴在床沿上就有些困倦，我喃喃念着，“浮生，浮生。”
　　可能是叫得多了，竟觉得这两个字甚是熟悉。
　　眼皮重得厉害，我正欲闭眼安睡，忽觉颊边有些酥痒，仿佛谁的手从颊上拂过，我皱了皱眉，那酥痒便消失了，我安心地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脑中灌入些细碎声音。
　　“喂，我叫三生，你叫什么？”脆生生的女声有些活泼。
　　“你若真的对我没有半分感情，又怎会回来？心是说不了谎的，你喜欢我，即使你不承认，你还是喜欢我。”
　　“你放心去罢，只要记得早些回来。”
　　“生生世世，我都会陪着你，不离不弃。”
　　然后是一个极清晰却又虚弱地声音在我耳边道：“三生，你忘了我不要紧，只要你还要我，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
　　我感觉得出他已经努力压制着了，可惜身体的不适不是靠强行的压制就能压制得了的。
　　我在那阵咳嗽声中睁开眼，正迎上浮生那双黑眸，“我是为了你才跳下百丈城楼？”
　　佛曰，一刹便是永恒。
　　翻身跃下百丈城楼也不过一瞬，我曾以为，那一瞬会是我的永恒，却不想，我的永恒一直是我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