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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忘川河的石头 ...

  •   知县府里头的那只芙蓉花妖,昨儿个供来几本颇有趣味的话本子,我在院子里头的一丛翠竹下置了一桌一凳,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翻着那几个话本子。
      看得入神,手不自觉的往桌上摸,想拿个什么零嘴儿丢到嘴里,摸到空空如也的桌面,才想起来,浮生说他今儿个要出门一趟。
      我讪讪缩回手,不由感叹,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从前浮生不在我家时,我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也不过就是翻翻话本子,偶尔不爱动手时,也招来两个看得顺眼的小妖小鬼,编个段子瞧瞧。那时,我就没有吃零嘴的习惯,连喝茶的习惯都是没有的。
      浮生来之后,但凡我坐下,他便悄无声息的在桌面上放些小零嘴,泡壶热茶。
      茶和零嘴相同之处就在于,它们本身不太有存在感,但它摆在跟前,就不知不觉的伸手往嘴巴里送了。
      这才一月,我便养成了这么个看话本子时,嘴里喜欢嚼个东西的习惯。
      嘴里没嚼着,看话本子的兴致就淡了许多,我巴巴瞧了眼紧闭的院门,不由得忧愁起来,浮生没说出门做什么,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若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我这日子可该怎么过呢?
      想想,又觉得他并不是不负责任之人。
      浮生么,是个极其贴心且周到的人。
      我是个四肢不勤的人,唔,的妖,除了治妖,其它一概不会,当然包括做饭。作为妖,作为修为还不错的妖,千儿八百年不吃也没甚大碍,不过是脑子不大好使罢了。
      脑子不好使这个问题,其实我不怎么介意。
      至从浮生被我救回来,一日三餐,他从未误过时辰。今儿个早晨出门前,就已经备好了我的早饭及午饭,午饭热在锅中里,小火煨着,午时,我只需将它端出来,就能吃着热的了。
      如此贴心且周到的浮生,想来,没为我备下晚饭,必定是午后就回来了。
      我放下心来,复又将视线落在话本子上头,勉强挨到浮生回来罢。
      院门忽的被人推开,我以为是浮生,喜滋滋的抬头望去,因为有了期望,看清来人,就不由得有些失望。
      来人纱裙翩跹姿态曼妙,正是昨儿个给我送话本子来的,知县府里头的那只芙蓉花妖。她一身艳红罗裙有些晃我的眼,一边往我这儿走,一边拿眉眼朝院子里瞄,瞄了一圈最终落在我脸上,道:“你一个人?”
      我揉了揉被晃花的眼道:“看不出来?”
      她凑过来,化了个木凳在我身旁落座,面上带了几分近似谄媚的笑意,看得我眼神又花了一花。
      她扯着我的袖子,“姐姐觉得这话本子怎么样?”
      枫罗县但凡有眼力见的妖都礼貌的称我一声姐姐。我觉得怎么着也该是个尊称,便愉悦的受了。
      她一直是个有眼力见的妖。
      我淡淡瞟了她一眼,心有所悟的阖上话本子,默默的将袖子从她手里头抽出来,正危襟坐道:“若不是你这几个话本子,上月你就该从知县府里头出去了,容你多待了一月还不知足?”
      妖魔修炼时极其寂寞且清苦,但凡化了人身的妖魔,便耐不住修炼时的清苦寂寞,喜欢找些歪邪的法子提升修为。吸食男子阳气算是便捷的法子里头最便捷的。芙蓉花妖宿在知县府里头,就是缠上了枫罗县的县令,而立之年的朱县令,让她折腾的面黄肌瘦,眼看着日子不多矣。
      近几百年,九重天上治理六界的帝尊似乎不大中用了,任由妖魔横行人间,草菅人命。人死后魂归冥府,死得人多了,冥府也就有的忙了。
      近来,忙得程度有些深,深到冥府各司官员近几百年未有一天安生日子,这里头,冥王的日子最不安生。三年前,冥王终于忍无可忍,设下凡界监察妖魔之行一职,差了些冥府的兵将在凡界惩治失德失行的妖魔。
      我很荣幸的被冥王选中,成了监察官中的之一。
      妖魔本没有什么德行之说,皆是凭实力说话,所以我不大分得清,妖魔的德行标准。冥王只设下职位,也没说出个标准来,我私下定了个,只要少死人就成的标准。
      按照这个标准,我也该管她一管,但朱县令着实猥琐了些,入不了我的眼了些,我便也由着她多待了一月,但毕竟受了王命,样子还是要做足。
      她哼了一声,道:“你不过是想我教训教训他罢了,跟我带给你的话本子有什么相关!”
      我嘴硬道:“教训是人界皇帝的事,同我无关,我许你在知县府里头,不过是承了你三天一本话本子的恩情,难道我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么?”
      她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我是说不过你,我原本来,也不是妄想让你宽限我的。”
      我惑道:“那你来做什么?”难不成知道我无聊来跟我唠嗑?
      她张了张芙蓉小嘴,却没发出个什么音来,最终千转百回的叹了口气,就站起来要走。我纳闷地望着她,就见她又朝院子里四下瞄了一圈,目光在浮生住的那间厢房上流连了片刻。
      我试探道:“从前怎么没见你在我这儿来得这样勤便,你莫不是看上浮生了罢?你日日往我这儿跑,其实是看他来了罢?”
      她脸上先是一白,随后,白中透出点微不可见的粉色来,垂着脑袋嗫喏道:“原本我是觉得他既是喜欢你,我缠着他并不妥当,但,但这一月来,我看你并不喜欢他,所以我就想试试运气,毕竟像他那样的男子,世间少有。”
      妖魔一族在修行中受尽苦痛,大多修成人形后,便在生活上不羁了些,感情上放纵了些,喜欢谁便习惯直接些的方式,小芙能考虑到浮生是我的墙脚而控制住自己,没直接钻进他的热被窝,我很欣慰。
      欣慰归欣慰,我还是不得不纠正她:“像他那样俊美的男子,这世间的确少有,唔,就算是妖魔两界都是少有的。”
      浮生的确有副好皮囊,想一月前我在落阳山下救下他时,就痴痴的看了他半晌,就是现在,我也时常把他当做花瓶细细观赏。
      他是个越看越好看的花瓶。
      小芙不满道:“我是这么肤浅的人么?”
      我诚恳道:“你当然不是,”她赞赏的望着我,我继续道:“你是妖。”
      小芙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扭着小蛮腰走了。
      我瞧着她的纤纤腰背,托着腮想了想,又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不错,浮生虽然直白的表示了喜欢我,但我的确是不喜欢他的,总留着他在院子里伺候我,断了他的姻缘也不道义。
      虽然我们妖魔一族是不大讲究道义之类,但我这不是在人间么?自然也得习一习它人间的规矩。
      欸,是时候将他撵出去了。
      欸,他做饭挺好吃的,上次做那个蜜糖花糕不错,上上次的碎肉团子也挺好,还有上上上次的那个方饼味道也特别,其实他茶也泡得不错......要不,再过个十天半月再撵?他的姻缘也不差这十天半月罢?
      纠结间,托腮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拽开,随后,拽着我的那只手,直接将我从凳子上提了起来,还伴着一声急中带喘呼喝:“你还坐在这儿做什么?知不知道浮生因你快死了!”
      我说凭我的修为,怎的就没感觉有人靠近,原来是邪魅。
      她走路从来是飘的,又因没有气泽,自然是没声没息的,就算我修为不错,也是感觉不到她的。况且能这么不怕死拽我的也不多。
      浮生虽平日里看起来稍许不济且稍许无能,但我知道,他并不是多么不济无能之人,连我都探不到他的魂泽,想来在这人世间,能伤着他的人怕是少有,更遑论要了他的命。
      再则,邪魅性子偏冷淡,没个甚爱好,唯独的一个爱好,便是日日盼着看我的笑话,我觉得,她恐怕是不知道浮生的本事,设了个套儿推着我往下跳。
      我站定,将手抽出来,捋着袖子遗憾道:“我还真不知道。”
      邪魅有些怒气的指着我:“他在为你付命,你却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无心无心,你果真是没有心的!”
      我捋袖子的手一顿,有些怒气。
      妖魔两界,大抵认为我是个脾气温和的,在言语上得罪我的,我未有过什么动怒,当然,动手得罪我的,至今还未有过。但着实是他们的言语与我来说不算什么,唯有一句,是我听不得的,正巧,正是邪魅刚才说的那一句。
      伤人的话,若不是对方的伤处,便是伤不着人的,若是,且这个伤处又是本人不大愿意提起的,就足够伤人,且容易使人动怒。
      无心,我确实无心。
      我本是浮于忘川河上的一缕幽念,我这一缕幽念想是幽得太深,时常将忘川河水弄得翻腾不息,闹腾得冥府不得安宁,冥王便将我封在忘川河中的一颗顽石里头,受阴寒至极的忘川河水冲刷,千年后机缘巧合得以化得人身。
      因本是忘川河里的顽石,受忘川河水教化,化身后,保留了些忘川石的特性,譬如,天上地下,对我起作用的法术极少,而我却能轻易化去其它妖魔鬼怪的修为,仙倒是还没机会试一试,理论上也是可以的。又譬如,没有心,石头没有心,我是石头化的,自然也没有心。
      从前我觉得这样很好,妖魔一族修炼之前,必先净其心智,但我因没有心所以没有杂念,修炼起来极其容易,旁人百年的功夫,我只需一年便可达到。
      直到我记起一些事。
      我本是一缕幽念,因被冥王封进忘川石,便忘了自个儿原只是个念头。
      直到百年前,忘川河河水忽涨,眼看着就要漫出河堤,忘川河水一旦泛滥,沾着它的妖魔便是个飞灰湮灭的下场。
      当然,除了原本就是忘川河里的石头。也就是我。
      于是,负了拯救整个妖魔一族重任的我,化作忘川河堤救水。我不怕忘川河水,但也经不住它凶猛的水势撞击,撑到水歇那日,我便也跟着歇了。
      我睡了整整一百年,若是没做那个梦,我或许睡到如今也不会醒过来。
      沉睡中,我梦到一名女子。
      她一身绯红嫁衣,立于一座威严城楼之上,生得不错,放在妖魔两界的美女里头都该是排得上名次的,却不知为何,她在哭,泪珠簌簌而落,该是十分伤心。
      半晌,她望着城楼另一边的浓雾中,凄然道:“我答应过他,他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他既已死,我亦不能独活,我要去陪。”
      雾中有个低沉男音道:“你可知,你不过是他的劫数,你死了,他的劫便算是历得圆满,即得飞身,而你,便是要飞灰湮灭的,哪怕时间轮回,也是不会再有你的!”
      她愣了愣,木然道:“我早知他不简单,原来是这般不简单。”
      那男音道:“你快放开我,跟我回去。”
      她没有动,仍是木然道:“他会忘了我么?”
      那男音道:“会,他会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且永远都不会记起!”
      她木讷地抬头望向浓雾中模糊的天空,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半晌才有了动静。她笑了笑,泪却仍是止不住的往下掉,“忘了我也好,他就不会痛苦。我既命中注定是他的劫,他便也该是我的劫罢?我本该应劫而死。”
      她说完,不等那男音再说什么,便翻身跃下百丈城楼。
      红衣如血,顷刻便淹没在滔滔江水之中。
      我醒来时,眼角有泪,随侍的小妖糊糊说,心痛便会流泪,但我不觉心痛,因为我没有心。
      我不知道那梦中的女子是谁,但我很想懂得什么是心痛。
      我不想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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