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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韩府旧事 这种卖儿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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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展好桌罩子,丹砂捂着胳膊进来了,一见苏和,撅了嘴,嘟囔道:“明明一道回来的,我这一回头,人却没了,害我一个人去后头提热水,谁知道回来的路上正遇到八角,说五爷已经到书房了,我心里就起急,这一急不当紧,你看看,烧了一溜儿燎泡。”
说着拉开袖子给苏和瞧,燎泡没瞧着,小臂里侧的嫩肉上还真有一片红,许是急着走路碰上铜壶圈了。这样的伤,做丫头的,平日里谁身上不遭个一两次,更厉害的还没人吭声呢,这个丹砂,一张嘴就让人心头拱火儿,苏和搁心里深呼吸,谁让自个儿上年纪呢,小丫头年幼不懂事,原谅她了。
正要赔个礼,答咕她两句好话,白芍一脚踏进来了。白芍年岁大,是太太屋里的大丫头,因和苏和一个屋里,见苏和为人做事有章法,人又和气温柔,待见的很,也就恨极了这个心小嘴碎的丹砂。
“磨蹭什么呢,玉竹已经备好了水,还不赶紧到角门接饭。”白芍声腔不高,话却威严,丹砂只好委委屈屈的打住,不情不愿的扭了出去。
苏和偷偷投给白芍一个感激的眼神,白芍恨铁不成钢的瞪回来,咬牙恨恨:“好性儿是好性儿,得分人,连这块材料都收拾不住,也忒好性儿了!瞎摸海大晕头,让人跟着跌份儿!”
“嗨,一个屋檐下住着,还真能红脖子粗筋?小小不言的,能揭过去就揭过去了,我顶讨厌吵吵。”这内府里人人都知道,夫人身边的苏和丫头心里简单,最怕事儿复杂,宁愿劳累些也不争执,来韩府两年了,没跟谁红过脸,最最和善的人。
“我算是服了,跟你说这些也是填鸭子,哪天吃了亏你就明白了。”白芍摆摆手,姣好的鹅蛋脸上,一副倒牙的表情,似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道:“对了,四爷四奶奶今儿也在这吃,碗筷上用些心。”
苏和正在系椅搭子,一听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栽椅背上,这四奶奶不是刚刚还病着呢吗,怎么突然就好了呢?转念一想,这小半月以来,太太每日里补品水果的送着,郎中都换了好几个,四奶奶除了拜天地,自打进门就没见过长辈,更甭提请安立规矩,如今拿乔也拿够了,若连个吃饭的面子都不给,那就真是过了。
苏和叹了口气,只要她呆在韩府里,早晚该遇着,躲也躲不掉,那四奶奶还一脑门儿官司呢,指不定根本顾不上她。苏和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决定直面危难,还不住的暗中鼓励己个儿,大不了抵死不认,卷铺盖卷儿走路!
心里虽这样想,到底胆气不足,直到摆完了饭,苏和梗着脖子都打算慷慨赴死了,孰料,四爷四奶奶又不来了!
苏和暗地里庆幸不已,只是李氏脸上的温度瞬间降到零下,耷拉着眼皮子,瘦长脸儿一扯,从牙缝儿里吐出四个字:“净手吃饭!”
李氏对脸儿坐着五爷,见母亲这样形状,又联想到四哥屋里头的烂事儿,摇摇头,无声苦笑。
白芍玉竹最会看主子脸色,两人轻手轻脚的端来盛着温水的铜盆,盆沿儿上搭着绞得半干的擦脸巾子,李氏和五爷各自净手,无声息的开始夹菜吃饭。
韩老爷官不大,正六品的颍州通判,是知州的左右手,按现代的说法,颍州也就是个县级市,那颍州知州算是个高级县长,韩老爷也就是个高级师爷的角色。因着近日里朝廷来考核政绩,知州恐怕要高升,拔走萝卜留个坑,韩老爷不肯放过这个表现自我的机会,现下是日以继夜的忙碌政务,求的就是京里的老爷有眼光,把韩老爷补在这个坑里头。也是这个原因,这一段都是李氏一个人吃晚饭。
饭将将吃到一大半,院里人道四爷来了。
苏和站的离门最近,忙走过去打帘子,刚刚掀开,四爷便顶着他那张异常俊美的脸侧身进屋来,对着苏和展颜一笑,带着玩笑味儿的,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苏和微微笑着趔开身子腾道,有礼有节的。
苏和早摸透了,这四爷仗着长得好,最爱逗人,你若羞了他觉得好玩,你若大方应了他倒觉得没趣儿,因而苏和这么一笑一挪,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但透着疏远,四爷也就只好顺道进来,被软着陆了。
李氏一见人进来,顿手把饭碗重重搁下,撩起眼皮子瞪着四爷冷冷道:“挑饭中间儿来了,成心不让人安生吃饭,是不是?”
四爷见母亲撂脸子,那股风流倜傥味儿眨眼不见了,并腿垂头的站在母亲面前赔小心。五爷看风头不对,忙摆手,把几个支着耳朵的丫头全屏退了。
苏和她们在稍间里吃了米粥窝窝,就绕到后头回屋休息了。太太的丫头们都住在院子的后罩房里,四个稍有脸面的丫头统共两间房,苏和同白芍住在左手边第三间,左边挨着玉竹丹砂,最左边的是广丹两个洒扫小丫头,而右边那三小间一直空着,据白芍说那是二姑娘在家时候的闺房,好些年没人用了,再往右走还有个小院子,那是六姑娘的住处。至于厨房上车马上门房上的,都统统住在南边大门边上的倒座房里,那屋子不朝阳还拥挤,张大脸和张婆子就住在里头的一小间。
眼看着天昏昏黑了,苏和点上油灯,拿毛笔蘸着米汤,在包糖果子的粗皮纸上开始写字。白芍正盘腿坐在床上吃糖果子,对苏和的怪行为摇了摇头,径自嘟囔着:
“千方百计送后院里,原来是要粗皮纸的,哪个也想不到,好几个柑橘换来的糖果子,竟就这样便宜了我,哎呀——”只顾着说话了,一个不注意,糖果子里的糖汁淌了一手,白芍忙吮着沾糖汁儿的拇指,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苏和好笑的看了一眼白芍,眼神儿碧波一般,荡漾着戏谑:“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可来了一个耍贫逗乐递牙签儿的!”
说着就去开门,果然,来人正是玉竹,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侧身就进了门儿里,白芍见状笑道:“也不知是什么鼻子,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玉竹听出白芍骂她,忙瞪着眼反驳道:“呸呸呸,谁说的就是谁,我那边都躺下了,正做着梦呢,佛爷跟我说你还不赶紧过去,你好姐妹背着你吃独食儿呢,我还不信,这才巴巴的跑来瞅,可被我逮个现行。”
白芍撇撇嘴,扬手就去拧玉竹腰上的肉:“甭跟我这儿哩格儿楞,我看不是佛爷出来了,是馋虫出来了吧。”
说罢俩人拧作一团,格格地笑。玉竹好容易坐正,朝嘴里塞了半个糖果子,见苏和还是垂着头伏在三屉桌上用功,一副不为外界所动的模样,嘴里含着东西就念叨开了:“我看苏和就能做个大家小姐,长得美,人又温和,还识字儿,不知道多少人比不上呢,不说旁的,只咱们上面的几个奶奶,就没一个能比上的。”
白芍吃吃的笑,却没吭声,苏和在旁边听着先无语了,心想她这还不是怕离了韩府没饭吃吗,除了写字儿和当丫鬟,苏和还真就不知道自己能干啥,因而握笔的手顿了顿,笑道:“话可不敢乱说,回头让主子听见了,我还活不活?”
玉竹撇撇嘴:“我知道你怕什么,外边谁不知道,韩府里头有几个厉害奶奶,吃人不吐骨头渣儿,说韩府里啥最多,腌臜事猫儿溺最多,卧兔儿里都藏着半斤糟泥呢。今儿个我横打鼻梁儿,敢说敢担责,主子们都做出来了,还不兴咱们学学舌头?”
苏和暗暗咂咂嘴,小丫头真敢说,不过瞧人家古代人都这么具有反叛精神,她么,羞愧了一场,再怎么贯彻多听少说云云,说穿了,还是怯懦。和平日子呆了二十几年,忽的做起奴才,反而愈加怯懦了,里头的因由还真不好说。
对玉竹说的话,白芍闪闪眼角,也忙着表示赞同:“左右不是死契,横有放出去的一天,咱们又不巴望着攀高枝儿,谁也拿不死咱。”
“说起来攀高枝儿,我就想起了白芷姐姐,多好的一个人啊,这高枝儿也不一定她乐意攀,摊上了不是——哼,大奶奶明里头吃斋念佛,厢房里不知抬出去多少尸首,说起来也怪大爷,整日里闲的五脊子六兽的,就剩一颗色心不死了……”
之于这个白芷,苏和还真是没听说过,但看着白芍那恍然的神情,也能测出个一二,想又是个苦命奴才。
白芍恍惚了一瞬,赶紧拿手帕擦擦油手,语气里有份故作,像是很不以为然,接着话就转开了:“大奶奶那是家里权势憋得,别说打死几个通房丫头,就是哪天打死了大爷,咱们老爷也不在乎,要说可笑的还是三奶奶,听着是官家小姐出身,哪辈子的官家?娘家穷的都揭不开锅了,还和大奶奶比阔气,到头来阔气没比了,还累的二爷落个没成算的名头,糟心不糟心?现在好了,又来个四奶奶,长得丑就不说了,脾气还大得很,就说今儿个,明明说好要来吃晚饭,临了了给撂了,装病装的倒顺当。”
一听说起四奶奶,苏和也没心写字儿了,支棱着耳朵单等着听呢。只听玉竹接口道:“明着说吧,这事儿还是怨太太,咱们四爷是什么样的人物相貌,不娶个天仙那是四爷不挑剔,四奶奶也不照镜子瞅瞅,明明才十六,看上去得有三十,当初咱们四爷不同意,是太太霸道,牛不喝水强按头,这么横拦竖挡的,最后还就把四奶奶娶家了。得,四奶奶是娶来了,四爷也有犟脾气,拜堂之后自去书房读书,死活不入洞房,这么一弄,四奶奶倒是有脸见人?我听说今儿个四奶奶原是打算来的,只是四爷一听四奶奶要过后院,立马在书房传了饭,嘿嘿,四奶奶也只好回屋了。”
原来里头还有这么一出,苏和暗自感谢四爷英明神武,说起来李氏生的这俩儿子,今年一个二十,一个十六,都在州学里念书,俩人也争气,四爷韩既轩八股文章做的不算一流,但是人物出众,善诗词,若论风姿,颍州城里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五爷韩又宇长相肖母,整肃有余俊美不足,但书读得好,四爷二十岁中秀才入州学,五爷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比四爷还早一年入学,也就是说,弟弟很不巧当了哥哥的学长。
“要说当时太太给四爷挑亲的时候,媒人把门槛都踏破了,太太东西左右的打听了一圈,最后怎么就选了郑家?”苏和心里急的猫抓一样,但面上做的挺稳当,干脆搁下笔,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打听。
这一问难倒了玉竹,她一转头,骨碌碌的大眼睛就盯上了白芍:“问你呢,这事儿就你清楚,我都问过几回了,净知道打马虎眼子,反正你这过年就放出去了,还瞒着有意思?”
白芍被噎了一下,面上有些红,语速也不由加快:“我能瞒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不过丑话说头里,咱们哪说哪了,毕竟这事跟咱们谁也碍得儿不着。说起来,你们当太太多愿意呢,四爷当初不同意,顶撞了老爷,老爷搁太太房里撒气,不知说的多难听……哎,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因着郑家上一辈儿在朝里做过阁老,你道郑老爷只做着从六品州同,那是因为他早年犯过事儿,一辈子也就没指望了,郑家除了郑老爷个个都在京里做京官儿,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灶里有人好吃饭,再说四爷书读得不错,又一表人才,到时候有岳家人使钱安根子打点,也就省了许多功夫。”
苏和听了直咂嘴,韩树森韩老爷真是一朵官场奇葩,不论是倒生一千年还是往后一千年,都□□膺官场现形记第一人,你看人家这觉悟,身为一个古代人,能够如此深刻理解‘拼爹’和‘拼老丈人’的现实意义,给大儿子娶个母夜叉,二女儿嫁了个聋哑人,三儿子孝敬了恩师,这边四儿子又娶个无盐女……这种卖儿卖女,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的精神还不足以让她这个现代人汗颜么。苏和表示接受无能呵!
三个小丫鬟头抵头唏嘘了一番,又对五爷六姑娘未来的命运表示过堪忧,就打着哈欠各回各窝了。
最后,脑袋已经缩进被窝的白芍还不忘叮嘱苏和:“熄灯吧,费油。”说完就呼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