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颜》婧枫妩煜16

18、高下

　　冷颜照例亲自过闻府送年礼，见到了现在的当家主母吕氏。
　　“安人不必如此多礼。”吕氏温和地说，“能有今日造化，是安人应有的福分。以后来往，也是正经御封勅命【注1】，自己要先立起来，别人才不敢放肆。为着三位少爷，也很该努努力。”一席话说得冷颜眼泪夺眶而出。吕氏挥退屋里丫鬟，又召进一个管事打扮的妇人，“劝着你颜姐姐些吧。”这人正是冷颜在闻府时的好友柳叶。
　　“也跟着夫人去过些地方，亲见过、听到些。咱们这身份的人，能到姐姐这步不容易。为着这难得，总得舍得些。那些难堪，姐姐初初受老太夫人重用时就没有么？那时姐姐处理得何等漂亮，为何现在就不行了？老太夫人总说：‘出身不由人，心性分高下。’姐姐竟是忘了？”柳叶稳稳重重地说了这一席话，又加了一句，“那些做张做智的有品级的诰命敕命里，又有几个心性比得过姐姐的？”
　　吕氏见话已说到，接着说：“你如今行事还代表镇远王府，别给你们王妃为难。她能如此待你，很不容易。”冷颜连连点头称是。
　　吕氏亲自送了冷颜出门，又高声对门子说：“以后冷安人来，开侧门直接送到正院。”听到众人响亮答是，又亲自送冷颜上了轿子，眼看着走远了才回。
　　晚上闻少师回来，见了夫人问：“冷安人今日来了？”吕夫人自然把今日之事都说了一遍。闻少师点头，“夫人处置得极妥当。英雄本就不应论出身，也无需论男女。”
　　吕夫人笑，“这话也就在自己府里私下说说，可千万别漏出去。”
　　闻少师也笑，“这我自然知道。”

　　因这年平息王及王妃在京过年，初二时宫熙妍就带着众子女及新媳妇去了那边，将去闻府的日子放在了初七。黄焱犹豫一番还是默许了妻子的安排。无他，闻府正月里许人上门的日子只有初二外嫁女回门日和初七，而初七上闻府多有尴尬。
　　在京城，说起太师府没有别家，必是指的闻府。闻府历经魏、夏、北周、直至本朝而不倒，历朝历代的太师少师几乎十占其四，却力守纯臣身份，从不涉入党争，甚少掌握实权，亦不与皇室联姻。如本朝这般经由镇远王府与皇室成了拐弯抹角的亲戚已是少见了。因此，闻府十分得历代皇帝的信任。
　　如这般简在帝心的人家，按说不至于让官员官眷犹豫是否该上门拜访。奈何不知闻家哪一辈的祖宗留下这么条规矩：初三到初六整理府务，全府大清扫；初八到十五去城郊家庙全体抄经书给祖宗看；留下初七给亲戚、来求助的寒门子弟、那许多放出府的曾经的家仆及外客。年里只有初七许人上门，却又要和一屋子原本的家仆平起平坐，要脸面的官宦人家自然就不愿来，闻府也可得清净。只是据说每年十五灯会上也不是见不到闻府的小姐和少爷......
　　清和县君和平江县君两位新媳妇是第一次来闻府，也都知道自己丈夫的生母原是这府里的大丫鬟，很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家能调教出这样的人物。进来闻府，并不见有什么稀罕花草怪石，吕夫人并闻家小姐们打扮也只是寻常，来访的客人大多规矩不错却明显身份不高，丫鬟仆妇衣着只是整洁、行动只是规矩，偏又带了些别处少见的灵动，便显出不同来。好在客人虽身份都不高，言语却不俗，让听惯了例行官话的清和、平江两位县君觉得既稀罕又有趣，还长了些见识。不防备遇到了一家人：冷宽冷祭酒一家。说是一家，却是两支。冷宽原本是闻府少爷的书僮，小小年纪读书却强过几位少爷。当时的家主做主，让冷宽做了身份是良民的冷家同宗一支里务农的一对无子夫妇的嗣子，由此有了科举的资格。因冷颜的尴尬事而得了良民身份的冷父冷母年纪大了，无法再替闻府做行商后，自己开了个小店卖些文具杂书，日子也过得。
　　冷宽的夫人姓宋，带着丈夫的嗣母和亲娘，并自己的两个女儿，本是按着常例今日过来，不想见到了镇远王府的两位新媳。
　　“宋恭人好，两位老人家好。”清和县君担心对方说出什么不妥，话就说得有些赶，“这是祭酒家的两位小姐吧？果然好教养。”平江县君看了表姐一眼，抿着嘴只是笑。
　　宋恭人也不尴尬，利利索索地说了几句，就带着老人女儿去寻相熟的人家说话了。
　　两位县君心里便有些不自在，要再去寻宋恭人说话又拉不下脸，凑巧宫熙妍派了丫鬟来唤了她们过去，这才松了口气。
　　进来花厅，好热闹。一个满脸风霜精神矍铄一身短打的老妇人讲，一屋子人笑笑闹闹地听。“若不是被这府里的老夫人念了那些年的经，再不耐烦跟官府打交道，这样的蠹虫，谁耐烦去一条条收罗证据？直接”老妇人做了个手势，引起满座皆惊。老妇人说得尽兴，回头看见吕夫人一脸的笑，又收了些豪气笑着说：“到底规矩些自己也少麻烦。省得人上门报复。”然后低头吃茶，不再多说了。
　　两位县君哪里见过这样的草莽英杰，又见那老妇人露了几手真功夫逗孩子们乐，都稀奇得不行。那边吕夫人又拒了几个拿了丈夫文稿来行卷的妇人：“若连亲来的勇气都没有，或者瞧不上这府里的客人却又要自己妻子来卖脸，也就不必求到我们府里来了。”
　　一错眼，清和县君看见冷姨娘离了宫熙妍往后边去了，便拉了拉平江县君，两人一起跟去。
　　假山后，正是冷氏一家子团圆。
　　“刚才见到了两位县君，也算和气了。”冷母抓着冷颜的手，眼泪直往下掉。
　　“难得见一面，婶子快别这样。”宋恭人拿着帕子给冷母拭泪，因冷宽做了别人家的嗣子，只能叫亲娘婶母。
　　“弟妹看开些，子孙出息上进最要紧。”冷伯母很明白冷母的心情，但也只能这么劝。是啊，生得一儿一女，养得又好，结果过继走儿子，女儿做了姨娘，外孙媳妇见了，都没个正经称呼。好在冷宽和宋恭人有三个儿子，还可以过继回去一个，要不明明有儿有女，死后连供碗饭的都没有。
　　冷颜却说：“娘，我自是您的亲女儿，可那边是镇远王府的少爷和少奶奶。人家的母家是平西王府，与我、与冷家可不相干，不能想岔了。”又反握住冷母的手说：“女儿过得很好，娘别难过。只当女儿自梳过活了罢。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冷母毕竟不是内宅妇人，哭过一回也就算了，“你现在既然有勅命，再出门就没那么多限制了。托着这府里的照应，我和你爹开的小铺子生意还好。若要买个笔墨之类，闲了过来看看。你爹总也没法见到你的面，也让你爹瞧一眼。咱们上王府去，毕竟尴尬，也不知会不会给你添乱。这些年多亏了这府里的柳管事时常帮着递话，偶尔你嫂子能瞧见一眼。现下总算好了。”
　　假山那一边一家子说得亲热，假山这一边的表姐妹却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冷家人说的话，都很规矩，但听起来却让人想皱眉。想想娘家府里的姨娘们，又比比这一家子，说不出的别扭。
　　等离了闻府，两位县君不由得一齐松了口气，好在同乘一轿，并无他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注1】：古代一品至五品的官员称诰，六品至九品称勅（同“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