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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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吉十六年四月二十一日，皇上破例为嫡长孙起名鼎祚【注1】，特赦了几名之前因渎职获罪的低位东宫【注2】属臣。黄焱和宫熙妍因前一日赏赐进乾清宫【注3】谢恩时，被引到了慈宁宫【注4】。太后抱着曾孙笑得一脸慈和，一旁的贵太妃却少了一贯的伶俐，透出些贞静的味道。皇后又怂着宫熙妍讲了几个故事，逗得一干恰巧来请安的小皇子十分开心。
回程的路上，黄焱难得没有骑马，跟宫熙妍一同乘车，冷颜只得避让到帘外候着。又备着使唤，并不敢下车。正赶上倒春寒，车上的门帘窗帘都有厚厚的一层棉絮，隔得车厢内外冰火两重天。
黄焱进了车厢，并不急着说话，侧耳凝神听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说：“陈留王与十皇子都是虞贵妃所生，性格却差得很远。十皇子对太子殿下十分恭敬守礼。”
“啊？”正漫不经心地盯着门帘的宫熙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许是自幼养在德妃娘娘身边的缘故吧？虽说生子肖母，也多是因着耳濡目染，才会如此。”
黄焱想了一想，点头说：“夫人说得有理。”说完又沉默了。
宫熙妍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黄焱一番，轻声说：“可是想着给那两个孩儿换个姨娘？”
黄焱又一点头。
宫熙妍心下一叹，轻声又说：“丽姨娘和明姨娘并无亲生子。”
黄焱看了宫熙妍一眼，右手在小几上轻捶，明显有些犯难。
宫熙妍心里一紧，笑着问：“王爷可是在考虑如何能少些后患？”
黄焱住了手，正视说：“此事宜早不宜迟。”
宫熙妍沉吟片刻，“佟姨娘（琥珀）替咱们府添个双生子如何？”
黄焱敲敲小几，“可以。让阿古丽养，她多少还是个头领的女儿。”
宫熙妍又想了好一会儿，实在有些头大，试探地问：“王爷去年奉王命去那海外方国呆了几个月，时间上倒是合适。”
“着哇！那岛国男多女少，女儿金贵，儿子却不值钱。比起来，女户还多些。也无婚嫁一说，更有与外来者生子的习俗。最好处是，长相与我邦差异不大。且当时也确有女首领......”黄焱咳嗽两声，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宫熙妍，低头吃茶。
“只是要王爷做做样子，亲自走一趟了。”宫熙妍笑说。
“府内知情的......”黄焱右手五指伸直，往下一劈，一脸肃杀，“快刀斩乱麻。”
“王爷且容我细细谋划。能少伤人命就少伤人命吧。”宫熙妍见黄焱一脸不赞同，又加了一句：“也是为老祖宗积德了。说不得咱们会有得嫡女的命？”
黄焱低头细想了一盏茶的功夫，“琥珀生产就在近里，先说说她你打算如何安排？”
宫熙妍偏头想了想，“生产时极是凶险，产妇到了后来只是盲目用力，其实意识已是不清。瞒过琥珀十分容易。且媚儿本就与琥珀有几分相似，最小的那个在相貌上糊弄过去是极容易的。且我许了媚儿养足满月再接到我院子里养，现才刚出月子。目前能辨别出哥儿的也就是媚儿、奶娘、和小丫鬟铃铛。我记得王爷护卫里有一位正是这奶妈的大儿子。若王爷稍加责罚，奶娘心痛儿子，必不能尽心照顾哥儿。琥珀生产之日，将她随便寻个错处打发了，很顺当。过几日再说媚儿生的哥儿得急病死了，将几个模模糊糊知道一些又不是很清楚的丫鬟婆子打一顿发落出去，就遮掩过了。等哥儿长大了，难道那三人还揭了哥儿的衣服辨认不成？”
黄焱听了，断然说道：“媚儿和铃铛不能留！报病也好，报走失也罢，尽快处理干净！如需护卫协助，可找李协领。”
宫熙妍哽了一哽，半响才说：“只怕要用一用李协领。”
黄焱点头，两人不再说话。
回府后，黄焱雷厉风行，下午就打了那护卫五十军棍。消息传到内院，那个奶妈已是哭了几回。接下来几天，眼见是没奶了，照料哥儿也不再精心。媚儿求到宫熙妍跟前，自然是发落了奶妈，抱过哥儿让冷颜在一僻静小院暂时煮着米汤喂养。
不过大半天的光景，琥珀就发动了。宫熙妍求着那位典药看着，又让自己的奶妈、柯维家的（珍珠）帮着接生，又让冷颜、翡翠一旁照料。折腾了一宿，佟姨娘给府里添了对龙凤双胞胎。哥儿大些，长得也壮。姐儿长得秀秀气气，哭声弱些，好在典药说了，生得颇为康健。
只可怜那媚儿生的哥儿据说是之前奶妈哭伤了身，奶不好。又赶不及找新的奶妈，亏了身子。府里一时忙乱，等顾上他时，已是不行了。小院里侍候的老妈子、丫鬟人人挨了二十板子赶出王府。就连特特派过去的大丫鬟水晶也挨了十板子，罚了一年俸禄。
听到这个消息，媚儿就昏过去了。醒来后已经糊涂了。寻医问药了一番后，只是哭求去庙里带发修行为夭折的哥儿祈福。宫熙妍叹口气允了，回头正犯愁怎么跟黄焱说，却不料黄焱早知道了。“夫人心善，也得分人。你当那戏子去庙里带发修行这事儿就了了，却不知这等人既然非要留着发，就是有别的心思。更何况还有那等人，专还喜欢这个调调儿。”黄焱一脸厌恶，似乎还有些气闷，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个媚儿必须死。那个铃铛倒是可以远远发嫁了。跟我的军士里未婚的还有不少，随便找个原籍远的配了就完了。”
黄焱看看宫熙妍又说：“夫人若是回回都这样处理，岂不费事？事情总有轻重，为几个奴才，值当吗？多少正事儿得你费心呢！身子总是养不好，也有个思虑过甚的缘故在里头，怎可自己不当心？咱们正经还没个嫡女，这是大事！夫人得在这上面多用心！”
宫熙妍一脸黯淡。
黄焱缓和了口气又说：“这类戏子伎子府里总得养，就算不是我，以后这种事儿也不会少，夫人总得学会对付。过几日，你亲自去一趟，把这事儿了解了！”
宫熙妍只得应了。
过了半个月，宫熙妍借口查看京郊的庄子，轻车简从去了普世庵。事先打点过，媚儿被安排在后山一个原本供采药的药农临时过夜的小院落里，只是每日清晨有尼姑过去探看带着做早课。李协领对这片区域很是熟悉，领着一行人从京郊的庄子后一条小道直接去了那小院落。
小院落打理得很干净整洁，媚儿也收拾得十分齐整，见是宫熙妍等人来，神色中带出点儿期盼落空的寂寥。
待媚儿行了礼，宫熙妍暗压下无奈说：“虽说纳姬妾是为了绵延子嗣，但也没有还没过明路就生子的，更不要说王府子女不可出自伎籍女子。”
媚儿恨恨抬头，“我就知道，我那孩儿是你做的手脚！”
冷颜上前一掌打去，将媚儿打翻在地，又退回宫熙妍身后。
媚儿瑟缩着，眼珠急转，“主子娘娘别恼，是贱婢没了孩子，心里难受，胡乱咬人。主子娘娘一向慈和大度，是贱婢迷了心窍，求主子娘娘饶贱婢一回。”说着跪下磕头。
宫熙妍暗叹一回气，重复了一遍：“王府的少爷不可出自伎籍女子。”
媚儿抬头，愣愣地看着宫熙妍。
宫熙妍毕竟不忍心，“你那孩儿还活着。”
媚儿大喜，“那，主子娘娘的意思是让我换个身份偷偷养着？”听得柯维家的吃惊，翡翠一脸鄙夷。冷颜倒是叹了口气。
宫熙妍只得明说：“你那孩儿要想体面活着，你就活不成了。”
“什么？！”媚儿吓得五体投地连连磕头，“主子娘娘开恩，主子娘娘开恩！”
“是王爷留你不得。”宫熙妍将头偏到一边。
媚儿张皇四顾，口中只做：“我不信，王爷不会这样待我！”李协领早布置了，让她无路可逃。
宫熙妍指一指李协领说：“若非王爷的意思，谁又使得动他？”
媚儿眼中流出泪来，却恰似梨花带雨，口中还念着：“主子娘娘饶命，贱婢必走得远远的，对谁也不会替半句。以后定为主子娘娘立长生牌位，日夜为主子娘娘祈福。”
宫熙妍看着媚儿缓缓摇头，“见了你，才知王爷是对的。”
媚儿拿出帕子缓缓拭着泪，柔声道：“也是王爷让贱婢有子的呀。”
宫熙妍看一眼翡翠，已是不想说话了。
翡翠上前一步说：“也让你做个明白鬼吧！王爷从未答应让你生子。是你趁着王爷有了酒，胡乱赖掉了避子汤，哄得魏姆姆以为王爷是默认了让你们几个伎籍的也可生子。你以为做得机智，却没想到这只是主子们没空料理你罢了。”
媚儿袅袅婷婷地跪着，曼声问：“怎不见处置梨姐姐和艳容？”
冷颜哼了一声，媚儿立刻低下去，只是不服气，背仍挺得直。
柯维家的看着不像，“你就不替你那个哥儿想想？”
媚儿半哭半笑地问：“为着他，我就得死吗？”
一时无人应答。
过了好一会儿，李协领看了看天色，对宫熙妍恭敬地说：“王妃娘娘，时间不早了。”
宫熙妍转过身对瘫软在地上的媚儿说：“三尺白绫还是鸩酒，你选一样吧。”
媚儿自知无望，哀哀地求恳：“求主子娘娘多多看顾我那孩儿。”宫熙妍自然答应。
冷颜却插一句嘴：“你是识字的，写封自绝书的好。”
媚儿咬牙起身，回屋拿了笔墨纸砚，胡乱写了一封让冷颜看过，又净了面收拾干净，像是个自尽的样子，这才接了鸩酒，一口饮下，笑着说：“好歹我儿不再是贱籍了。”语罢就断了气。
亲自上前试过鼻息，宫熙妍对着尸首低语：“来世莫为女儿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宫熙妍的声音飘忽，冷颜差一点儿就没听见。
第二日刚吃过中饭，普世庵的尼姑就来报。宫熙妍按例收殓了媚儿，葬到郊外。艳容在府里痛哭了好几场，渐渐地虚弱下去。铃铛被指派过去帮着侍候病人。主仆三人渐渐在王府里没了声音，只有送饭的粗使婆子还记得她们。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