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之眼》Vaniel

3、Episode 3

　　“我志愿成为贡品。”
　　在约书亚清冽的声音中，克罗维兹先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和约书亚隔着庞大的人群，他向我露出一个笑容，就如他一直以来的模样。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随着治安官走上了礼台，然后站到了我旁边。
　　“勇敢的男孩，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广场旁，高大的铁架上，持着摄像机的人员将镜头对准了约书亚，他看着朱琳，眼中倒映着如森林般柔和的光。
　　“约书亚·克罗维兹。”
　　“那是你弟弟是吗？”
　　约书亚点点头，他微微转过身看了看已经被旁人搀扶着坐起来的克罗维兹先生，我觉得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若不是这满是人的广场，不是眼前飘扬的国旗，不是周围严阵以待的治安官，仿佛维克多和他只是进行了一场简单的游戏换角，但我知道其实并不是。
　　“是的，我的弟弟，今年刚满12岁。”
　　朱琳发出一声感叹，双手握在胸前，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动容的神色。
　　“这真令人感动，让我们把掌声送给这位勇敢的男孩。”
　　没有人鼓掌，广场里安静地连压抑的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神情在一瞬间褪去了恐惧，变成一种我无法言明的肃穆。视线里，一只手放在了唇上，拇指和尾指交叠，余下的手指并拢，将一个吻印在上面，然后高高举起。那是一个年迈的伐木工，他远远地望着台上的我们，努力将左手举高。
　　同样没有人回应他的动作，他就像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会被风暴摧毁，却昭示着一丝渺小的希望。朱琳冰冷的目光不时扫过那个老人，她侧过身向一旁的治安官低声说了些什么，等到治安官离开礼台，她的脸上才重新挂起笑容，走到了台前。
　　“这就是这一次我们7区的贡品，饥饿游戏快乐，愿机遇永远与你们相伴。”
　　说完，朱琳带着我们朝市长办公楼里走去，我悄悄回过头，阳光随着我们前进的步伐一点一点消失着，还有7区茂盛的森林、陈旧的木屋和那些每一天都能看见的脸，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咚”的一声响起，大门合上，它们永远告别了我的世界。

　　之后，我和约书亚被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西耶娜在走廊另一头，我们有15分钟的时间与亲人告别。
　　我靠着窗，窗外广场里的人群已经散开，而三天后当我们将到达凯匹特，我知道他们又会被召集起来，一起观看我们在遥远的竞技场自相残杀，并为之欢呼。
　　约书亚站在我的旁边，一直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我想问他，这是否就是他所谓的有意义的死亡，但是我怎么也无法开口，最后我问。
　　“你早就知道了？”
　　约书亚摇摇头，回答道。
　　“不，我只是猜到了。”
　　当最初的震惊过去，我的心情随时间沉淀了下来，余下的是无法说明的沉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约书亚站在一场彼此要致对方于死地的游戏中，理智告诉我应该杀死他就如自己一直所坚持的那样，然而内心的一块却在这个想法出现在大脑的一刻尖锐地疼痛起来。该如何去做，答案我也不知道。
　　我看向窗外，听说那片天空所绵延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凯匹特，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恨着那里。就在我转过头的时候，街角处几个治安官将一个人拖向森林的边缘地带，“砰”的一声枪响惊起了林里的鸟，翅膀拍打的声音遮盖了居民低声的惊呼，没过一会又安静了下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房门在下一秒被拉开，克罗维兹先生一家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维克多挣脱母亲的怀抱，扑向约书亚。他钻进约书亚的怀抱，将头埋在约书亚的胸膛。克罗维兹女士开始啜泣了起来，她难过地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克罗维兹先生身后，不住地抹着眼泪。
　　“约书亚，你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约书亚没有回答维克多，只是安静地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
　　“维克多，陪着父亲母亲别叫他们伤心，好吗？”
　　维克多用力摇着头，他固执地问着。
　　“你会回来的是不是？”
　　得不到保证的维克多将目光转向了我，目光中殷切的希望像是火焰一样炽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里忽然爆发出激烈的哭声，那是西耶娜一家人，这场离别的意味清楚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克罗维兹先生的脸色逐渐变得灰败，他步伐沉重地走到我和约书亚的身边，伸手重重按住了我们的肩膀，他张开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泄露了一丝哽咽，最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约书亚走上前，给了克罗维兹先生一个深深的拥抱，他拉过维克多还有他们的母亲，将他们环在一起，他对他们说。
　　“好好地活下去，我也会好好的。”
　　克罗维兹女士一边流着泪一边点着头，这时门外传来治安官的声音。
　　“时间到了，请立刻离开。”
　　临走前，维克多欲言又止地徘徊在门口，最后他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包着泪水的眼睛泛着红，跑回到约书亚的身前。
　　“约书亚，带上它，它会带给你好运的。”
　　约书亚低下头，任维克多将项链带在他的脖颈。我站在一旁看的很清楚，那是一条皮质的项链绳，坠着一个嘲笑鸟的坠子，爪子上还抓着一把利箭，鸟身翅膀怒张，像是下一刻就要冲破高远的苍穹。
　　“请一定要活着回来。”
　　维克多踮起脚，轻轻吻在约书亚的脸颊，他没有等治安官上前便红着眼跑开了，房间里一时间又只剩下我和约书亚。约书亚握着那只项坠，眷恋地看了一眼，然后将它放进了自己的衣领。他望着再次被关上的门，仿佛在对着我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他会长大的。”

　　我没有开口，我的内心陷入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中，难以压抑的暴躁和烦闷不断在发酵，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走廊里渐渐响起高跟鞋嗒嗒的声音，一身浅紫色夸张裙子的朱琳出现在我们面前，身后跟着两个治安官。她朝我们露出笑容，西耶娜则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我皱了皱眉，朱琳艳丽的模样像是中午的太阳一样让人讨厌。
　　“是时候出发了，勇敢的孩子们。”
　　跟随着朱琳，我们坐进了凯匹特为我们准备好的轿车，从7区大楼出发，一路上都有人目送着我们，那些熟悉的面孔带着不舍与悲伤，默默地注视着我们。车慢速行驶在路上，朱琳滔滔不绝对我们讲述着凯匹特的生活是如何美好，西耶娜像是被她的话吸引了，方才的恐惧也消失了些，约书亚一直垂着头，目光安静地散开在眼前不大的空间里。我同样不想说话，微微侧过脸看向窗外倒退的风景，任由心底的风暴持续扩大着。
　　小车很快停在了车站外，轨道上一列闪着耀眼银光的车体安静地悬停在我们的眼前，车身上雕刻的花纹在阳光下仿佛流动了起来。西耶娜发出低声的惊呼，朱琳似乎瞥了她一眼，嘴边闪过轻蔑的笑，她领着我们走上了列车，当自动车门打开，即使是约书亚也有了动容。
　　如同最美好的梦境，车厢里水晶吊灯从车顶延伸下来，铺着碎花桌布雕刻精致的桌椅，点心架上，白色瓷盘周围用金色的漆料画出美丽的花边，从未见过的精美点心安静地躺着。这只是第一眼，还有周围绘着繁复花纹的墙纸，铺着厚天鹅绒布的沙发，每一处都彰显着奢华，这就是凯匹特。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喜欢它们，相信我这些仅仅是开始，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完，朱琳踩着10厘米高缀着宝石和蕾丝的高跟鞋走向了另一节车厢。西耶娜的双眼很快被这满目琳琅充盈，她走到餐桌旁，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糕点，舔了舔上面的糖霜，只一口便叫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看着西耶娜发出一声嗤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她看起来可真是饿极了。”
　　约书亚转过头看着我，白皙的面容在头顶水晶吊灯的映照下，仿佛也流转出珠宝的光泽。
　　“凯匹特的点心的确很好吃，你不想尝一尝？”
　　我摇摇头，想起朱琳，想起那个一心要送我去往生死竞技场的凯匹特，我就有满心说不出的厌恶。我靠着窗，列车飞速行驶在轨道上，7区的森林很快甩出我的视线外，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是如此怀念这个地方。
　　这么多年来，我在这里靠着打猎为生，而几天之后，我还有其他33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将被关进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彼此把对方视为猎物，相互厮杀。这一切，是这个国家最盛大的节日，真见鬼。
　　我看着桌面上反射着灯光的餐刀，我曾经用过一把差不多大小的匕首，隔断了数不清的动物的喉咙。我将它们的头颅按住，对着咽喉的位置使劲一刀，鲜血喷出，然后就是死亡。那些情景反复出现在我脑海里，我甚至将目光投向了还沉醉在美食中的西耶娜，但当那些头颅突然换成了约书亚，所有的想象就在一瞬间被打散。
　　我不愿意下手，但是我又想要活下去，这多么矛盾。

　　厢门在这时打开了，朱琳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子。朱琳的语气带着兴奋，她指着那个男子对我们说道。
　　“让我来介绍一下，布莱斯·斯特朗，以后将是你们的导师。”
　　布莱斯走了上前，他摘下头上的小礼帽，朝我们绅士地鞠了一躬。
　　“十分荣幸能够见到你们，勇敢的孩子们。”
　　然而对方轻佻滑稽的凯匹特方言，让我始终隐隐觉得无论是他还是朱琳，对于我们都有着另一种企图，就像我们是筹码一样，能够为他们带来什么。
　　我无暇细想，朱琳热情地招呼着我们坐到餐桌旁，约书亚从容地走了过去，甚至在坐下前为西耶娜拉出了椅子。西耶娜则是紧张不安，她似乎害怕自己做错一个动作，谨慎的模样让她宛如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双眼紧紧盯着布莱斯，想从他脸上看出他会有什么打算。布莱斯对我的目光置若罔闻，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用金属夹子夹起几个冰块扔了进去，搅了搅，酒液在灯光和冰块交织下碎成一片斑斓的琥珀色。
　　“7区的果实酒，你们不想尝尝？”
　　约书亚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安静而平和。
　　“谢谢您的好意先生，可我们都还未成年。”
　　布莱斯放下手中的酒杯，一股果实的芳香混合着酒的醇和气息慢慢地四散开，他看了看约书亚，又看了看西耶娜，最后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
　　“你这幅模样，是在担心我对你们做什么吗，小先生？”
　　我没有说话，眼睛依然盯着布莱斯。
　　“警惕心真强，是个好事，看看你们三个，害羞的乡下姑娘，优雅的王子，还有”布莱斯的话音停住了，他看着我似乎想了想，接着咧开嘴笑了起来，“警惕的野兽，多么有趣的组合。”
　　朱琳应和着布莱斯发出了几声笑声，她将一颗浸着巧克力酱的草莓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下去，草莓汁溅开，像是血液一样。她看了看我和约书亚，转过头对布莱斯说道。
　　“亲爱的，野兽和王子，这可真是个不错的卖点，到时候说不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什么野兽与王子，什么卖点，我看着满桌的食物，馥郁的香气让我倒胃口，我低下头不再看他们。约书亚从桌上拿了一个面包递给我，我看向他，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安静，就像是参加一场普通的聚会，他对我说。
　　“吃点吧，要不晚上会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