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刺》苏新照

9、第八回 诉衷肠

　　察觉到那进帐的医者竟是径直朝自己走来，妲己不禁抬头，却发现来人是姬发。
　　“怎么是你？”妲己明知姬发来此是因收到了自己书信，却不知为何要他前来。若他可自由来去，为何伯邑考不亲来？虽有疑虑，却不曾不安多疑。
　　姬发也不答话，神情却是严肃得很，跟之前所见大不一样，拧着眉毛竖着眼睛，倒似真的动气了一般。妲己又问了两遍，见他仍是直直看着自己，并无答言的意思，便也不继续追问。只道是他并不知其中原委，擅自要替伯邑考出头，误会她当真心甘情愿，因此朝她瞪着眼睛，心想待他平静一些再问清楚不迟。
　　谁料姬发并不回她，只是回头叫了跟来的小厮，说了一声“换”，那小厮竟径自解开了衣服。
　　“这是要做什么？好歹我和妙己都在这里呢。”妲己一边慌忙别了脸，一边急急道。
　　一时间，小厮已将自身外服脱了个干净，姬发拿了小厮外服，啪地扔在妲己面前：
　　“你穿上，我们不看你。”
　　妲己刚欲开口，随即想姬发应是怕这里说话不方便，是要带她走远些也未可知，便悄悄拾起了衣服。比量一下，恐不脱自身衣服直接套上会不自然，容易被周遭探子发现，就也背过身去悄悄换了。
　　“换好了。”姬发闻言，先对小厮说“在这里等着”，回头看了妲己，道“跟我出来”，自己便先大步走了出去，也不容妲己多想，教她只能在后头一路快步跟着，远远看着倒真像是一个主子带着个唯唯诺诺的下人。一路上妲己心头转过千般想法，却分辨不出哪个更为合情合理，加上刚姬发见她换上小厮衣服时不经意的神情，教她愈发乱了思绪。那分明是疼惜爱怜的神情，怎的出现在他对她的时候？姬发直走入一片林子才站住脚，她也跟着站定。四下里匆匆看了，确定近处并无人迹，姬发便扭头看着她，仍是一脸怒容，不肯说话。妲己刚一路勉强跟来，本就喘吁吁，此时见姬发别着头看着自己，满眼满脸的气忿，一时也不敢再开口问了。二人就这般对峙一般站了许久，妲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怎么是你来？”
　　“你在等谁？”姬发冷冷道。
　　“我不知道你听来的是怎样，但他应该懂我才是。”妲己不愿和他硬碰，只是讲话头岔开，正也回答了姬发的问题。
　　“他倒是懂你，你懂他么？”
　　教姬发这样一问，妲己却不知说什么好，心想莫非伯邑考此时痛苦难当，想是一时急躁动了气，就病倒了也未可知。因而关切地问：“他可是有什么不好？”
　　“他好得很，不消你操心。”仍是冷言冷语。
　　“你今日说话很是奇怪。”妲己小声道，“我知道你们对我会有不解，只是我当真不愿成为祸水。妙己也曾让我出逃，只是我现在时刻都被监视，少说也有十数人，要跑哪里那么容易？”
　　“你此时不就出来，与我在这林子里么？”姬发反问道。
　　“便是出来了，就跑得掉么？哪里不都还是他们的天下。即使我跑的远，藏得好，帝辛借口打来，有苏势弱，哪经得起他大商来犯？”
　　“你不是还有大周？”
　　“有便如何？要周为我与商兵戎相见？我不敢，我也不愿。我是个小女子，就做个小女子罢了，何必为我一人掀起风风雨雨，累及无辜？即便周胜了，或商退让了，我也无颜再活着了。”
　　那妲己语气一如以往的平平淡淡，倒叫姬发一时语塞，他虽觉得这一切不该她来承担，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回驳于她。“你甘愿？”良久，他挤出三个字。
　　“不愿，却不得不甘。我已经护住了妙己，明儿帝辛的新旨就该到了，妙己不必嫁去朝歌，我将她留给了你，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可要好好待她。”妲己语毕，抬头直视三五尺外的姬发，目光坚定，似乎定要他也同样坚定回应，承诺可以照顾好她的妹妹。
　　“你怎么不替自己想想？”姬发倒是目光坚定，然语气骤然变冷，道。
　　“我无他法，这便是我所能想的最好的安排了。”
　　“你凭什么要管那么多人，却不管你自己？”姬发说着，向前了一步。
　　“你疯魔了？”妲己见他语无伦次，饶是现在万千苦恼，仍禁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你还笑得出，你怎么还笑得出。”姬发却是向前又走了两步，蓦地将妲己揽在怀里，面庞摩挲着她的头发，口中喃喃道。
　　妲己一时愣住，待要说些什么，却是又恼又愧无法开口。
　　“你凭什么替我安排那么多，却不问我的主意？这些年我一直隐忍，对人并不露一丝真心，只道自己为图大事要虚伪过此一生，你却就出现，这么轻易闯入，如今又要轻易离开。你自作主张替我做了安排，我为何要接受？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只有我哥哥，于我身上并未多想过什么，我本欲瞒着一辈子，不教任何人知晓，可如今……”说道这里，姬发迟疑了一下，转口道，“我只是拿妙己当可爱可疼的妹妹，更因为她是你妹妹，我才肯对他好。可是如今你要嫁去朝歌给一个六十有余的老头子，却把妹妹扔给了我，是何道理？你也不问问我的打算，不问我是否愿意！”
　　姬发说着，手上更用力了些，狠狠抓着妲己双肩，将她于自己怀里埋得更深，直教妲己喘不过气来。
　　双手欲要推开他，又哪里推得动，急的嚷道：
　　“我怎么知道你的主意打算？你明知我与伯邑考彼此真心，却为何跑来说这些话？你也该只道妙己对你的心思，她对你正如我对你兄长一般。你这样做，对得起谁？”
　　妲己言毕，又推了一推，奈何姬发仍是不动，因叹气道：“还不松了我，你怎好这般无礼！”
　　“莫要想激怒于我，我今日断然不会放开。我见你与哥哥牵着手，心中不知有多恨，若我能早些行动，父亲未必不会带我前来，那样许就是我先认识的你，你也就不必经历这么许多了。如今我当真是后悔，既有一腔热血满腹志气，为何还要畏畏缩缩隐忍这许久！”
　　“你有何图谋？”妲己此时方从姬发的言语中听到了讯息，惊觉此人野心不小，似乎对国主大位早已留心。若他说想要，那伯邑考端的不会与他相争，他这般隐忍，怕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不至于在风口浪尖，只把亲哥哥推出去做靶子，自己暗地里磨锋砺刃，伺机而起，坐收渔利。
　　“你也忒有打算了！”想到这里，妲己不禁气忿，这人对亲生兄长尚且如此，对其他人不知要阴毒多少倍，妹妹看上了他，不知又将承受多少苦痛。她挣扎着想要挣脱开去，那姬发却越揽越紧，任她如何折腾，总逃不开他的怀里。
　　“你只觉得我狠毒，却无视我对你的真心么？”他怒道。
　　妲己心中一惊，若他此番说的都是肺腑之言，那他对她倒真的是用了心的。且不说他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便是此番来见的心意也非同一般。原本是极紧张、危险的时刻，他一外族人摸索到这里，很容易惊了帝辛的探子，一旦盘查，无论是不是有什么不轨，又都极容易被打杀。这般不顾性命前来，却都是为了及时见她，想到这里，妲己不禁心头微动，无他法却只能慨叹。只是妹妹若知道了，不晓得会不会与自己生出嫌隙来。这人对自家哥哥不曾用真心，对自己倒如此情切，不知他是认真喜欢，还只是少年意气，一时起兴而已。无论如何，中间横着妹妹，自己又满心恋着他哥哥，总不会有什么结果。想到那伯邑考，妲己心头一动，只是看如今情状，想要从他处问出伯邑考的境况必是很难了，但不问他又能问谁？此番所想不少，然万念转过心头却只片刻，妲己随即道：
　　“我推不开你，也不与你挣扎，我只问你哥哥如何，可是病了？”
　　姬发闻言，手掌钳了妲己双肩，将她略推开了些，直直看着她的脸，眼里满是困惑，未几露出一抹伤心和关切，转而轻轻将她重新揽入怀中，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他好好的，你放心吧。”
　　“当真么？”
　　“他很好，我不骗你。我既对你说了一切，此后我再不骗你瞒你。”
　　“你何必对我起誓，此生不会再见，即便有再见的一天，我也无法与你说话。瞒不瞒的，对你该起誓的那个人说去。”
　　“怎就不会再见？你以为我今日为何而来？妲己，随我走好么？我们一起离开，任是纷争战火，再不关心，你我二人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我哥哥他……”又是一瞬的迟疑，姬发继续道，“他不能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我知道你心中没有我，但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走，哪怕一辈子只像待妹妹一样待你也无所谓。他日风头过了，你若还想找我哥哥，我也陪你去找。我实在不愿你嫁给那样一个……这会毁了你啊！跟我走吧？这些事情本不该你一个女子承担，跟我走！”
　　“我不走。你死了这条心，别说是为了万千无辜，便是为了你的哥哥与我那妹妹，我也断不会跟你走。若真如你所说，你内心里那么看重于我，就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会怎样选择！”
　　姬发见妲己真个动了气便不再多言。虽说就这么放了她去受罪实在不甘，然她主意已定，自己饶是劫了她去，只怕她这一世也不得安稳。略一思索，便得一长久计。既打定了主意，便将心一横，定睛看着妲己道：
　　“既然如此，你这一生第一个与最终一个的男人，只许是我！”
　　姬发说着，身子向后一躺摔在地上，怀里仍抱紧妲己，只是唇早已滚烫，覆在她的唇上。妲己身子骤向前倾，加上心中一惊不小，倒地之时不觉鼻内一声轻哼，这一声哼却叫姬发更难自抑，瞬时翻身，压了妲己在身下。

作者有话说

　　改一下每章的内容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