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刺》苏新照

52、第五十一回 心难安 妲己未曾料

　　帝辛料到武庚会想要回王氏尸骨，却不曾料到他当真敢来找自己索要。原以为武庚会很久不肯见自己，不想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到自己不知该如何应对。帝辛只想看透武庚，妄图察言观色，以知道武庚心里究竟作何想。奈何武庚从头至尾没有抬头，分明是恭敬的样子，却让帝辛隐隐不安。
　　“庚儿不是怨恨父王了吧？”帝辛说着，伸手去扶武庚双肩，想趁机哄他抬头。
　　武庚却扑通一声跪下，匍匐在地，口中道“儿臣不敢”，让帝辛更瞧不见他的面庞。
　　“好庚儿，快起身吧。如今正有变故，你一直跪着让人非议。抬起头来，孤要所有人知道，你是孤唯一的儿子，更是大商的太子。”
　　武庚虽不确定帝辛是在试探，想要看自己面色，却也实在怕自己看着帝辛时，神色有什么异常被他瞧出来，因此只是惴惴，并不肯立即抬头。忽想起方才所求帝辛仍未答允，索性继续跪着，又狠狠叩了几个头，道：
　　“庚儿知母亲生前犯下大错，不敢求父亲原谅。只是母亲已死，庚儿却还活着，求父王好歹为了庚儿颜面，将母亲尸骨赐给庚儿，由庚儿带走安葬。”恐帝辛多疑，武庚立即继续道，“庚儿必不会做大不敬之事，违逆父王，将母亲尸骨供奉起来。只是不能不念及母子情分，想让母亲入土为安。”
　　武庚这话说的恳切，且原本也是心里话，但帝辛刚刚折磨死王氏，如今便要他将尸骨赐给武庚，总觉得不能立威，似乎要被人牵制了去。武庚见帝辛不语，恐他有所猜疑，奈何自己已将可以说的都说了，再说下去也不过是这些道理，反倒欲盖弥彰，让帝辛更加猜忌。然若僵着不走也不做声，又有逼迫帝辛之意，让彼此难堪；若告退离去，又有赌气之嫌，正是两难了。思虑许久，既然不便多说，索性又狠狠磕了个头，大声道：
　　“庚儿所求无理，唯请父王谅解庚儿一片孝心。庚儿是父母生养，即便母亲犯了天大的错，终究还是庚儿的母亲。生养之恩，庚儿不敢或忘！”言下之意，你虽然杀了我母亲，可你终究是我父亲，我虽然为母亲求情，却也认你这个父亲。
　　帝辛果然将武庚要他懂的意思听了进去，方才的不快已烟消云散了。他本不想跟武庚闹僵，虽然下手除了王氏，这武庚却是他唯一的儿子。奈何王氏尸骨已被焚化，本想将其挫骨扬灰，不想儿子来的这么快。帝辛心里也知武庚为难，可自己又何尝不为难？旨意早下，王氏此时怕已经变成了一撮灰，还有什么“尸骨”可以让武庚带回去安葬？帝辛一时尴尬，竟不知该如何答对了。见武庚仍旧跪着，便亲自伸手去扶他起来。武庚此时心绪早定，也就顺着帝辛起身，红着眼圈看着帝辛。一时间帝辛只觉得幼子如初，一切如旧，心下感慨万千，不禁软了软心肠，待看到武庚早磕破的额头更是有几分心疼，只道儿子方才几下磕得狠了，想起自己交不出王氏尸骨，心下更加窘迫。
　　武庚只道帝辛仍有顾忌，哪知帝辛为难的不是交与不交，而是交不出来。总不能叫他现找个外貌身形相仿的女子，也去受一回那炮烙之刑，再将其尸身交给武庚吧？
　　“大王。”软软一声，却是妲己来了。武庚心里一凛，虽然十分想看看那人，此时却只能按捺住欲望。
　　帝辛听见妲己声音，顿时乐得什么似的，慌忙转身迎了两步，执了妲己的手，问道：
　　“这么冷怎么跑出来了？”
　　“延庆殿……延庆殿毕竟是太子旧居，此时在里头十分不安。”妲己喃喃道，转身看见低着头的武庚，故作惊讶状，似乎心虚，又颇为害怕一般，明知故问道，“这……这不是太子么？”
　　帝辛见妲己的样子，只道她是因王氏之死心虚害怕，不敢再在延庆殿呆着，看了武庚也不免慌乱，便安慰她道：
　　“太子是找孤有事，不想却碰上美人。美人快些回去，免得受寒，孤与太子回华夏宫商议。”
　　“大王！妲己才说了害怕，你就又要让人回去。我这心里好不踏实，不知何法可以安神。”
　　武庚听见妲己语气，又听她说不肯在殿内呆着的理由，本就有几分猜疑，如今见妲己更是明白暗示于他，便不再迟疑，转身对帝辛道：
　　“庚儿恐母亲尸骨曝露过久，魂魄不安，请父王允准，将母亲尸骨赐给庚儿，让庚儿将母亲安葬。生母有罪，庚儿不敢供奉堂上，只盼母亲入土为安！”
　　“大王不允么？”见帝辛迟疑，妲己立刻道，“妲己求大王准了太子所求，如此妲己才能安睡。否则妲己日夜担心害怕，不知哪日也要被索命了呢。”
　　“方才求你你就不肯罢手，害得我受那么大惊吓，如今求你你还迟疑，哪天我跟着死了就好了。”见帝辛似乎仍有顾虑，妲己娇嗔道。
　　妲己远远看到他们父子耽搁在此，便知武庚出师不利，不得不跟着过来，只对帝辛说自己如何害怕惊恐，打定主意要让王氏入土为安。帝辛虽能以君压臣，以父压子，却拿妲己毫无办法。他哪知妲己此时心里坦荡，并不怨恨王氏，更不怕其鬼魂。耐不住妲己撒娇苦求，帝辛拉了妲己到一旁，悄声说道：
　　“并非孤不肯允准庚儿，只是孤已下旨，让费仲看着将罪妇的尸骨焚了，此时怕只剩一堆灰了。孤怕庚儿知道实情，不肯原谅孤。”
　　妲己未曾料到帝辛如此暴戾，竟连王氏尸骨也不放过，顿时心里十分嫌恶。然听到是让费仲去焚，想那费仲步步小心，断不会轻易得罪武庚，或许还有希望也不一定。妲己佯装生气，跺着脚对帝辛道：
　　“做什么这么不留后路！非要人家被吓死才甘心么？骨头那么硬，是一时三刻化得了的么？大王快派人去拦着，只怕尸骨尚为完好呢！”
　　帝辛却未想到尸骨炼化需要好些时辰，只恨自己思虑不详，险些得罪了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忙让人去拦着费仲，将尸骨裹好带回来。费仲本就不肯得罪武庚，拖拖拉拉的并没立即动手。直到帝辛派去的人到了，费仲仍在指挥人搭柴火堆呢，不是这里柴少了，就是那边垫高了，只说尸体滚落下来将要耽误工夫，让人来回折腾。听见说要将王氏尸骨给太子带回，费仲立刻着人担出一套架子来，命人将尸身好好裹了，抬了去给武庚。武庚见到王氏尸身后，狠狠叩了几个头，强撑着不落泪，反复谢了帝辛去了。
　　武庚刚一走，帝辛立刻来了兴致，拉着妲己道：
　　“美人若害怕，随孤到华夏宫同住可好？孤好好疼你，必不让你受鬼魂侵扰。”
　　妲己心里作呕，心想方才王氏之死何等惨烈，自己该有好些天吃不下饭去，这老东西却能一转头就想那事，真有些非人了。心里如此想，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以“方才呕吐，身子不爽”为由，要求回延庆殿去。
　　不料帝辛一挑眉头，突然狐疑问道：
　　“方才不还说不敢在延庆殿么？这会儿又非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