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刺》苏新照

4、第三回 相见欢 妙己瞪了妲

　　且说那妙己拉了妲己躲到僻静处说话，原本为宽慰姐姐心事，想着做一回媒，让姐姐幸福，却不料自己话头姐姐伤感，便忙说道：“此时还没走呢，咱们说什么别不别的？晚上估计又有好肉吃了，我是馋了很久了，现在就要打听消息去，看有无宴请。”
　　“宴请也罢了，又不会请你我。你我二人虽蒙族里抬举，却始终不能与贵客之宴，老实呆着也就是了。若说是馋了，我去找人，叫他们烤腿子肉时多带一份不就得了？咱们既开了口，长老必是应允的，况且小姑娘家，我们吃的了多少呢。”
　　妙己一撅嘴，也不说吃或不吃，再不多说什么，眼珠儿却一如往常，仍旧转个不停。
　　未几入夜，却是有苏晚饭时刻。那周国自是以农耕种植为主，有苏虽有种植，却因久受殷商管辖，也颇重渔猎。虽说卜筮之人不愿过多杀生，却不敢太过特殊，落了把柄给殷商挑衅。所以今日晚饭除时蔬、干菜、粥汤之外，占了大半个席面去的还是鹿腿羊羔，或蒸或炙，香气远远地散开了去，教寻常人家闻见了都吞得口水。那宴上坐了首席的是伯邑考之父姬昌，次席便是族长和白日所见的公子伯邑考，其余长老依次坐开来，原本与一般族宴无二，只是这次添了妲己与妙己姐妹坐在尾席上。伯邑考原听了妙己所言，知道姐妹二人在有苏部里非同寻常，见到这般也并不疑惑，却不道两位姑娘实是头回如此，长老们事先又未告知，因此心下着实不安。
　　妙己原本听姐姐说欲向族里要了肉来吃，正想着大快朵颐该何等畅快，却突又被人唤了来，这席上既有外客又有长老，自然不能放开来吃了。若无之前期盼作比较，与席也算是一桩美事，可如今情景比起之前想象，心里倒真正不痛快起来了。那妲己却记得伯邑考自称姓姬，必然是周国贵族，只是不懂她与妙己为何也在这席上，正自狐疑，却见妙己嘟着小嘴，显然是为不能尽兴贪口而不悦，不禁觉得好笑。
　　席上自然没有两个小女子说话的份，妙己索性慢慢吃着东西，乐得不让她与客人对答。妲己心思却多在众人身上，一则叫她二人出席却不见作用，她决意要弄个究竟，奈何终还是找不到一丝痕迹，二人仿佛并不存在，完全不被人提及。至于那伯邑考之谈吐应酬，实在是妲己留心于人的主因了。妲己既然对他动情，自然要格外留意他的人品举止，只见那伯邑考谈吐接待彬彬有礼却又不失分寸，族中长老对其颇为赞许。而席上的伯邑考并未多窥妲己一眼，倒是姬昌看她二人之时较多，眼神深沉，似乎始终在思忖什么。
　　宴席散去，族长留来人住宿，姬氏父子也不拒绝，直接在帐中睡下。那妲己倒有些睡不着了，辗转榻上，却并不全是为那伯邑考。今日要她也去宴席甚是蹊跷，至于那姬昌的打量却更让她难安。纵是女流，妲己也知道有苏实是困于两难之地，东有殷商挑衅，西有大周觊觎，莫不是两个女子一是要送去殷商，另一个则要送与那姬昌，以求得部落安宁？那姬昌饶是尊贵，毕竟已过了青春，虽不能说是腐朽之年，倒也不是少壮了。更何况，若是自己要嫁到周去，与那姬昌做了妾妃，又当如何见于伯邑考？妙己原本欢乐，可若要妹妹嫁与姬昌，岂不是误她一世了么？
　　如此一夜难眠，第二日却得知那二人即将离去。姬昌先上马，伯邑考却回头贪望妲己，只趋了几趋，终究按捺不住向其父言道：“父亲且先行去，我去去就来。”姬昌回头看向妲己，面色虽然温和，却无一丝笑容，只说“速速赶来”，便先向西慢慢行去了。
　　妲己见那姬昌面色不改，想来自己昨日的担心倒是多余的了，因略略宽心而露出一抹笑容来，却不料伯邑考回身正好见着。少年只是走来，怔怔看着她，却不能说一句话。良久才道：
　　“我会尽快来寻你。”
　　“公子可是奇怪呢，好端端的为何要来寻我？”心下虽是明白，嘴上却不好说，那妲己便只好作痴，佯装不知底里。
　　伯邑考心中也明白，姑娘纵是倾心，也并不好就张口应了的，于是改口到：
　　“是我莽撞了。我原本有一胞弟，小我两岁，最是淘气极端的，我教他他只是不听，改日带了来，还劳姑娘费心，把昨日与我讲的道理讲给他听。他因没有姐妹，只有兄弟，想必姑娘的话更有效用。再者，带了他来，你我总共四人，便是游戏也好作伴的。”
　　妲己先时推托，只说身份卑微、见识鄙薄之类，心下却明白那伯邑考所言的第二层理由乃是正宗，便渐渐顺其语气，终于说“公子若信得过便带来”之语。伯邑考谢过妲己，面上不禁露出兴奋神色，告辞之后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二人未道破一点，却悄悄将今后都约定妥当了。
　　那伯邑考一去，二月之内并无消息，直到秋至天凉，草花枯黄、叶落纷纷。这秋季属金，原本容易勾人忧愁，妲己因念着与伯邑考的约定，更是浑身不自在，足又病了十数天。这日刚见好，便被妙己硬拉出来透气，妲己自觉身子不错，也想要看看这满目金黄的景致，便由着妙己折腾。本欲行至与少年初见的河边，路程也并不算远，却因妲己初将复原，更兼她心虚怕勾起心伤，只走了一般就要折回。回程的路没走上几步，隐隐便可听见有马蹄声渐行渐近。
　　妲己心下一惊，虽盼是伯邑考遵守承诺前来探望，却因惧怕失望而不肯回头。那妙己也听到了声音，一边问“姐姐可听到马蹄声”，一边早已将头儿别了过去，觅那声音来源去了。妙己望了一望，果然回头告诉妲己，说那周国的伯邑考真个回来了，见妲己仍不肯回头，便说道：
　　“姐姐还不回头呢？怎么不信妹妹？我定不是唬你，真的是那人来了。”
　　“并非我不信你，只是现在端的不好回头，他原本尊贵，我此时回头瞧见了，是等还是不等？若真要站住等起来，岂不教他轻贱？便是他开口唤我名讳，头便也断不能回头的。”
　　“姐姐你就是太过小心，没得矫情，看我来！”妙己话一出口，便即刻住了脚步，回身向来人方向吃吃笑着，用力挥着双臂，待渐渐看得清来人面目时，更加叫嚷起来。“伯邑考公子！”
　　见妙己这么嚷，妲己倒不好装作不知，只得跟着站住，回身看着来人。那伯邑考骑在马上，一路行来自是极快，顷刻便立马于妲己面前。不过两月不见，那伯邑考越发俊朗潇洒了，他笑容明朗，自是爽快得很，只那两眼却直直盯着妲己双眸。这一次妲己却不回避，也就那么绵绵地回视伯邑考，虽还见得娇羞，却不做作。妙己见二人不动也不言语，不禁觉得开心，正想要不要避开，却见另有一少年骑马而来。妙己见那人与伯邑考之温润不同，眉宇间英气逼人，虽说比伯邑考要年轻一些，却更有一股子霸气。妙己心下不住惊诧，欲要望着那人却又不觉心虚，只听得自己心儿打鼓一般作响，胸口也不禁发闷，几乎喘不过起来，待要压制一些，却发觉愈是强压，这不舒服的滋味儿愈是闹得厉害。正不知所措之际，那来人却已经逼近眼前。
　　来人一边住马于伯邑考右侧，尚未细看状况便又扬声问道：“哥哥怎么就站住了？”语出之后那人才抬眼看周遭状况，却见两个女子立于面前，其中一个正呆呆看着自己。那人嘴角略微上扬，似乎有些笑意，刚要说些什么却又收了声。
　　来人住了口不为别的，却也因看到了妲己，一时惊愕，忘记了本来要说的话。正在那人发怔之时，伯邑考听到那人所言却收了神，回头看他道：“这就是我与你说的两位姑娘了，那是妙己——这位是妲己。”语毕又指着来人向妲己二人道：“这是我一母所生之胞弟，名唤姬发。早说要带了弟弟来请妲己姑娘教给他些道理，今日见他也乐意，便带了他来。只是不知各人年纪如何，究竟说不清要怎么称呼。”
　　“妙己十二，我十三。也不必称呼姐姐妹妹，二位公子原是贵人，我们不好高攀。”
　　“怎的说是高攀？我们不过仗着身家，究竟也算不得尊贵。倒是二位妹妹人品风流，之前听得哥哥说起，姬发很是敬重二位人品，今日得见，是我的荣幸了。”姬发抢先道。
　　“那你是比我们大的咯？”妙己扬着头儿问那姬发。
　　见她此时姿态，想起方才那怔怔的样子，姬发更觉得好笑起来，索性笑着逗她道：“是了是了，我确实比你大的，你愿意叫我一声哥哥么？”
　　依那妙己性格，她原本是该还口，说些“不害臊”“没得不尊重”之类的话，可此时这丫头偏没了言语，甚至不敢抬头看着姬发，只是低着头儿红着脸，悄悄摆弄着手指，不肯给一点反应。那姬发更觉得妙己可爱，便又哈哈大笑，只是也不好再拿言语激她。
　　因自己也有过此种心事，妲己此时深知妙己所思，于是轻轻拉了她手臂，笑道：“妮子也有今天。”妙己瞪了妲己一眼，复又低头赧颜，娇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