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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回 分离乍 往日纠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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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妙己因恐探子发现,虽四处寻着姬发二人,却装作一派悠闲,并不敢张扬,奈何久寻不见,外人看着她再正常不过,妙己心里却早开了锅。将部落远远近近几乎寻了个便,半个多时辰过去仍是一无所获,心想他们许已回去也未可知,便转身急急地往回走。
这边姬发方才见了落红,心里正不安稳,又因刚做出的事惭愧万分,见妲己只是看着那一撮血就是不动,也怕她被人瞧见,也怕她着了凉,更担心她此时呆滞是受到刺激,神智模糊,将衣服与妲己穿上。然他哪里给女子穿过衣服,加之心慌,双手几乎抖了起来,摆弄了半天才穿回去,把宝儿那身小厮服裹了抱着,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妲己身上,握着她的手慢慢走了回来。
一路未见异常。回到她姐妹帐中,只见宝儿穿着里衣抱着胳膊蹲在火盆边上,妙己却坐在榻上呆愣愣看着火盆,眼神也直直的,不知道想些什么,连他二人掀帘子进来也未曾注意。倒是宝儿听到声响,一抬头见是他二人回来,抱怨道:
“公子可是回来了,可是不把人冻死不甘心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了姬发递过来的宝儿自己的衣裳,只刚穿了一个袖,便下意识定了定,略一思忖又继续穿衣裳去了。
妙己听到宝儿说话才觉到来人,抬头见时,只觉得姐姐比她还呆呆愣愣,立即起身上前,边说着“这是怎么了,出去还好好的”,一边就要伸手去攥妲己的手。那手已伸出去才发现姬发右手环着姐姐的腰,左手已将妲己两只小手握得紧紧。
妙己不禁抬头看着二人,满眼满脸尽是疑惑。姬发神情难得严肃了起来,说:
“你姐姐怕是有些惊吓到了,许多事情难以承受,你接过去吧,小心些,她或许站不稳。”姬发这些话也不是无由来,一路上妲己的神思自然恍惚,走路也很不自然,倒真觉得他一松手,她便会跌坐下去一般。他却不知,那妲己走路不顺是因下身撕裂一般疼痛难忍,又不便出声,也不想开口,所以走起路来歪歪扭扭。
“你跟姐姐说了什么了?”妙己一边搀过妲己回身扶着往睡榻走,一边侧脸问姬发道。
“左不过是她受不得的事。莫要再提罢!”姬发这一语原是双关。他并未说什么妲己受不得的,但确确实实做下了。
“找你们也找不见。看这样子,是不是该请个真医师来了?”妙己将妲己扶至睡榻边,自己也挨着坐下,抬头问姬发道。
“正是呢。只是宝儿恰好懂医,让他先瞧瞧吧,免得你们那巫医来了问的太多,再发现了我们,徒惹事端。”姬发此言自然在理,然他却有自己的心思:也是怕人发现妲己不妥,坏了他的计划,复又伤了妲己。
宝儿此时已穿好了衣服,听见姬发这话,忙蹿过来看妲己脸色,心想公子眼光果然不错,偏又有今日的福气,只是不知日后如何。且想着,手指便搭上了妲己手腕,沉下气去瞧病了。你道那宝儿如何猜到?他原是有些淘气的,又聪明伶俐,见他二人回来时的情形,已料到事情不对,加之妲己出门时那身小厮服已经脱去,公子又不教妙己找巫医,心下更加确信。也不便说话,为着替公子解难,认认真真看起病来。
这宝儿幼时便随母亲到王府为奴,母亲时常被西伯昌妾室打骂羞辱,有一次几乎要在儿子面前被逼着脱光了,给别的男人凌辱,恰巧姬发经过那些人才住得手。然姬发只是经过,刚走开去,那些人便又继续动手动脚。宝儿年幼,见他们皆顾忌姬发,本以为母亲此番有救,见姬发一走,心不禁比方才更凉了许多。刚哭出声,那些人又住了手,宝儿回头看到的却是去而复返的姬发。姬发那时也不过九岁十岁,说起话来仍难免奶气,然气势笃定却不输大人。
“你们做什么?”他问的冷冷淡淡。
“公子,这婆娘对雅夫人不敬,夫人责我们惩罚她呢。”众男丁见姬发不过还是个孩子,想哄着他走开也就是了,更何况这事本就是雅夫人让做的,如此也不是说谎,是主子的事儿,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都走开,我看着恶心。她下的什么令,说到底也不尊贵,不过是下贱之人,怪不得做这些腌臜事。”姬发皱了眉,欲撵了众人。
王府姬妾不同正经儿王妃,说到底不过是夹在下人和主子之间罢了,本身确实不够尊贵,然姬发这番话仍让众人心里一惊,莫名地紧张起来。这几人中有伶俐的,便略凑上来道:
“公子的话在理,但那雅夫人可是奴才几个惹不起的,如今这么回去,只怕都少不得皮肉之苦。奴才若如实报了,这母子二人日后只怕更不好过,能不能活得命也是不可知呢。”
姬发知他是想推了责任,只是这事他惯看不得,且那个孩子更是可怜,略一想便沉了脸,道:
“既如此,人我都带走了,以后便是与我为奴,便是我父兄,打骂之前也要跟我说明缘由,那‘雅夫人’以后是动不得他们的。你们自然也拦不住我要人。”
几人立即应了,提裤子的提裤子,扯衣裳的扯衣裳,各自将自己拾掇出个人模样来,一边整理着,脚下匆匆,赶着回去复命了。其间有明白事理的不禁在心下存了念头,这姬发绝非凡物,以后凡事小心,先要让他瞧顺眼了再理会其他。
姬发将他二人带走,虽然仍是为奴,但过得并不比寻常人家差。姬发见宝儿乖巧伶俐,更提携着待在身边,也叫他断文识字,那医术也是姬发学了来,于温习时顺便教他的。宝儿从心里感激姬发,一颗忠心恨不得随时剖了给姬发看,于各事更加用心;而宝儿越是得力,姬发自然越是重用他。此是闲话。
只说今日这事,姬发自然不方便去瞧病,有病没病他都说不得;再者他内心不能安稳,所谓关心则乱,谅也瞧不出什么来。宝儿看了,心里有了主意,然有些不能说,便只把表征说了一遍,无外乎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脉浮气亏之类,言宽心与温补是头等,二者之间,尤以宽心为重。心病本就该心药方能根治,妲己这一遭怕是要有良方才能好。
“明日一早就要走么?”
见姬发问道,妲己却不答言,仍是痴痴看着地面,妙己因接过话来答道:
“姐姐说明早会有新的旨意到,却不知是否明日就会动身。”
姬发也不再问,低了头忖着什么,未几抬头道:
“既如此,我便呆着到你们动身吧。不能远送,便是看着也好。总算你们心里能明白,大周尚有人挂念你们。”
妲己难得抬了头看了看姬发,欲言又止。她原想说那远远挂念我的不该是你姬发,况你也知道明日走的也只有我一个,何必留在这里让我难堪,奈何这话不好启齿,因此只是怨怨地看几眼,便仍低下头。
“你总算有些反应了,如此我们也能放心些。”姬发并不遮掩,叹道。
“姐姐别怕,若明天真个是你自己走了,回头我也定会去寻你。”妙己旦旦道。
妲己却“噗嗤”笑了,转而锁了眉,叹气道:
“我努力让你逃开这次,你怎么还要巴巴地送上去呢?我这一生当是如此了局,你却不同,我盼着你能嫁得如意之人,对你一心,死生不弃。你别来寻我,我不想见你。”
妲己说着,想起刚姬发与她做下的事,自己虽是被迫,却也逃不开干系。想着那事,不免一阵面红耳赤,心里却酥酥痒痒,像是有东西搔着她的心口,说不出的复杂情愫一时翻滚开来。
姬发知她又想起方才那些,正怕她会再次着恼,正踌躇不知所措,却瞥见妲己一张脸飞红,眸子虽郁郁,又带着羞涩,只是不知是否自己多心,那神情里分明有一丝情意,柔的水一般,几乎将他吞进去。
“你俩怪怪的。”妙己撇了嘴,不解道。
“哪里就怪怪的,各怀心事罢了。”妲己敷衍着,心想,便是再怎么怪怪的,明日也都结束了。妹妹若有福气,什么都不知也好,慢慢赢了姬发的心,如愿嫁给他,自己此后是不必见这些人了,无需再想什么。如此一想,心陡然凉了,想这一世遇到这许多人,始终不能长久相伴,早晚仍是要各自散去,说到底都是孤孤单单。一沉心,也不等姬发与宝儿离开,扯过被子便躺下,似乎要和衣而眠。
姬发只道妲己仍是恼他,连请他出去也懒得开口,因此讪讪地也离开了。这边妙己见众人异常,以为皆是妲己将动身赴商、而伯邑考未至只顾,口中喃喃骂了帝辛,又骂了伯邑考,因怕姐姐再伤心,也不敢骂得太过,嘟囔几句也收拾着睡了。这一夜,妲己虽不辗转,只仰面朝天却十分难眠,听见妹妹反复翻着身子,只道旨意未到妹妹不能安心,又是因为自己将赴商妹妹心内难过,叹了口气,于黑暗中直直瞪着天,奈何什么也瞧不见。也不知多久,妹妹终于安稳入睡,自己也迷迷糊糊睡了。
次日一早,帝辛的新旨便传到了,言只需妲己去朝歌嫁与帝辛,即时启程。这边妲己却什么也没准备,连包裹行囊皆无,略握着妙己的手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妲己掀了车帘,看着送行的众人,心中虽然酸楚,却不难过,忽然心里一紧,正是瞧见了人群中的姬发,那人那样俊朗,更是妹妹喜欢的,怎么昨日对自己做下那些。只是他此时眼神坚定决绝,看着她时浓浓的情意不加遮掩,心下一惊,不知怎地,此时竟不恨他,反而想放纵一回,就这么奔下马车与他一同隐世。想到这里妲己自己也不禁低眉苦笑了起来,可不是被逼疯了么,饶是他再有情意,有他哥哥与自己妹妹这两桩原因,她也只能感念他的情意罢了。也不知道帝辛会不会知道昨日之事,若知道了,自己不被他这情意害死已是万幸了。
她不知道,她这边一笑一颦,皆被车下那人收入眼底,姬发心内的主意打得更紧,想着日后并不给自己留一丝退路。她更不知道,她此时眼神也坚定异常。
正是“往日纠缠一刀断,他朝重逢不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