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盐昭仪》叶间冢

25、第十一章 裹足行处，梅林尽染（中） 战若天神的

　　她惊叫，倏地起身，打破台下寂静。那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与楚沛玄在洛阳巧遇并托付给邵子浩的男孩。他虽着了女装，但英气逼人，右手握剑更显飒爽风姿。腰上一块巴林鸡血石印鲜艳欲滴。邵子浩出征前，将这名叫“秦可欢”的男孩托付给邵老将军，得知子浩出事，他甚至拦挡御马想随军至诺城。当日皇上并未应允，他怎会出现在这儿？甚至……着了一身女装。
　　台上的可欢听见呼喊，朝楼台一瞥，礼节性臻首微点后不再顾及芜嫣。
　　“你认识又欠？”席夕抿一口桂花酒。这边境风月场的酒水，真不如写意坞中他亲酿的。仅有佳人，不得美酒，情何以堪？
　　“又欠？”芜嫣扬眉。又与欠相会，不正是一欢字么？可欢实在是一有情有意的人，为子浩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台上可欢着一身侠装，正是中原侠女习着的。一柄宝剑在他手上虎虎生威，一挥一刺，尽显儿女风华。
　　“好剑！”席夕拍掌嘉之。
　　“那小子，鞭耍得更好。”芜嫣微露笑意，这席夕，这台下许许多多风月场的高手，还真是被这个可欢给戏弄了。可欢长得是清秀，谁又能料到，这红妆后的真正面目，竞是一个男孩。
　　“她当舞姬，真是可惜了。”席夕朝席总管俯耳一句，“赏五十金，她也算是一奇女子了。”
　　“看上人家了？”芜嫣调侃。幸好他未对可欢打什么歪主意，否则当他知晓他是男非女，脸也该绿了。
　　“奇人何其多，我可没那么多闲暇云见一人爱一人。”
　　“哦￣”她有意把尾音拖长，对席夕之言蛋中挑骨。
　　“谈及你们楚国的奇人，还真是数不胜数。”他嘴角晃过一抹苦涩，又随即被他以笑容轻易饰去，“战若天神的玉人帝仙楚沛玄，谈笑樯橹的笑面诸葛冯宇臻，刚直铁血的再世包公张东景，怒定乾坤的快嘴国舅杨杨志坚……天下的人才，莫非都上楚国去了么？”
　　“沮渠也不差，经天纬地的谋师沮渠羽汐，超尘脱俗的儒仙沮渠云天，游走四方的佛家大士戒渊，还有白手起家的商界巨贾席夕你。”她直揭直身份，席夕直笑不否认。
　　“你猜我是席氏当家？”
　　“席公子姓席，又得以自由出入写意小坞，管家听命若神谕，要再猜不出你就是神秘的席氏之主，我就是傻瓜了。”他早知道，这个莫语兄弟心思细腻，他一旦接近他，身份是如何也瞒不了的。
　　芜嫣见台下舞毕，走到后台小阁房去寻秦可欢。他正在更衣，听见芜嫣在屏前唤他，未着外衣便奔过去拉她至屏后。
　　“男女……”授受不亲四字未说出口，她就顿感不对劲。那肌肤相触的感觉，那胸前两块突起——不是女子，又会是什么？
　　“你……你……”
　　“嘘——！”秦可欢轻声道，“芜嫣姐姐，你怎会和鞑子在一块？”又见芜嫣一脸惊愕，赧然摸摸额头，“芜嫣姐姐，我骗了你。我不是什么男孩，却让你和皇上一直误会。我……我……我当时只想跟着邵将军习武。”
　　“我懂。”芜嫣释怀。如今真是势乱如麻。可欢在这粉墨阁，虽说有利于寻得子浩，但风月场鱼龙混杂，她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子既无靠山又无银两，怎么避得过是是非非？””
　　“可欢，舞别再跳了，且不说这是风月之地，这姑墨可是强弩之末，假以时日战起，这里极易成为战场。你快回长安，我诺你，一定寻回子浩。”说前半句时中气十足，但说到寻回子浩，她却没了底气。
　　“你也没有把握不是么？”可欢突地拉住她肩嘘了一声，两人静下来，便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一双灰靴随由远及近的步子映在帘下。芜嫣认得那是席总管的。
　　“莫语，莫语公子？”他并未进来，但可欢轻哼一声，“鞑子的狗腿子来了。”说毕推芜嫣出房。
　　“‘莫语’‘公子’，我来姑墨，就一定得找着子浩将军。找不回他，我誓不回长安。”她作一鬼脸，对着芜嫣背影。芜嫣并未看到她这直率的样子，否则大概又得惊了。
　　“席公子。”她被推出帘，叹了口气——可欢呐可欢，该怎么劝你回京？随即对上席夕探询的目光，只得笑着说：“边城遇故人，多聊了几句。那丫头片子，真被他给惯坏了。”一副宠溺的样子。
　　“他？”席夕捕捉到一丝端倪。
　　子浩。芜嫣思及，不由沉眉：
　　“不瞒你说，席公子，我至姑墨还有一要事。”
　　“哦？”席夕已猜到七八分。司马氏会派远在苏杭的小管事前来姑墨，必定不是只为经商那般简单。
　　“我禀明商主，来边境寻一故人。”她不说那是邵子浩，只因他名头太响，若因此招人注意，恐怕人未找到，自己已先入狱。
　　“他对你很重要？”席夕瞪大眼睛，因难得见莫语兄弟一脸严肃。
　　“情若兄长。他与我，以及我大哥是一齐长大的。他至姑墨……经商，却没了音讯，我与大哥十分着急。”
　　每当夜间浅眠梦到子浩，她都会不由得一阵心悸。她怕子浩一声不响走到三途之川的彼岸，从孟婆手中接下那碗遗忘三生的黄汤。
　　子浩太过直肠傻气，明明总被她与宇臻戏弄，却总将苦水往腹中咽。大概……没人能如他那般了……
　　“我可让席家帮你寻他，若你……”
　　“不。”芜嫣扯出一抹淡定的笑，“我想亲自去找他，‘又欠’姑娘也答应一同寻找。你是局外人，有些事还是不操心的好；何况你是商人，没有利的事，你不必插手的。”
　　席夕一咬唇，将原本想驳斥的话吞入肚。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多管闲事帮这方认识五六日的汉人寻兄，也不知为何连利都差点不计较而去花心思安慰他。明明只是江南书生般的小公子哥儿，却有如此坚韧的性子，真不知让他如何是好了。
　　路上偶有行乞者，莫语突从身畔消失，转眼间又见他从街边商铺出来，手中捧了一大包叮呤作响的东西。莫语打开一角，抓了几个放在手心，席夕才知他方才换铜钱去了。
　　他伫立注视着莫语，一举一动，尽收眼帘，这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少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从包裹中抓铜板时偶尔小指上翘，若未认错，那是兰花指；他蹲下抚摸二三岁的小乞儿时，竟用双膝屈蹲，而非单膝；他笑时亦不易露齿，只有偶尔得意忘形之时……席夕眼角不由露出一抹温柔——
　　自己的确忽视了什么。
　　“啪嗒”一声，一枝玉簪从莫语怀中掉了出来。他“啊”了一声，将那物万分宝贝地重揣怀中，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似的。
　　“要我帮吗？”席夕走上前，若未看错，那簪上印的应是“嫣”字。一个男人，身上会带女儿用的簪只有两种可能——“他”，是女子，又或，那是他与人定情之物。
　　芜嫣摇首，认为分发铜钱只会污了少年的手。席夕心中却一阵苦涩，莫语寻兄不求他助，就连区区的施善，也不假他手。他胸中一闷，转瞬进入附近当铺。
　　“掌柜的，帮我看这貂绒坎，值多少。“他身上从不带钱，因为行至哪儿几乎都有席氏的照应。但这次他竟糊涂地未想到百米外有席家的米铺，只需他开口管事就会支取银两予他。
　　“这是上好的貂绒啊！”掌柜爱不释手，看得席夕不由得心中一火。他向来不喜欢别人触碰他的东西，因那就如触在他的身体一般作呕。但他还是抑住这股躁气，尽量平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