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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无尽之章·百鬼其百十 雨女 ...

  •   妾身为雨女,持伞邻水,漫步引桥,只为求得一心人。
      只终究,奢望罢。
      自离高天原,别雨师,妾身便游荡于世间,至今已有千年。
      伞换过一把又一把,桥走过一座又一座,终无所得。倒是见了一幕幕悲欢离合,一出出波澜壮阔的戏剧。开场或微小或盛大,最终不过归于灭寂。
      曾为其流泪,曾为其祈求天命眷顾,结局却从未更改。
      无论何等动人的故事,总有终结之日。只是,那些故事里被留下的人,都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时间终将消磨一切,最美的一刻不过终局之时,在那之后——
      他们,还有无尽的未来。

      最终一战结束,虽付出许多死伤,众妖到底是被安倍和贺茂两家的阴阳师阻在了城外。
      数日后。
      “美可,”镜音铃眉头皱得几近缩成一团,她望着懒懒依靠石墙的文车妖妃,欲言又止,“真的要走吗?
      “我们还没好好说过话……”
      自从美可和海人受困百鬼绘卷,他们便被迫分离。而后事态紧急,镜音铃和美可、海人竟然还没来得及倾诉分别的这些年埋藏心中许久的思念。
      只是有的人已经不可能听到了……
      镜音铃这样想着,不由心中一黯。镜音连察觉到她的心情,体贴地握住她的手,从掌心传来的温度令镜音铃心头一暖,这才有勇气回想数日前那场噩梦一般的景象。
      她不想相信,那死亡的厄运竟还是降临在了海人和美可身上!
      安详睡着的海座头身边守着的,是满头满脸都是红白之物的文车妖妃。她的面目有如恶鬼,甚至狰狞过远处祐姬的头颅。她固执地守护着海人的尸体,不肯让前来打扫战场的花山太子的手下们动他一下。
      花山太子手下侍卫无法,只得请来率领他们的头领。头领听闻此事,为难地过来劝说这名危险的妖怪,他自然也是怕的,但花山太子的命令也无法违背。
      “等等!”他的目光在美可的面容上流连,在鲜血的覆盖之下,那绝艳的面容仍是若隐若现,他骇然道,“你是——”
      他忽然住了口,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在地。头领看着那呆然望过来的眼睛,背脊上全是冷汗。
      这个人,他认识。
      当年文车妃盛宠,最终却含冤消失在大内之中,这其中也有他的功劳。或者说当时的内宫大半人都逃不了关系,不曾为她说过一句公道话,更甚为祐姬做事迫害于她。没几个人能说自己问心无愧,但这种事多了也就麻木了。
      没人知道文车妃是不是死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文车妃的面容却无丝毫改变,而他却已从一介小童成了太子的侍卫总管,究竟如何已昭然若揭。
      鬼!是鬼!来索命的鬼!
      他不敢轻举妄动,这时候连转身逃跑都成了一种勇气。
      气氛僵持。
      镜音铃和镜音连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他们的悲伤打破了局面,头领便趁机飞也似地带人离开。
      言和带着洛天依走了,留下无人收尸的猥裸,一个人前往那智山,期间不发一言。镜音姐弟无法,只得携手往另一方战场找美可和海人。途中遇到安倍晴明,他看着他们露出那样抱歉的表情,说——
      “去看看他吧。”
      镜音连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甚至强烈过洛天依牺牲之时,但他却想尽办法杜绝这个想法。就好像如果这么想,就一定会成真一样,
      于是新月之下,空荡荡的战场之上,他看见的,是海座头残败的尸骸。
      他们最终谁也保护不了。曾经躲在草丛里眼睁睁看着海人美可被封印,多年过去有了力量,也只能对着已成定局的结果痛不欲生。
      “讨厌。”镜音铃抹着眼泪,“这样的感觉讨厌死了!”
      或者说这场战争最大的受害者就是镜音姐弟,他们见证了最多的死亡。而见得越多,身上所背负的悔便越重。
      更何况,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已经完结的时候,亲近之人的尸骸却将他们从放松的心境中死死拖了出来,这种打击令这两个活泼的小孩子沉默至今。
      但美可不同。
      镜音姐弟的到来似乎终于使美可从疯狂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安倍晴明不在场的情况下,她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人。美可轻轻抚摸着海人柔软头发,眼中的空茫渐渐消逝,转变为温柔招手唤镜音姐弟过来。
      “美可……”镜音铃咬了咬唇,她看着美可心里也不好受,海人身死,最伤心的便应该是美可才对。她知道,虽然美可一直都处于主导地位,但心里究竟是有多依赖海人,就像她和连依赖晴明一样。
      “和笨蛋道个别吧。”美可语气轻飘飘的。
      镜音连一瞬间便了解了美可的意图,他拽住镜音铃走上前,端详青年脸上清淡的微笑,一时间鼻头竟有些发酸。缓缓地,向海人鞠了一躬。
      美可轻轻放开海人,站起身远离那具连看一眼都会心痛的尸骸,轻声道:“准备好了吗?”她从怀中掏出燧石。
      “等等!”镜音铃突然挣脱开镜音连的手,跑到海人身边,伸出手用力去掰海人的手指。她想把那把琵琶留下来,至少作为海人曾存在过的证明。
      可海人抓的太紧太紧,除非掰断他的手指,不然谁都不能把他的琵琶从他的身边夺走。
      “放弃吧。”美可叹息着点燃海人的袍角,静静地看着火光越来越盛,逐渐吞没了那张熟悉的脸,“让他和他的琵琶永远在一起。”
      她看着看着,突然就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但她顿了顿,最终只是拔下头上的骨簪,轻轻一划,便斩断那散落下来的酒红色的长发。文车妃握着发,茫然地注视着刺目的火光,抬起手将长发坠入火焰。
      空气中传来烧焦的味道,镜音铃跪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火渐渐熄了,地面上烧灼的痕迹犹可见,却不见那人,那笑。
      彻底,消失了。
      镜音铃不知道美可是不是已经放下,她只知道,第二天再一次见到美可的时候,她仍旧绝艳强横,就和以前一样。
      但是心底的伤,到底有没有愈合呢?
      只有她自己知道。
      “言和昨天刚走,你就也要离开了吗?”镜音连道。
      身为座敷童子的他最能感受到这种人去楼空的悲伤。虽时间短暂,却也真心相交的朋友们,死的死,伤的伤,终远走他乡。
      “一点也不恨?”他指的是花山太子的侍卫头领,和与他一样曾犯罪孽的人。归根结底,如果美可没有因恨化妖,也不会得到这么悲伤的未来。
      美可洒脱一笑,道:“祸首已死。”所以,她已不想再留在这伤心地。就在这平安京,短短二十年间,她已经两次失去了所有。
      “好吧。”镜音连仰起头也笑起来,“一路顺风。”
      “啊。”美可应了一声,果断地转身离开,手随意地挥了挥,权当是告别。
      她与安倍晴明擦身而过。
      “走了?”
      “走了。”
      刚从花山太子那里回来的安倍晴明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美可的背影,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如以往一般的浅笑。
      他笑着走过镜音姐弟,双手各自按住他们的肩。
      “回家吧。”

      安倍晴明拉着镜音姐弟的手往府里走去,心里想起方才与花山太子的对话,不由叹惋。
      “乐正绫的死,很麻烦。”窗棂斜斜透进朝阳的光辉,花山太子指节轻敲书案,半撑着颊道,“所幸乐正大人很通情理,并没有怪罪我们。”
      乐正是定居的使者,他的女儿为守护平安京而死,这甚至可能涉及到邦交问题。
      “乐正大人和乐正夫人很伤心吗?”安倍晴明问。
      “是啊,很伤心,毕竟是唯一的女儿。”
      “可是我觉得,你更伤心。”
      四下静默。
      徵羽摩柯以灵魂化作封印,将万灵木魅墨清弦带离了这个世界,因为他想留下“清源”的命。
      可此“清源”,非彼清源。
      乐正绫的死所造成的伤痕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淡,他们甚至可以再生一个孩子,去纪念这个逝去的女儿。可是花山不同,那个所谓的清源还在他的视野中,却早已不是真心疼爱的弟弟。伤口一次次撕裂加深,无法愈合,也只能就这么看,一辈子,永无解脱。
      因为花山无法对那副皮囊下手。
      对于徵羽摩柯这个人,安倍晴明也多少明白他的性子。总是把自己看得太低太无关既要,又总是把一切罪责归结于自己,甚至不相信自己也被人所眷恋。
      这种性格,说好,也不好。起码对于花山来说,是如此残忍。
      安倍晴明看着无神地注视着桌面的花山,心中暗暗叹息:“我刚听陛下说,他受封怀仁亲王,已经改了名字。”
      “他”自然指的是“清源”。
      “我想他只是不想用别人的名字。”
      “清源”也有自己的骄傲,既然他不能做那个唯一的清源,那么为什么还要那样卑微地去乞求?
      怀仁,他名为怀仁。
      “有什么用呢?”良久,花山才哑声道,“他改了名字,却改不掉身体。”
      高贵的皇太子闭了闭眼,轻声道:“ 徒劳罢了。”
      徒劳罢了。
      安倍晴明每想到说这四个字时花山的表情,便会忍不住叹息。徵羽摩柯是死了,可是清源却没死,永远成为花山的噩梦。
      而他呢,是否能将这短短时日间发生的一切都封藏,告别那些死亡?
      他能。
      “晴明?”镜音铃拽了拽他的袖子,“走错路啦!”
      安倍晴明回过神来,低头向她抱歉一笑。镜音铃歪着头看他,也笑起来,三两下爬上安倍晴明的肩头。
      “那出发啦,晴明号!”坐在安倍晴明的肩上,女孩豪迈地指向远方,“冲啊!”
      镜音连默默无语。
      安倍晴明没忍住,笑得肩头发颤。他扶住女孩,却也相当配合地慢跑起来。
      “乌龟吧喂?”镜音铃斜眼看他,目光中满是鄙视。
      “老了嘛。”安倍晴明笑眯眯道,“别在意别在意~”
      因为,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智山。
      晨光洒在山间,脚下的泥土隐隐散发出草木的香气。言和抬手别了别头发,看着不远处的竹屋。小小的庭院中,坐着全身裹着深渊般黑色的少年。
      不出所料,鵺已经到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这里站了多久。
      言和渐渐走近,她的脚步声很轻,直到终于踏入院门,鵺才回过头来,淡淡地看着她。
      在龙牙手下的时候,他们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交情虽不深,却深感对方与自己相类。鵺遮住面庞的发下,眼睛幽幽看了言和一会儿,微微侧过了身。
      他这一让,便露出了那座墓碑。
      ——吾友,洛天依。
      言和望着那座自己所立的简陋的墓,眼波闪烁。
      鵺向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掸掸衣上的灰,便欲离去。
      “不为龙牙立座坟?”她问。
      “他不需要。”他答,而后又顿了顿,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鵺说完,再未回头看过一眼,抬脚走出庭院,背影愈远,将这短暂的友情抛于身后。
      “真巧。”待鵺走远,言和才浅浅勾起唇角,低声道,“我也是。”
      院子很整洁,连石桌上都未曾落下一丝灰尘,想是鵺已打扫过了。言和苍白的指尖轻轻划过石桌的边缘,往那座墓走去。
      “我来,是为了给你讲个故事。”她轻轻道。
      故事不长,也不可笑。
      “很久以前,有一名铃彦姬……”
      很久以前,有一名铃彦姬,是个很笨的家伙。
      铃彦姬有一个半身,还有一只一直陪伴着她的铃铛。虽然铃彦姬很笨,但是她的半身和铃铛却很聪明,她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铃彦姬答应要给她们讲一个可笑的故事,但是她很笨,所以直到半身和铃铛都死掉了,也没有讲出来。
      于是,故事没人听了。
      言和兀自笑起来。
      这真是又短又枯燥无味的故事,她想。
      “特意来这里其实就是想讲这么一个无聊的故事而已,别打我啊~”言和轻快地道,“不过我知道你们不会的。”
      因为,那灵魂深处的剧痛还那么清晰。直到今天她还能回忆起那时的情景,那一半残缺的灵魂携着【铃】的精魄,笑着向她挥手。
      灵魂体是不能说话的,但是那一抹笑能够表达一切,她们根本不需要说话。
      那今天怎么不出来呢?
      还是,因为以灵魂的力量使用天雷,最终导致灵魂耗尽了呢?
      ……
      言和的嘴角渐渐撇下去,她低垂着头,注视着脚下那块微微鼓起的土地。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苍白的少女紧了紧拳,沉默着偏过头,解下发间火红的铃铛。闪着耀眼流光的铃铛静静躺在她的掌心,言和看了那只铃铛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根红绳,穿过铃铛系上死结,轻轻将穿好的铃铛挂到了墓碑之上。
      “你就陪着她吧。”言和说,“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许多年前,她们选择离开。
      今天,她选择放手。
      这是她欠她们的。
      言和转过身,将那座墓背在身后,全身上下,终于成了彻底的苍白。
      夏日的清风撩起她的衣角,拨动了火红色胜过晚霞的铃铛。
      叮当——叮当——
      叮、当……

      鵺走在下山的路上,步伐又轻又缓。
      前些天那一场暴雨在这林中还没干透,脚底的泥土有些黏黏的,感觉不太好。
      远远的,似乎有一抹白正朝这儿走来。
      鵺皱起眉头,停下脚步等那不速之客走到近前。那一把惨白的伞是她从未改变过的标志,漆黑的少年看着眼前的女子,没说话。
      雨女渐渐走近了,她移开伞,露出清丽的面容。冰冷的手拉住鵺的手掌,把伞轻轻塞到了他的手里。
      鵺没有挣扎,他用另一只手拨开头发,露出一双深渊般的双眼。
      身边的水汽似乎变得格外浓重。
      “什么意思?”他平静地道。
      为什么是他?
      雨女和鵺面对面,握着同一把伞,在斑驳的树影下浅浅微笑。
      “汝说呢?”
      ……
      妾身曾见证这世间欢笑之戏,悲伤之幕。
      而时间,终将消磨一切。若□□湮灭,再多悲伤亦无用。
      都不过是过往罢了。
      但是——
      活下来的人们毕竟有无尽的未来。
      “我们还有无尽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无尽之章·百鬼其百十 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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