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壹拾贰之章·百鬼其七十五 山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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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信任是镌刻在灵魂之中的，它无关记忆，只是在见到的一瞬间所感到的……
——啊，她就是那个值得我全心全意去信任的人。
……类似于这样的感觉。
对于洛天依来说，乐正绫是这样的人，她们对彼此都有绝对的信任。而言和挡在她面前的那一瞬间，她怔怔地看着铃彦姬的背影，突然间觉得……就是她。
那个值得信任的，可以成为朋友的人。
她何其有幸，竟能遇上让她信任的少女们。
也许这是种毫无理智的信任，没有根据没有依凭，但是没有人逃得开它。它纠缠于灵魂之中，不曾也无法磨灭，就算被伤害再多次也甘之如饴，不舍得放手也不会放手。
就像山风，即使被伤害再多次，也只是认准了那一个人，不懈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再多汲取一丝温暖。只要这样就够了，只要这样就很满足了，只要这样，就会感到好幸福了。
也许会被伤害，也许信任换来的只是背叛。不过没关系，能够遇上这样的人，已经很幸运了，她很知足。
每个人都是一只山风，区别只在于各自的勇气能支持他们多久。
洛天依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多久，因为她和乐正绫一同长大，连一次争吵都不曾有过，她们全心全意为对方着想，她本从未考虑过这样的可能。可现在不同，言和是妖怪，她不晓得自己会不会被伤害，纵然她想用信任的迷人感觉掩盖住不安，但永远都清醒理智的思维冷漠制止了这一切。
她不得不重新认真地思考这个正摆在面前的问题。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山风这个种族，本就是会像傻瓜一样义无反顾扑上去的家伙啊。一旦被缠上，即使怎么想要摆脱，即使把它刺得遍体鳞伤，只要还剩下一丝力量可以去紧紧抓住那个人，就绝不会放手。
死也不会。
所以，去找她吧……即使这种信任也许会导致这个天下都万劫不复，可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在乎他人的善者。披着那一层温柔善良的外皮，只是生而具有的本能而已。当然，在不损害自己的任何东西的情况下，如果能够施以援手，她也不会作壁上观。
况且，绫喜欢这样——洛天依停下脚步，温柔地微笑：“绫。”
“去哪儿？”乐正绫问。
似乎是已经修炼了一定的份额，此时穿着道服的少女坐在院中石阶上，歪头用白巾擦着汗湿的长发。她的脸上还带着运动过后的潮红，与发白的脸色一比，少女本该有的明艳动人生生变得有些可怕。
天依见状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不知道，去接一个人……你陪我一起去。”
乐正绫闻言，有些诧异地抬眼瞥向少女，她这个自小的朋友鲜少会用这么强硬的口气说话。洛天依似乎一直都是温柔善良又有点贪吃的少女，从来舍不得说出重一点的话语。
“去接谁啊？还有我说……”乐正绫有些好笑地道，“你都不知道去哪儿接人？”
“这个就不用管啦，绫你先不要修炼了好吗？”仿佛是错觉一般，洛天依的语气依然是她所熟悉的绵绵软软，“你看你这么累了……今天陪我一起出去逛逛吧！”
“贪玩。”乐正绫无奈地道。
“绫~”
完全受不了洛天依的撒娇，乐正绫呼出一口气：“好吧，我知道了……”
只是一天而已，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乐正绫怅然若失，她缓缓垂下手，目光安静投向了远方秀丽的山影。也许只有安倍晴明看得出来，她这么拼命地练习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天依，还有……
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所以我一定会阻止你——哥哥！
“所以说……”乐正绫抽抽嘴角，“你说铃彦姬在这里？”
多破败的神社啊！这种东西是怎么在西区存在这么久还没被拆掉的！
更可怕的是无论如何铃彦姬也不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吧？虽然说体质的特殊令铃彦姬没有半点妖气，不被阴阳师们察觉，但是……只有自虐才会住到这种破破烂烂的神社里吧！
“不是我说，你真的要去找铃彦姬？”她摊手，“就算上次她救了你，也的确是敌人没错啊。”
乐正绫转头去看洛天依，试图得到一点回应：“……天依？”
反常的是少女并没有回应，她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怔然而立，目光悲伤而悠远。
“天依……？！”乐正绫有些慌了，她摇了摇少女的单薄肩膀，“怎么了！”
洛天依似是猛然惊醒一般，她缓缓回过神来，有些复杂地看向眼前的乐正绫，低声道：“我没事。”
“你吓死我了！”
“让你担心了。”洛天依向上提了提嘴角，试图向好姐妹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我们进去吧，她就在这里。”
少女的口气比方才坚定的多。
“哦……”乐正绫尚有疑虑，但是洛天依已经先一步跨进了神社的门槛，她不敢离开洛天依太远，急忙追上去，“你慢点啊！”
洛天依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失控，刚刚忽然在眼前浮现的景象飘渺却真实，她确认自己从未经历过那些事情，但是每一个场景又都似曾相识。
庞大的祭鼓之上，她伏在地面注视着金色袍服的高贵女子远去，卑微到尘埃。恍惚间画面扭转，那名金衣女子站在面前，慢慢向她伸出了手。
随后是一阵从灵魂传来的仿若撕裂一般的剧痛，就像是阴沉雨天之中多年旧伤复发一般的疼痛，带着潮湿苦涩的回忆味道。耳边铃铛的轻响渐渐消散虚无，再也听不见。
她不晓得这画面出现的缘故，但那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告诉她铃彦姬知道一切的答案。
穿过拜殿，洛天依一闪身躲过僧侣的阻拦。她没有回头，一脚跨过鸟居，乐正绫看着她走远，焦躁地转了一圈，一咬牙也跨了过去。
她们告别了人间，跨过了人世与天界的分割线，纵然不过是形式上的分割，却也令乐正绫心下不安。
绕过屏障，眼前豁然开朗。这座开阔宏伟的本殿原本也应是金碧堂皇，如今却早已不堪。是时间还是什么改变了它？还是无论何物都经不起消磨？
洛天依的目光扫过大殿，轻易地发现了那个满深苍白的少女。她正紧紧抓住天照神像的袍角，跪在神像之下仰起头，表情难得脆弱得令人心碎。
“言和。”洛天依沉默一会儿，轻声唤起铃彦姬的名字。
追上来的乐正绫也心情莫名消沉起来，她默默地倚上门框，不发一言。
言和轻轻松开手，她站起身来，单薄的白衣在地上拖曳的时候沾了不少灰尘。
“你果然来了。”她道，“这并非我来此的本意。”
“可我现在就在这儿。”洛天依冷静道，“你要解释一下吗？我脑海中这些东西的原因。”
言和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你现在就在这儿。可我不打算解释给你听。”
她只要静静地守护着她们就行了，不需要她们知道她们原本是谁，不需要她们背负上已经逃离的过往。但是果然……她的半身从未真正遗忘，她们身为彼此灵魂的一半，在言和被过往的记忆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洛天依也同样能够感受到，并且出现奇异的共鸣。
“你真自私。”洛天依轻易地解读了言和的想法，“自以为是。”
“是啊，我不否认。”言和慨叹道，这是神明共有的劣根性，谁也无法斩断。
话题一时陷入了僵局。
“咳。”乐正绫一声清咳，她上前几步，谨慎地停在洛天依身边，“看这样子，你是打算在这里居住下去了么？”
言和点了点头。
“龙牙哥哥允许你这么做吗？我们，可是敌人。”说出敌人两个字的时候，乐正绫的喉咙有些干涩。
她和乐正龙牙已经是敌人了，这是无法抹灭的事实。
言和垂下眼帘，面上神色悲悯。她轻声道：“我不再是百鬼中的一员了。
“就是你所想的那样。”言和直直看向乐正绫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我背叛了他。”
“你！”乐正绫的心情矛盾的很，她既因为言和背叛龙牙而感到愤怒，又清楚地记得她和龙牙身为敌人的事实。少女的手指抽搐几下，最终还是紧紧握紧了拳头。
看着言和，她下不了手，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制止她，像是不切实际的梦缠绕可怜的凡人，令人苦恼又不舍得。
言和发间的火红色铃铛那么耀眼，乐正绫甚至移不开视线。那种契合感就像是灵魂的呼应，她好似与那铃铛融为一体，焦躁的情绪被缓缓抚平……
她不说话了。
“既然这样的话……”洛天依微凉的嗓音突兀响起，她表情淡淡，眸中却明显带着温柔，“多你一个也不多，既然被我找到了，就到这边来如何？
“人员很缺乏呢，我们需要你。”
言和将视线从乐正绫身上移开，她的表情和洛天依几近一致，淡漠的嗓音却更胜一筹，“我曾是敌人，我曾经背叛。”
“我知道，我明了。”
洛天依缓缓扬起唇角，微微偏过头，她露出一抹令人惊艳的笑意：“我信你。”
知道、明了，山风拥有最清醒的思想，但它拥有着无限的信任。即使被伤害再多次，它也不曾将信任抛远。
它绝不放手。
言和退后一步，细细打量着面前两名少女。即使是乐正绫也稍稍露出一副别扭的表情，撇过头去，像是还在介意之前那场争执。但乐正绫也未抵触言和的存在。
信任啊，真好呢。
她从未被天照大神信任过，她、和眼前的她们。
但她们，彼此相信着，彼此依偎着。她们就是这样，互相取暖而度过了难熬的千年。
灵魂的冰霜也会被融化。
苍白的铃彦姬轻轻抚过发间陪伴她，也陪伴着自己半身的铃铛，阖上双目。
“好啊。”她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壹拾贰之章·百鬼其七十五 山风（下）
